李玉福這兩年存了點(diǎn)錢，搞了個門市，開了名叫“鄉(xiāng)村醫(yī)生”的診所。也是運(yùn)氣好趕上了國家政策，拿到行醫(yī)證的都能資質(zhì)開診所，尤其是鄉(xiāng)村，這也算是為鄉(xiāng)村醫(yī)療條件的改善發(fā)力。

    顧真不過是打個幌子，哪想到一家人都當(dāng)回事似的坐在車上一同去了診所，陳素云說是診診脈看看胎動，梁奶奶說是看看腿寒的老毛病。

    可顧真知道，她們都是想陪陪顧真，在平淡的有限的日子里，能陪伴就是莫大的幸福。

    李玉福看著精氣神不錯，雖然仍然是小小的個子，眼睛里卻透著亮，旁邊站著個樸實且肥潤的女人，正在研究給火爐子生火熬藥。

    顧真一家到訪，李玉福對這一家人有印象，招呼了一聲。

    要說現(xiàn)在十里八村最風(fēng)光的就是梁振華，自行車零件廠賺的盆滿缽滿，隨便大街上拉一輛自行車來看，里面的大部分零件都是他家的。

    這還不滿足，聽說又搞了個二手汽車店，賠錢的生意也做的不亦樂乎。

    有人看笑話，說梁振華這是糟蹋錢，汽車誰買得起，店鋪?zhàn)饨鹚娰M(fèi)和人工就夠梁振華受得。

    但是李玉福知道，能嗅到敏銳商機(jī)，開自行車零件廠的人，會傻到去做賠錢的買賣？

    李玉福對這一家人都是高看一眼的。

    “誰要看看??？”

    李玉福拿出個號脈墊著的小枕頭，放在桌子上，顧真坐下，將手遞上去:“李大夫，是我。”

    “哦。”李玉福伸出手搭在顧真手腕上，嘴里問:“每個月小日子的時候疼嗎？”

    “算疼吧。”顧真習(xí)慣了，反倒不覺得疼了。

    李玉福覷了顧真一眼:“平時怕冷還是怕熱？”

    “熱。”

    顧真有些心不在焉。

    她想著怎樣偷偷先離開，去找楊春生？

    李玉福很快號脈結(jié)束，開始開單子抓藥，門外又進(jìn)來一個人，有些瘦，面色也黑，扎著頭巾，頭巾上還帶著些干草葉子。

    那人看見顧真時候愣了一下，趕忙別過臉去要往外走。

    顧真也是反應(yīng)了半天才敢問:“周春會？”

    女生頓住腳步，回頭，怯怯的笑:“哦，是顧真啊，你也來…抓藥？”

    “嗯，小毛病，你呢？”

    女生重新邁進(jìn)屋里，搓了下手，不知道該坐還是站著。

    周春會以前胖胖的，五官雖不驚艷，皮膚卻很白，貪吃，嘴巴饞。

    顧真還記得她和張曉麗在方瑤的指揮下，一個壓住她，另一個揪她頭發(fā)。

    顧真淡然笑了笑:“你瘦了?！?br/>
    那些逝去的屈辱的記憶，太遠(yuǎn)了，顧真不想去計較什么了。

    周春會反倒慚愧，年少的時候做的傷害別人的蠢事，在往后自己吃到生活中的苦楚的時候，才能感同身受。

    周春會嘆口氣:“日子難過唄，高中畢業(yè)后我就去了紡織廠，做了一段時間女工，然后結(jié)婚了，現(xiàn)在在家照看著幾畝地的莊稼，慢慢就瘦了?！?br/>
    周春會以稀松平常的語氣講完這些，問候顧真:“你呢？聽說你去沈北了，那邊怎么樣？”

    “還不錯?！?br/>
    顧真不是個愛敘舊的人，恰好因為周春會和楊春生是同村的。

    顧真繼續(xù)道:“你來看什么病呢？”

    周春會已經(jīng)在李玉福的招呼下坐到了診桌前。

    她沒有轉(zhuǎn)身，只有聲音穿過來:“想要孩子?！?br/>
    顧真嗯了一聲，去看陳素云和梁奶奶:“奶奶，媽，要不然你媽先回去吧，我和同學(xué)說會話，中午前回去。”

    “用不用你梁叔送你同學(xué)回去？”

    “不用，她家不遠(yuǎn)，我們倆走著說會話?！鳖櫿婺蒙献ズ玫闹兴帲蛡z人出門。

    陳素云心里想著回去熬藥，讓顧真放放風(fēng)也不錯，欣然同意，一家人又離開了。

    顧真從未對陳素云講過讀書時候遭受的那些事，自然也沒提過周春會，張曉麗，方瑤的名字。

    如果陳素云知道這個同學(xué)對顧真做過什么，怕是不當(dāng)場發(fā)怒，也是不可能給什么好臉色看的。

    送走了家里人，顧真返回來，周春會已經(jīng)在號脈了。王玉福很有耐心，在女科這一方面的病，他十分拿手，雖然說出去不是那么好聽，堂堂一個男人天天問些女人的私，密，可王玉福醫(yī)者仁心，不在乎那些。

    周春會身體不錯，以前胖墩墩，現(xiàn)在雖然消瘦了，看著卻也更加健康了。

    王玉福有些撓頭：“要不然，你讓你對象來看看吧？你們沒有孩子，應(yīng)該不是你的問題?！?br/>
    這話一出口，周春會臉色直接變了，倒不是變得難看，而是十分焦急，她咽了下口水，討好似的說道：“大夫，您再仔細(xì)看看，一定是我的問題，我對象他……肯定沒問題的?！?br/>
    王玉福嘖了一聲：“你身體很健康，根本不需要調(diào)理，既然你信不過我，另請高明吧？”

    周春會更急了：“大夫，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對象其實是二婚，他有個前妻，還給他生了個女兒，所以我們倆現(xiàn)在沒孩子，肯定是我的問題?！?br/>
    王玉福沉默了，顧真也沉默了。

    這個故事，似乎不是那么簡單了，周春會在話說出去的時候，那一瞬間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站起身：“大夫，改天我和我對象一塊來看看，今天就不打擾你了?！?br/>
    周春會往外走，顧真趕忙跟上。

    “顧真，我急著回家，咱們改天再聊吧？”

    周春會有些摸不準(zhǔn)顧真的意思，但眼下她也沒空去琢磨別人的意思，自己還自顧不暇呢。

    顧真仍舊跟著：“沒關(guān)系，我也要去你們村子，順路。”

    周春會也不好說什么，兩個人就這么一前一后的走著，念在過去的那些‘情分’上，顧真沒什么可說的，周春會也覺得不開口的好。

    于是兩人匆匆走路，還真就沒幾句話，到了村口，周春會打了個招呼，急匆匆忘家里去了。

    顧真按照記憶中的場景，走向那間前面有個磨盤的房子，那是楊春生父母的家。

    顧真還記得那時候策劃著讓陳素云親眼見到楊春生的真面目，就是在這里。

    如今快要深秋冬初，一片蕭瑟的景象，顧真往那間房子看過去，只瞧見一把長了鐵銹的鎖，看起來十分落寞。

    顧真不死心，走近了，扒在門縫里往里瞧，小院里面也是一片荒蕪，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有人住過的樣子了。

    有秋收回來的馬車，停在門口，見顧真鬼鬼祟祟的，問：“唉？你找誰?。俊?br/>
    顧著指了指里面：“這對老夫婦去哪了？”

    秋收大哥還十分警惕：“你找他們做什么？”

    “哦?！鳖櫿嫘πΦ溃骸耙郧斑@家的老爺爺在我們家賣苞米，今年不來賣了，我特意來問問。”

    “嘿，那就對咯，老楊頭家的地肥，種出來的苞米就是比別家強(qiáng)，你家是收苞米的？合作社的？我家有苞米，要不要去看看？”

    大哥一熱情，顧真就編不下去了，還是直奔主題：“大哥，那楊爺爺他們哪去了？”

    “投奔親戚去了，聽說去了黑河那邊，遠(yuǎn)著呢，這輩子估計都不回來了?！?br/>
    這話語里帶著無奈氣氛，又有一絲傷感，讓人忍不住繼續(xù)聽下去。

    “都是那個二驢子，老楊頭真是養(yǎng)了個禍害，娶不上媳婦，賭博，喝酒，后來把工作也整沒了，到處嚷嚷說自己就算在家天天躺著也有錢拿，真是得了失心瘋！”

    顧真心里有底了，看來，這個楊春生，真的是海洋食品有限責(zé)任公司那一筆無名支出的主人。

    只是孫家為什么要給楊春生錢？

    顧真知道，她得親自去問當(dāng)事人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