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扯了抹光鮮靚麗的笑容以對,緩緩起身，踱步到那人跟前,輕聲問道：“馬德勝，好久不見了。”

    馬德勝是何等人精，宮里混了二十年,不成魔,也早已成精。倒吐一口氣，斂了慌忙神色，趕緊跪倒在地,口氣極其恭敬道：“宸嬪娘娘千安?！?br/>
    “本宮如鬼魅嗎？一句話嚇得你失色如此。”

    “老奴沒用,年紀(jì)這么大了,還不夠沉著穩(wěn)實,讓娘娘笑話了。”

    我笑靨如花，垂頭看他：“不笑，不笑，都這等工夫了，本宮還哪有心思笑得出來？怕是再晚一會，本宮連哭都來不及了呢?！?br/>
    “娘娘，您貴為宸嬪娘娘，皇上盛寵，皇后喜愛，還是當(dāng)朝唯一一位懷有皇嗣的嬪妃，您在后宮之地，定如日中天，他日若是誕下皇嗣，更是如魚得水，娘娘可不要那般說?！?br/>
    我笑笑搖頭：“這深宮大內(nèi)沒別的好處，唯一的好處就是能讓蠢人學(xué)出一套能說會道的嘴上功夫，你說是不是？”

    “娘娘說的極是。”馬德勝頭也不抬，對我的話答如流水。

    “本宮說的自然是，不見如你，怎么知道這好處是何？馬德勝，那壇子腌梅可還新鮮？”

    馬德勝頸項一梗，腰彎的的更深，頭欲垂地，語調(diào)略有急促：“娘娘放心，這腌梅新鮮的很，是老奴白日里讓下人新買進(jìn)宮的。老奴知道娘娘喜歡這武陳記的桂皮腌梅，于是，記得每兩日來換新的?！?br/>
    我臉上漾起的笑，便是自己都覺得應(yīng)是冷如寒冰，刺入骨肉的涼：“哦，那還真得謝謝馬公公了，您看看他，是讓他出宮買入的嗎？”

    馬德勝顯然不知道我這話何般意思，顫微著抬起來腦袋，身后的門被推開，小太監(jiān)推搡著個人，剛跨入門檻，那人被踹倒在地，撲到馬德勝跟前，哭哭啼啼喊：“舅舅，舅舅……”

    馬德勝看清來人的瞬間，驚慌失色，頓時面上血色全無，應(yīng)是前后世事想了個透徹，這般心思的奴才，細(xì)密比過謀算的后妃。至少能言善辯，姿態(tài)卑微，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我笑看舅甥二人相遇表情，一個生嫩，一個詭道，倒要見識一下，如何在我面前巧言善辯。

    那馬德勝也是極快的神色，看著眼前人涕淚橫流的扯他袖子，面上全無一絲動容，揮了手，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記耳光，打得常寶成嘴角滲出了血。他不懂自己舅舅到底如何想法，連哭都忘了，定定看著馬德勝，儼然莫名其妙。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到底做了什么惹娘娘生氣的事情，虧我平日還日日督促你，要小心，要慎重，膽敢全忘到腦袋后了。”說完，又揚起手，那常寶成怕挨打，閃身就躲。馬德勝剛欲上前，被小太監(jiān)壓住手腳。

    馬德勝趕緊跪正身子，磕了響頭，求饒道：“娘娘開恩，他一個小毛孩子不懂事，娘娘大人大量，饒過這無用小兒，等回去了，奴才一定好生看管，不讓他再犯出錯誤，惹娘娘不快?！?br/>
    我不管他說話，緩緩踱步到架子前，信手捻起還未來得及被打包帶走的腌梅，舉到鼻下，細(xì)細(xì)聞來。

    “娘娘放心，絕對新貨，新鮮的很?！瘪R德勝趕緊跟著道。

    我微微側(cè)頭，看他沉靜眼色，蹙眉輕語道：“本宮不是在看它新鮮與否?！?br/>
    “那娘娘是……”

    “馬德勝，你說，腌梅里面若是加了天仃，味道究竟會有何不同呢？”

    馬德勝一雙渾濁的眼，頓時流過驚異膽怯的神色，眼光躲藏?zé)o出，混亂的已然無措，卻又想著含混對付，而對策因著不曾想到，愈發(fā)顯得惴惴不安。

    “老奴，不知道，那個，天……天什么的。”馬德勝結(jié)巴道。

    我走回他身邊，微微探身看他，笑意猶在，不曾流失半分，輕聲道：“沒關(guān)系，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外面雪愈發(fā)大起來，漫天遍野，無處不是雪白一片，在雪夜的橘色微光下，雪面淺淺一層細(xì)碎黃光，柔的絲軟綃輕絲，燈籠的明亮光色照射下，反出點點精亮，就似摔碎了水晶寶石，撒了一地。蘭宸殿最后苑的地方有一處院落，所處僻靜，無人居住，一面諾大的青石磚照壁，實為聚氣斂福之用，上面刻出精細(xì)浮雕，龍騰鳳躍，肅穆而威嚴(yán)。

    松雪捻在腳下，咯吱作響，一行幾人來到此處，馬德勝不知意義的跪在一邊，似不斷猜我究竟作何。

    紫檀闊椅，毛皮裘墊，我穿的十分厚實，仍舊覺得寒侵不斷。舅甥兩人跪在雪地里，臉色泛青，身體不住顫抖。

    “馬公公是個執(zhí)拗的人，懂得道理需要手段，既然你不懂，那本宮教你，你可要學(xué)的乖巧一些，不然，枉費了本宮這寒夜親自□你，你說是不是。”

    我話音剛落，劉東找人將地上凍得打晃的常寶成拖起身來，剝掉外面棉衣，迅速裝入粗布麻袋之中，口中塞如布料，在他頸項處將布袋扎緊，吊在架起的梁上，只露出頭顱，剛好能讓我看得清他面上所有表情。

    那常寶成，又是冷，又是嚇，臉色青無血色，肢體僵硬，微弱掙扎，不值費力，三下兩下，便只輪得任其他人處置的份。

    “娘娘，那常寶成究竟犯了什么罪過，惹娘娘這么大光火，請娘娘明示?！?br/>
    “光火？他惹的可不只是讓本宮光火，這個罪過馬公公可知道，可是殺頭滅九族的大罪?！?br/>
    馬德勝抬頭看我：“敢問娘娘究竟何罪？”

    我笑靨如花，凝神望向他的眼：“本宮能如此雪夜審他，且捉到你現(xiàn)行，你說究竟什么罪過？”

    馬德勝猛朝我磕頭，沾了滿滿額頭的粘雪：“娘娘明示，奴才愚鈍?！?br/>
    我冷笑，收回看馬德勝的眼，淡聲道：“愚鈍？那好，給我打，打到你聰慧為止?！?br/>
    劉東準(zhǔn)備的棒子是特制過的，歷朝歷代，后宮都會有動用私刑的例子，常常是宮里死去宮女太監(jiān)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要不太過頻繁，皇上也會睜眼閉眼，并不計較。

    刑具極其簡單，不過是用木質(zhì)最堅硬的鐵力木做身，釘入細(xì)小鐵釘，微微露出尖頭，整個木棒的上半段，便密密麻麻不滿這種剛露頭的尖銳，一棒下去，又是悶痛，又是刺痛，力道掌握的好了，并打不死人，卻是會讓那人血肉模糊，極其受罪。

    這種細(xì)傷恢復(fù)起來極慢，幾日下來，早已折磨的人鬼不知。而我對這一行人的恨，豈止是一只帶刺木棒能夠解決得了的，耳邊是硬物捶打肉身的悶響，那喉嚨里發(fā)出絕望并歇斯底里的嗚咽聲，在我耳中，猶如腹中胎兒對我的哭訴。

    一聲高過一聲，寒徹心扉，回響在胸膛之內(nèi)，頓時讓我氣血涌動急速，胸口的疼痛不斷傳來，喘息急而鈍，憋悶的我喘不上氣來。我盯著眼前麻袋被太監(jiān)狠力捶打的左右劇烈搖晃，袋中人抵死掙扎，卻絲毫沒有任何效用，一棒下去，人形一顫，翻攪身體如蛇斷尾，劇烈而猙獰。

    刺棒離開麻袋，便又一片血點凸顯，即便在夜晚燈光微弱下，我仍舊看得清楚，一片片的血點，最終連成一片，不是妖嬈魅惑的艷紅嬌色，而是成了壓抑凝固的紫黑。

    疼痛感和窒息讓我額頭生出淺淺一層細(xì)汗，我伸手死死揪住領(lǐng)口繩結(jié)，欲解開，只為能呼吸順暢。邀月不敢再看面前常寶成的慘態(tài)，走過來扶著我胳膊，眼神凄涼，喃喃道：“娘娘，求您……”

    “滾到一邊去?！蔽遗猓﹂_胳膊，解開細(xì)繩，冷風(fēng)襯入，我不禁一個激靈。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馬德勝終是忍不住，從地上竄起，朝面前麻袋出奔去，可久跪天寒，腿腳早已僵硬麻木，才邁出一步，便仆倒在地，被張允等人壓了下來。

    馬德勝調(diào)轉(zhuǎn)過頭，怕向我腳邊，老淚縱橫，不住磕頭：“娘娘，饒了無知小兒吧，求娘娘了。”

    我微微探身，請問：“那請問馬公公知道什么是天仃了嗎？”

    我含笑抬起身：“原來還不知道，那就繼續(xù)，誰敢手軟，你們就是下一個。”

    小太監(jiān)聞言，頓時力氣使得更大，悶響一聲接著一聲，那被打的常寶成已是稍有掙扎，發(fā)出的嗚咽聲愈發(fā)的小，終于，麻袋的下半部分已經(jīng)全染黑色，再往下看，麻袋的底部有微弱深紫細(xì)流，不斷滴落皚皚雪色之上，一滴一朵紫梅，朦朧橘色光下一照，析出詭異而魅惑的亮光，非常美麗。

    “其實，死不是難事，生不如死，才是難事。馬德勝，你若知道這個道理，就該放聰明。本宮能捉到你，捉到常寶成，焉不知你背后那人究竟是誰？”

    胸腔之后的恨意未減半分，只會愈發(fā)膨脹，充斥我胸懷之中每一角落，讓我牢牢記住，深深刻入每一寸血肉發(fā)膚，致死不忘。

    “你知你心疼外甥，自問本宮也心疼自己孩子，但凡不讓本宮安穩(wěn)的人，一個不留?！蔽铱粗矍皯K烈滿目的情景，心寒如冷石，半分憐憫之心也不曾有，冷聲道：“給我生生打死他。”

    悶重的捶打聲又想起，一下接著一下，我展目而望，飄飄落雪，純白下，刺目妖艷的黑紫血色，也是不錯的一道風(fēng)景。這吃人的地方，但凡我粗心一分，容忍一分，到最后，死無葬身之地的人只會是我。

    何曾想當(dāng)初他們下手害我之時，可有半分惻隱之心？看我終日熬病，腹中胎兒危機，又哪里有人垂淚憐憫，容我母子平安？如今虎落平陽，一副貓相討?zhàn)?，哪容得我存下半分仁慈之心，愈是想到那一多月以來，馬德勝無數(shù)次的將含有天仃的腌梅帶入蘭宸殿，那副嘴臉，讓我痛恨至極。若不是他還有用處，我早已經(jīng)他拆骨割肉，休想死的好過。

    “娘娘，求您，老奴年幼與姐姐相依為命，姐姐早亡，留下這么個孩子，一直是老奴帶大，求娘娘開恩，留他一條狗命吧?！瘪R德勝跪于我面前，凄苦道來，面色絕望，手與臉被凍得通紅，僵硬的很。

    “馬公公何來求本宮？你自己不就能救他嗎？看看張允，再看陳榮，滅族的下場，可不是說來嚇唬你們這些奴才的。詳細(xì)你也有耳聞，莫道他日連祖墳都不得消停，讓你連死都不敢?！?br/>
    “娘娘饒命，娘娘……”

    “娘娘，常寶成昏死過去了，怕是不中用了?！笔┬械奶O(jiān)走上前來跟我稟報。

    我瞥一眼馬德勝，淡聲吩咐：“打到死為止，不許停?！?br/>
    側(cè)過頭，又輕聲與那馬德勝道：“常寶成的血，將流遍這蘭宸殿后苑的這一片土地，你好生看清楚，帶到你死時候也別忘記了?！?br/>
    馬德勝像是頓時靜住了，手定成突兀姿態(tài)，默默無聲。又一聲悶重響起，馬德勝仿若有錐刺骨般，突然彈起身，伸手扯住我裙擺，嚇得劉東等人，沖上前來，一腳將他踹到在地，呵斥：“馬德勝，你這是瘋了，竟做些什么?！?br/>
    馬德勝頹然翻落，被幾人踩在腳下，抬眼看我，死一般靜寂的眼神，似久干的枯井，茫然看著我，緩緩開了口：“娘娘，老奴這條老命無足輕重，只求娘娘日后能保全常寶成，老奴愿隨娘娘身后而行。”

    我嘴角笑容宛成，伸手一揮，那人停住手，院子里恢復(fù)靜謐，就似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我倦極，被邀月扶起，緩緩站起身來，踱步往外走，走至馬德勝身邊，輕聲說道：“你若是聰明，就該知道，如何押對寶。本宮與那人，終有分出勝負(fù)的一日，你別著急，我們走著瞧。”側(cè)過眼，交待劉東：“去招許紹過來，那常寶成不得死，好生治療。”

    留了一地慘烈，滿眼的絕望與極致，這就是后宮里女人的人生。任何人的身后都是蕭條一片，人前光鮮，人后丑陋。道理十分簡單，寸土寸生，你不生，自有他人為生，若是你想生，那就剔除所有礙眼擋路的人，然后怒放狂生，也不枉這一世走了一遭。更不枉機關(guān)算盡，狠事做絕，總要對得起當(dāng)初所付，還有那些犧牲。

    回到臥房，邀月不敢與我說話，因著當(dāng)初走出來替常寶成求饒，挨了我罵。我亦不打算理會她，這種婦人之仁，遲早是禍害，不合時宜，也不合身分，難免將來成為桎梏，拖我回腿。

    我闔目，坐在榻上用藥湯泡腳，邀月磨磨蹭蹭，進(jìn)出不是，又不敢搭話。我見她來來回回走的心煩，睜了眼看她，誰知她正看著我眼，不知我會乍然睜眼，嚇了一驚，急忙跪了下來，急急道：“奴婢知道今日犯錯了，娘娘不要與奴婢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br/>
    我定定看她，過了半晌還是沒有說話，邀月納悶，剛抬頭看我，遂又垂下頭，喃喃道：“邀月知道娘娘恨，不該妄加阻攔，以后邀月不敢了，請娘娘責(zé)罰。”

    我收回眼，緩緩闔上，自言自語：“我就是活生生的鏡子，邀月怎可還看不清楚呢？”

    “娘娘，邀月錯了?！毖侣曇粢讶宦牭贸隹耷唬且羯鯘?。

    “孟生也死于雪夜吧，我知道，你看了常寶成，想起孟生。”我話音還為完，邀月啜啜而泣，不敢大聲，卻著實哭得我心肝微疼。

    “哭吧，能哭也是好事，如我這般從哭不出來的人，疼的何止是心上?！庇挠膰@息溢出我口，我頓了頓，接著道：“邀月啊，孟生之死，便是人生百態(tài)，于公道無關(guān)。人情或是本分，從來只有高高在上的人才有資格論及。沒有人能替代孟生，孟生死了，這個世上便不會再有孟生這個人。下次莫要錯看，不然本宮要怪的?！?br/>
    “邀月知道了，娘娘也有娘娘的苦，這后宮太過壓抑，活的人累到傷力，何日是出頭？”

    我緩緩張開眼，有暈黃淺光，彌漫我的眼，可我依舊覺得黑暗，就似盲了眼，卻非一片漆黑，只是黯淡，陰沉一般的黯淡。

    “出頭？一如深宮，便再沒有出頭之日，匐于人腳下低若塵土任人宰割，或者位于他人之前高高在上，為所欲為，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只能擇二選一?！?br/>
    微弱殘燈淺火不若外面昏暗天光來的清楚，猶如困室藏身，讓我倍感壓抑。我毫無睡意，開了窗，站在窗前凝望，朱紅高墻，漆柱角瓦，碧色雕欄，毫無顏色生機，白慘慘的一片，死亡一般的素凈。

    只有提前掛上去的紅色喜燈帶了顏色，大致標(biāo)識出彎路走向，紅色燈光在皚皚落雪之中顯得突兀，半分喜色不帶，倒是讓人看了心中茫生出冷冷清清的落寞感。

    那一夜我未曾合眼，敞窗聽雪，秉燭夜讀，不知不覺，竟是過了那么久。

    作者有話要說：新更，祝看文愉快，切勿霸王！

    我扯了抹光鮮靚麗的笑容以對,緩緩起身，踱步到那人跟前,輕聲問道：“馬德勝，好久不見了?！?br/>
    馬德勝是何等人精，宮里混了二十年,不成魔,也早已成精。倒吐一口氣，斂了慌忙神色，趕緊跪倒在地,口氣極其恭敬道：“宸嬪娘娘千安?！?br/>
    “本宮如鬼魅嗎？一句話嚇得你失色如此?！?br/>
    “老奴沒用,年紀(jì)這么大了,還不夠沉著穩(wěn)實,讓娘娘笑話了?！?br/>
    我笑靨如花，垂頭看他：“不笑，不笑，都這等工夫了，本宮還哪有心思笑得出來？怕是再晚一會，本宮連哭都來不及了呢?！?br/>
    “娘娘，您貴為宸嬪娘娘，皇上盛寵，皇后喜愛，還是當(dāng)朝唯一一位懷有皇嗣的嬪妃，您在后宮之地，定如日中天，他日若是誕下皇嗣，更是如魚得水，娘娘可不要那般說。”

    我笑笑搖頭：“這深宮大內(nèi)沒別的好處，唯一的好處就是能讓蠢人學(xué)出一套能說會道的嘴上功夫，你說是不是？”

    “娘娘說的極是?！瘪R德勝頭也不抬，對我的話答如流水。

    “本宮說的自然是，不見如你，怎么知道這好處是何？馬德勝，那壇子腌梅可還新鮮？”

    馬德勝頸項一梗，腰彎的的更深，頭欲垂地，語調(diào)略有急促：“娘娘放心，這腌梅新鮮的很，是老奴白日里讓下人新買進(jìn)宮的。老奴知道娘娘喜歡這武陳記的桂皮腌梅，于是，記得每兩日來換新的?！?br/>
    我臉上漾起的笑，便是自己都覺得應(yīng)是冷如寒冰，刺入骨肉的涼：“哦，那還真得謝謝馬公公了，您看看他，是讓他出宮買入的嗎？”

    馬德勝顯然不知道我這話何般意思，顫微著抬起來腦袋，身后的門被推開，小太監(jiān)推搡著個人，剛跨入門檻，那人被踹倒在地，撲到馬德勝跟前，哭哭啼啼喊：“舅舅，舅舅……”

    馬德勝看清來人的瞬間，驚慌失色，頓時面上血色全無，應(yīng)是前后世事想了個透徹，這般心思的奴才，細(xì)密比過謀算的后妃。至少能言善辯，姿態(tài)卑微，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我笑看舅甥二人相遇表情，一個生嫩，一個詭道，倒要見識一下，如何在我面前巧言善辯。

    那馬德勝也是極快的神色，看著眼前人涕淚橫流的扯他袖子，面上全無一絲動容，揮了手，結(jié)結(jié)實實的一記耳光，打得常寶成嘴角滲出了血。他不懂自己舅舅到底如何想法，連哭都忘了，定定看著馬德勝，儼然莫名其妙。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到底做了什么惹娘娘生氣的事情，虧我平日還日日督促你，要小心，要慎重，膽敢全忘到腦袋后了?！闭f完，又揚起手，那常寶成怕挨打，閃身就躲。馬德勝剛欲上前，被小太監(jiān)壓住手腳。

    馬德勝趕緊跪正身子，磕了響頭，求饒道：“娘娘開恩，他一個小毛孩子不懂事，娘娘大人大量，饒過這無用小兒，等回去了，奴才一定好生看管，不讓他再犯出錯誤，惹娘娘不快。”

    我不管他說話，緩緩踱步到架子前，信手捻起還未來得及被打包帶走的腌梅，舉到鼻下，細(xì)細(xì)聞來。

    “娘娘放心，絕對新貨，新鮮的很?！瘪R德勝趕緊跟著道。

    我微微側(cè)頭，看他沉靜眼色，蹙眉輕語道：“本宮不是在看它新鮮與否?！?br/>
    “那娘娘是……”

    “馬德勝，你說，腌梅里面若是加了天仃，味道究竟會有何不同呢？”

    馬德勝一雙渾濁的眼，頓時流過驚異膽怯的神色，眼光躲藏?zé)o出，混亂的已然無措，卻又想著含混對付，而對策因著不曾想到，愈發(fā)顯得惴惴不安。

    “老奴，不知道，那個，天……天什么的?！瘪R德勝結(jié)巴道。

    我走回他身邊，微微探身看他，笑意猶在，不曾流失半分，輕聲道：“沒關(guān)系，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外面雪愈發(fā)大起來，漫天遍野，無處不是雪白一片，在雪夜的橘色微光下，雪面淺淺一層細(xì)碎黃光，柔的絲軟綃輕絲，燈籠的明亮光色照射下，反出點點精亮，就似摔碎了水晶寶石，撒了一地。蘭宸殿最后苑的地方有一處院落，所處僻靜，無人居住，一面諾大的青石磚照壁，實為聚氣斂福之用，上面刻出精細(xì)浮雕，龍騰鳳躍，肅穆而威嚴(yán)。

    松雪捻在腳下，咯吱作響，一行幾人來到此處，馬德勝不知意義的跪在一邊，似不斷猜我究竟作何。

    紫檀闊椅，毛皮裘墊，我穿的十分厚實，仍舊覺得寒侵不斷。舅甥兩人跪在雪地里，臉色泛青，身體不住顫抖。

    “馬公公是個執(zhí)拗的人，懂得道理需要手段，既然你不懂，那本宮教你，你可要學(xué)的乖巧一些，不然，枉費了本宮這寒夜親自□你，你說是不是。”

    我話音剛落，劉東找人將地上凍得打晃的常寶成拖起身來，剝掉外面棉衣，迅速裝入粗布麻袋之中，口中塞如布料，在他頸項處將布袋扎緊，吊在架起的梁上，只露出頭顱，剛好能讓我看得清他面上所有表情。

    那常寶成，又是冷，又是嚇，臉色青無血色，肢體僵硬，微弱掙扎，不值費力，三下兩下，便只輪得任其他人處置的份。

    “娘娘，那常寶成究竟犯了什么罪過，惹娘娘這么大光火，請娘娘明示。”

    “光火？他惹的可不只是讓本宮光火，這個罪過馬公公可知道，可是殺頭滅九族的大罪。”

    馬德勝抬頭看我：“敢問娘娘究竟何罪？”

    我笑靨如花，凝神望向他的眼：“本宮能如此雪夜審他，且捉到你現(xiàn)行，你說究竟什么罪過？”

    馬德勝猛朝我磕頭，沾了滿滿額頭的粘雪：“娘娘明示，奴才愚鈍。”

    我冷笑，收回看馬德勝的眼，淡聲道：“愚鈍？那好，給我打，打到你聰慧為止?！?br/>
    劉東準(zhǔn)備的棒子是特制過的，歷朝歷代，后宮都會有動用私刑的例子，常常是宮里死去宮女太監(jiān)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只要不太過頻繁，皇上也會睜眼閉眼，并不計較。

    刑具極其簡單，不過是用木質(zhì)最堅硬的鐵力木做身，釘入細(xì)小鐵釘，微微露出尖頭，整個木棒的上半段，便密密麻麻不滿這種剛露頭的尖銳，一棒下去，又是悶痛，又是刺痛，力道掌握的好了，并打不死人，卻是會讓那人血肉模糊，極其受罪。

    這種細(xì)傷恢復(fù)起來極慢，幾日下來，早已折磨的人鬼不知。而我對這一行人的恨，豈止是一只帶刺木棒能夠解決得了的，耳邊是硬物捶打肉身的悶響，那喉嚨里發(fā)出絕望并歇斯底里的嗚咽聲，在我耳中，猶如腹中胎兒對我的哭訴。

    一聲高過一聲，寒徹心扉，回響在胸膛之內(nèi)，頓時讓我氣血涌動急速，胸口的疼痛不斷傳來，喘息急而鈍，憋悶的我喘不上氣來。我盯著眼前麻袋被太監(jiān)狠力捶打的左右劇烈搖晃，袋中人抵死掙扎，卻絲毫沒有任何效用，一棒下去，人形一顫，翻攪身體如蛇斷尾，劇烈而猙獰。

    刺棒離開麻袋，便又一片血點凸顯，即便在夜晚燈光微弱下，我仍舊看得清楚，一片片的血點，最終連成一片，不是妖嬈魅惑的艷紅嬌色，而是成了壓抑凝固的紫黑。

    疼痛感和窒息讓我額頭生出淺淺一層細(xì)汗，我伸手死死揪住領(lǐng)口繩結(jié)，欲解開，只為能呼吸順暢。邀月不敢再看面前常寶成的慘態(tài)，走過來扶著我胳膊，眼神凄涼，喃喃道：“娘娘，求您……”

    “滾到一邊去?！蔽遗?，甩開胳膊，解開細(xì)繩，冷風(fēng)襯入，我不禁一個激靈。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瘪R德勝終是忍不住，從地上竄起，朝面前麻袋出奔去，可久跪天寒，腿腳早已僵硬麻木，才邁出一步，便仆倒在地，被張允等人壓了下來。

    馬德勝調(diào)轉(zhuǎn)過頭，怕向我腳邊，老淚縱橫，不住磕頭：“娘娘，饒了無知小兒吧，求娘娘了。”

    我微微探身，請問：“那請問馬公公知道什么是天仃了嗎？”

    我含笑抬起身：“原來還不知道，那就繼續(xù)，誰敢手軟，你們就是下一個?！?br/>
    小太監(jiān)聞言，頓時力氣使得更大，悶響一聲接著一聲，那被打的常寶成已是稍有掙扎，發(fā)出的嗚咽聲愈發(fā)的小，終于，麻袋的下半部分已經(jīng)全染黑色，再往下看，麻袋的底部有微弱深紫細(xì)流，不斷滴落皚皚雪色之上，一滴一朵紫梅，朦朧橘色光下一照，析出詭異而魅惑的亮光，非常美麗。

    “其實，死不是難事，生不如死，才是難事。馬德勝，你若知道這個道理，就該放聰明。本宮能捉到你，捉到常寶成，焉不知你背后那人究竟是誰？”

    胸腔之后的恨意未減半分，只會愈發(fā)膨脹，充斥我胸懷之中每一角落，讓我牢牢記住，深深刻入每一寸血肉發(fā)膚，致死不忘。

    “你知你心疼外甥，自問本宮也心疼自己孩子，但凡不讓本宮安穩(wěn)的人，一個不留?！蔽铱粗矍皯K烈滿目的情景，心寒如冷石，半分憐憫之心也不曾有，冷聲道：“給我生生打死他?！?br/>
    悶重的捶打聲又想起，一下接著一下，我展目而望，飄飄落雪，純白下，刺目妖艷的黑紫血色，也是不錯的一道風(fēng)景。這吃人的地方，但凡我粗心一分，容忍一分，到最后，死無葬身之地的人只會是我。

    何曾想當(dāng)初他們下手害我之時，可有半分惻隱之心？看我終日熬病，腹中胎兒危機，又哪里有人垂淚憐憫，容我母子平安？如今虎落平陽，一副貓相討?zhàn)?，哪容得我存下半分仁慈之心，愈是想到那一多月以來，馬德勝無數(shù)次的將含有天仃的腌梅帶入蘭宸殿，那副嘴臉，讓我痛恨至極。若不是他還有用處，我早已經(jīng)他拆骨割肉，休想死的好過。

    “娘娘，求您，老奴年幼與姐姐相依為命，姐姐早亡，留下這么個孩子，一直是老奴帶大，求娘娘開恩，留他一條狗命吧?！瘪R德勝跪于我面前，凄苦道來，面色絕望，手與臉被凍得通紅，僵硬的很。

    “馬公公何來求本宮？你自己不就能救他嗎？看看張允，再看陳榮，滅族的下場，可不是說來嚇唬你們這些奴才的。詳細(xì)你也有耳聞，莫道他日連祖墳都不得消停，讓你連死都不敢?！?br/>
    “娘娘饒命，娘娘……”

    “娘娘，常寶成昏死過去了，怕是不中用了。”施行的太監(jiān)走上前來跟我稟報。

    我瞥一眼馬德勝，淡聲吩咐：“打到死為止，不許停?！?br/>
    側(cè)過頭，又輕聲與那馬德勝道：“常寶成的血，將流遍這蘭宸殿后苑的這一片土地，你好生看清楚，帶到你死時候也別忘記了?！?br/>
    馬德勝像是頓時靜住了，手定成突兀姿態(tài)，默默無聲。又一聲悶重響起，馬德勝仿若有錐刺骨般，突然彈起身，伸手扯住我裙擺，嚇得劉東等人，沖上前來，一腳將他踹到在地，呵斥：“馬德勝，你這是瘋了，竟做些什么?！?br/>
    馬德勝頹然翻落，被幾人踩在腳下，抬眼看我，死一般靜寂的眼神，似久干的枯井，茫然看著我，緩緩開了口：“娘娘，老奴這條老命無足輕重，只求娘娘日后能保全常寶成，老奴愿隨娘娘身后而行?！?br/>
    我嘴角笑容宛成，伸手一揮，那人停住手，院子里恢復(fù)靜謐，就似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我倦極，被邀月扶起，緩緩站起身來，踱步往外走，走至馬德勝身邊，輕聲說道：“你若是聰明，就該知道，如何押對寶。本宮與那人，終有分出勝負(fù)的一日，你別著急，我們走著瞧?！眰?cè)過眼，交待劉東：“去招許紹過來，那常寶成不得死，好生治療?！?br/>
    留了一地慘烈，滿眼的絕望與極致，這就是后宮里女人的人生。任何人的身后都是蕭條一片，人前光鮮，人后丑陋。道理十分簡單，寸土寸生，你不生，自有他人為生，若是你想生，那就剔除所有礙眼擋路的人，然后怒放狂生，也不枉這一世走了一遭。更不枉機關(guān)算盡，狠事做絕，總要對得起當(dāng)初所付，還有那些犧牲。

    回到臥房，邀月不敢與我說話，因著當(dāng)初走出來替常寶成求饒，挨了我罵。我亦不打算理會她，這種婦人之仁，遲早是禍害，不合時宜，也不合身分，難免將來成為桎梏，拖我回腿。

    我闔目，坐在榻上用藥湯泡腳，邀月磨磨蹭蹭，進(jìn)出不是，又不敢搭話。我見她來來回回走的心煩，睜了眼看她，誰知她正看著我眼，不知我會乍然睜眼，嚇了一驚，急忙跪了下來，急急道：“奴婢知道今日犯錯了，娘娘不要與奴婢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br/>
    我定定看她，過了半晌還是沒有說話，邀月納悶，剛抬頭看我，遂又垂下頭，喃喃道：“邀月知道娘娘恨，不該妄加阻攔，以后邀月不敢了，請娘娘責(zé)罰。”

    我收回眼，緩緩闔上，自言自語：“我就是活生生的鏡子，邀月怎可還看不清楚呢？”

    “娘娘，邀月錯了?！毖侣曇粢讶宦牭贸隹耷?，鼻音甚濃。

    “孟生也死于雪夜吧，我知道，你看了常寶成，想起孟生?！蔽以捯暨€為完，邀月啜啜而泣，不敢大聲，卻著實哭得我心肝微疼。

    “哭吧，能哭也是好事，如我這般從哭不出來的人，疼的何止是心上?！庇挠膰@息溢出我口，我頓了頓，接著道：“邀月啊，孟生之死，便是人生百態(tài)，于公道無關(guān)。人情或是本分，從來只有高高在上的人才有資格論及。沒有人能替代孟生，孟生死了，這個世上便不會再有孟生這個人。下次莫要錯看，不然本宮要怪的?！?br/>
    “邀月知道了，娘娘也有娘娘的苦，這后宮太過壓抑，活的人累到傷力，何日是出頭？”

    我緩緩張開眼，有暈黃淺光，彌漫我的眼，可我依舊覺得黑暗，就似盲了眼，卻非一片漆黑，只是黯淡，陰沉一般的黯淡。

    “出頭？一如深宮，便再沒有出頭之日，匐于人腳下低若塵土任人宰割，或者位于他人之前高高在上，為所欲為，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只能擇二選一?！?br/>
    微弱殘燈淺火不若外面昏暗天光來的清楚，猶如困室藏身，讓我倍感壓抑。我毫無睡意，開了窗，站在窗前凝望，朱紅高墻，漆柱角瓦，碧色雕欄，毫無顏色生機，白慘慘的一片，死亡一般的素凈。

    只有提前掛上去的紅色喜燈帶了顏色，大致標(biāo)識出彎路走向，紅色燈光在皚皚落雪之中顯得突兀，半分喜色不帶，倒是讓人看了心中茫生出冷冷清清的落寞感。

    那一夜我未曾合眼，敞窗聽雪，秉燭夜讀，不知不覺，竟是過了那么久。

    作者有話要說：新更，?？次挠淇?，切勿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