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嶺山脈由西向東綿延數(shù)百里,遠遠望去如遨游東海之蛟龍,虎踞龍盤于大楚王朝乾州境內(nèi)。
在世人看來,這座山脈除了地勢險要便無其他??墒窃陲L(fēng)水大師眼中,這里是龍蟠之地,也便是所謂的“龍脈”。
皇陵風(fēng)水的好壞關(guān)系到一個王朝的氣數(shù)。
在這座龍蟠之地,埋葬著兩位千古一帝。一位是開辟了三百年王朝霸業(yè)的大秦開國帝王趙離。另一位便是三百年后滅了大秦的大楚開國皇帝劉昱。
龍脈西面的山峰最高,風(fēng)水中稱為“龍頭”,足有千丈之高。腹地處于龍頭龍尾之間,兩位千古帝王便埋葬其中。
幾只黃鶴翱翔于千丈之上,云霧飄渺。
山峰頂處,兩道身影匍匐于草綠色的灌木叢里,神情緊張地望著百步之外的陷阱。
“他娘的,可有幾日沒碰著葷腥了?!惫嗄緟怖镆粋€穿著打補丁的麻衫少年輕聲罵咧道。
身旁穿著素雅白衣的少女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頃刻間,一只野兔四處張望了一下,見無異樣便慢慢地蹦向陷阱。
二人憋著呼吸,眼眸中充滿熾熱。
只聽“撲通”一聲,野兔跳入了二人設(shè)置的陷阱中。少年高興地站了起來,急忙跑向罩住野兔的籠子。小心翼翼地將野兔從籠子里抓了出來。得意洋洋地望著少女。
少女緩緩站起,才看清模樣。十三四歲的年紀(jì),比上少年要小上一些。這少女生得俏,面容精致,膚白如雪。唯一的缺陷便是臉上有幾顆不易察覺的雀斑。
“玄白哥哥,能不能把這只小兔子放了???”少女望著少年手中掙扎的小野兔,不禁動了善心。
李玄白朝白衣少女走近幾步,高上許多的他低頭望著少女嘿嘿一笑道:“小非魚,平時抓些野雞野鴨,倒不見你有這心??墒浅缘谋日l都歡啊?!?br/>
“野雞野鴨生的丑,不如這兔子可愛?!毙》囚~睜大天真無邪的眸子笑道。
李玄白不禁翻了個白眼。卻也耐不住小非魚無休無止的絮叨,只得將這野兔交給了她玩耍。
小非魚環(huán)抱著小兔輕撫著,生怕弄疼了它。
李玄白望著深怕小野兔被自己下毒手而走遠幾步的小非魚,無奈一笑?!暗?,今日的葷腥沒了。估摸著又得回去吃那難吃的野菜咯?!?br/>
就在他還想著吃那野菜的委屈時,耳邊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李玄白與走遠幾步的小非魚同時回頭,然后又笑著對望了一眼。
……
夕陽西下,樹林深處點起了一堆柴木。架子上烤著一只野雞。
“今日這野雞有些小了,估計不夠吃。要不把那野兔殺了。哥哥為你做頓烤全兔。如何?”李玄白撥動著架著野雞的木棍,不斷誘惑著小非魚說道。
一旁的非魚聽到這話,將懷中的小兔抱緊了一些,生怕李玄白真吃了它。
“你這妮子,要是回去被老黃看見了。老黃不得生吞活剝了它?!崩钚淄嫘囊黄?,接連嚇唬起非魚。
“爺爺不會吃它的。玄白哥哥你好壞?!?br/>
李玄白聽后哈哈大笑?!澳隳峭饲靶┤兆幽銕Щ厝サ囊恢恍↑S狍鹿,不是后來不見了蹤跡。我估計就是老黃偷偷吃了?!?br/>
非魚一聽,竟有些相信了。望著懷中的小兔臉上有些害怕起來。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飛來一顆松子砸在了李玄白的額頭上。
李玄白摸了摸額頭,起身朝后大罵道:“你個老黃,今日別想吃老子烤的野雞。就算把你葫蘆里寶貝黃酒全予了我,老子也不答應(yīng)?!?br/>
李玄白話剛落,黑暗之中走出一道佝僂身影。便是他口中罵咧著的老黃。只見老黃駝著背,手里拿著一只二尺六寸的煙桿,腰里別著一個葫蘆。走一步抽一口。
“你小子,在非魚面前中傷我,打你還不應(yīng)該?別以為老黃我不知道,那傻狍鹿哪是我吃的,分明是你小子嫌它叫聲難聽,偷偷放跑的?!?br/>
老黃緩緩走近,嘴里說著,渾濁的眼睛卻盯著架子上烤得香香的野雞。
李玄白見自己被當(dāng)眾揭穿,十分尷尬。偷偷望向非魚,卻見她小嘴嘟著,看來真是生氣了。無奈只得觍著臉說:“小非魚,哥哥知道錯了。今日這野雞哥哥不吃了,全當(dāng)賠罪給你一人吃。好嗎?”
那傻狍鹿與非魚相處也有半月之久,自然有些感情的。那時不見了,她可是傷心了好久。這時知道罪魁禍?zhǔn)资抢钚?,哪會那么容易就放過他。
非魚哼了一聲,也沒應(yīng)答。
遠處的老黃,嘖嘖道:“李小子。非魚看是不想吃,今日就便宜我老黃了?!?br/>
李玄白哪肯,狠狠瞪著老黃道:“休想?!?br/>
那野雞這時才算烤入了味,香氣越加濃郁。老黃聞見口水差點流了出來。見李玄白生氣的面容,小心翼翼道:“我將這壺里的黃酒與你換,如何?”
“不答應(yīng)?!崩钚讋e過頭一口回絕。
“老黃用這煙與你換?”
“不答應(yīng)?!?br/>
……
無論老黃如何說辭,李玄白就是不答應(yīng)。
老黃無奈,只得望向一旁坐著與小兔玩耍的非魚。
非魚朝著老黃調(diào)皮地眨了眨眼。起身走到李玄白身邊柔聲道:“把這野雞分些給爺爺,非魚就不生哥哥氣了?!?br/>
李玄白呲著嘴笑著連連點頭,隨后對著老黃說道:“我這是看在小非魚的面子上,否則你就是說破了天,我也不答應(yīng)?!?br/>
老黃樂呵呵地也不計較,走到火堆旁坐下,拿出葫蘆喝了小小一口。
這酒是越喝越少,老黃可是舍不得。
“你小子還生著氣哩。喏,看了這個估計你就不會生氣了?!闭f著,老黃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給了李玄白。
李玄白接過后,望著信封。臉色變得嚴(yán)峻起來。非魚見此,起了好奇心。正想要開口問時,卻被老黃示意不要。
李玄白終究還是打開了信封。
大約一盞茶后,他將信連帶著信封扔進了火堆。老黃也不管,只顧撕下野雞的一只雞腿便開始撕咬起來。
“三年了?!?br/>
一轉(zhuǎn)眼三年了。
三年前,李玄白還是京都一個紈绔公子哥。
作為當(dāng)朝魯國公李牧的獨子??芍^是風(fēng)光無限,一輩子不愁吃喝,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每日做的無非是養(yǎng)鷹斗狗,進出青樓勾欄與清倌伶人談詩作畫,暖手弄香。其“聲”名遠揚,比之其父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一個膏粱子弟本來風(fēng)花雪月,也無人敢說其幾句。那些暗地里注視著李牧的皇室政黨看見其子如此不堪,也會心懷“安慰”。
李玄白原本以為可以就這樣被當(dāng)作紈绔子弟過完這一生??墒侨昵暗囊患埢闀鴧s將他引入了眾人眼目之中。而后不久一件京城“浮尸案”更是將他推上了風(fēng)口浪尖。李玄白也在那場陰謀之中受了重傷,險些喪命。
刑部尚書田嵩的兒子田保安被發(fā)現(xiàn)浮尸于京城護城河中。那日正為了一個清伶與李玄白起了口角。
所有的矛頭都指向李玄白。
最重要的是發(fā)現(xiàn)浮尸不到一里處便發(fā)現(xiàn)李玄白昏死岸邊,似乎與人打斗過。同時也在死者身上發(fā)現(xiàn)傷痕。
李玄白百口莫辯。
后來這事被當(dāng)朝皇帝壓了下來。代價便是李玄白被發(fā)配千里之外,為高祖守陵。
李玄白就這樣到了龍嶺山脈。
老黃是龍頭山上唯一的守陵人。來歷神秘。至于為何大楚王朝會讓老黃一個人為高祖守陵,眾說紜紜。傳的最多便是龍嶺山脈藏著一個秘密,一個只有老黃知道的秘密。
至于是真是假,又有誰知道呢。
非魚是十年前老黃在山陰一處小溪撿回來的。老黃發(fā)現(xiàn)她時渾身是傷,便把她帶回了山中。非魚醒后對之前記憶全無。身上除了脖子里帶著一塊陰陽魚龍玉佩,便無一物。老黃見多識廣,知道那是上古之物,“非魚”。猜想這個女娃來歷神秘,定非池中物。
所以給這個女娃取名非魚。
……
“信里說些什么?”非魚摸著小兔柔順的皮毛怯生生問道。
李玄白用小刀割了野雞胸脯處一塊肉扔進了口中,咀嚼了幾下便咽了下去。他沒有回答非魚的問題,而是說了這么一句。
“老黃,我想喝酒了?!?br/>
老黃聞言,將手中的寶貝葫蘆扔給了他。李玄白接過狠狠灌了一口。老黃咬著肉,竟然沒有絲毫心疼之色。
“該離開了。三年了。不知京城是否變了模樣?!?br/>
非魚聽到這話,心里突然難受起來。眼眸朦朧,似乎含著淚水。
“哥哥要走了嗎?”
李玄白望著非魚艱難地點了點頭。
非魚似乎不能接受,跑了出去。
李玄白沒有起身去追。
老黃似乎沒有感覺到這發(fā)生的一切,從李玄白手中拿回酒葫蘆,小口抿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系回腰間。
“老黃我猜的沒錯的話,那信應(yīng)該是你父親寄來的吧?”
李玄白點頭回道:“田嵩貪贓枉法,被判了斬刑?;实劾蟽涸俅螌⒂反蠓虿軉蔚呐畠涸S給了我。李牧說我可以回京了?!?br/>
“你小子敢直呼你父親的名諱。有趣有趣?!镝允秦┫嘀煅艿娜??”
“是的?!橄嘀煅苁嵌首拥木司?,向來與太子不和??磥磉@次是太子賣了李牧一個面子?!?br/>
老黃道:“你父親李牧很聰明,不過這次為了你小子可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啊。我老黃雖然閑云野鶴慣了,但廟堂之事還是知曉一些的。太子與二皇子之爭世人皆知,你父親一旦站錯了陣營,便是大禍臨頭。先前一直處于中立?,F(xiàn)在為了你小子怕是要與太子綁在一起了?!?br/>
李玄白面色有些擔(dān)憂道:“希望是我猜錯了吧。若真如此……”頓了一下,李玄白接著道:“二皇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朱衍。作為丞相,他已經(jīng)是一人之上萬人之下了。為何他還不滿足?!?br/>
老黃似乎猜到李玄白話中話道:“朱衍為人陰險狡詐。做事滴水不漏。你懷疑當(dāng)年是他陷害你?”
李玄白搖頭道:“若是如此,豈不是說明他太笨了。田嵩是他的人,陷害我,便是將李牧推入太子的身邊。他不會這么做的?!?br/>
李玄白說完這一句,陷入了沉思中。
“這廟堂之事,老黃我是煩得很,還是在這山中為高祖守陵來得快活?!?br/>
老黃說完這一句,突兀地撅起屁股,‘噗’地一聲放了一個響屁。喊了一句痛快,便拍拍屁股,也不管臭與不臭。起身準(zhǔn)備離開。
“走就走吧。到了京都,要是還有哪些人敢不識趣。告訴老黃。四十年未踏入洛陽。不知還有沒有人會記得我黃觀山?!?br/>
老黃走了,留下了這么一句?;斡浦劚车难x開了。
火堆的火光映照在李玄白的臉上,才發(fā)現(xiàn)他在笑。
黃觀山。
這是三年來,老黃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名字。
李玄白心滿意足了。
京都肯定是要去的,有些事還是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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