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南岸，江夏。

    漢水在此處自北向南匯入大江，水流趨于平緩。沿岸上百湖泊使此地被稱為魚米之鄉(xiāng)。

    不同于北方嚴(yán)格的市坊制度，南方的市早已開放，不但有夜市，連邸店、食肆等也是隨處可見，并不囿于市內(nèi)。

    大江邊一座二層食肆。大江在此拐了一個彎，這食肆就坐落在凸出的江岸邊，十分顯眼。

    樓上高挑著一面布旗，沿江上下的船只遠(yuǎn)遠(yuǎn)便可看見上面繡了三個大字——蜀江碧。另一邊是正門，正對著官道。

    周衡引著郎君進(jìn)入蜀江碧時，正是一年中最熱的伏天午后。蜀江碧食肆雖正對官道，與官道卻頗有一段距離。

    不似周圍店鋪緊貼官道，蜀江碧將一條可容二輛馬車并行的青石板路直接入官道，路旁遍植楊柳桑榆海棠芭蕉，在一眾挨挨擠擠的店鋪中顯得格外鶴立雞群。

    踏進(jìn)門，便有一陣清爽的涼風(fēng)鋪面。此時不是飯點(diǎn)，但為著蜀江碧涼風(fēng)徐徐與各式消夏飲品，食肆中客人還是不少。

    大廳以半人高的竹籬分割成多個小間，卻又不完全隔開；小間中設(shè)高臺，高臺上置矮榻，既舒適又不會使人感覺低矮氣悶。

    郎君負(fù)手看著壁上懸掛著的青綠山水，周衡對上來伺候的小廝道：“甲三號?！?br/>
    小廝一臉使人一見開懷的笑意，“那便是樓上臨江的雅間了。諸位請隨我來?！弊隽藗€“請”的手勢，半側(cè)身在前引路。

    一個普通小廝便這樣清秀整潔，難怪“蜀江碧”短短一年便聲名遠(yuǎn)播，連自家郎君送娘子歸寧時，也要遠(yuǎn)道來見識一番了?？上镒铀加H心切，今日正與王家夫人同游黃鶴樓，是萬不肯來這種食肆的。

    二樓甲三號敞亮清爽，竹窗接地，可觀江水，較樓下大廳又涼爽了幾分。周衡掃視一圈，見安全無虞，方請郎君進(jìn)入。

    身后侍衛(wèi)頓了一頓，“什么聲音？”

    周衡便知曉他也聽到了——這房間四周似乎有潺潺水聲，絕非大江濤聲。他低聲道：“無妨。”

    前一日他來訂雅間時便問過了掌柜，是房中竹木墻壁內(nèi)裝銅管，夏天將冰水灌入流動，既增涼爽，又添情趣。

    一名博士在門前聽侯，見郎君坐定，周衡陪坐于下首，其余四名侍衛(wèi)站立四周，便輕輕一躬身，送上一只木盤。盤中一只青瓷壺、兩只瓷杯，皆圓潤小巧，煞是喜人。

    昨日周衡來時，掌柜已問過一些細(xì)節(jié)，知曉他家郎君不要三勒漿，不要酸酪，不吃茶水。此時壺中倒出的便是冒著白汽的深色液體，桂花香味飄出。

    博士道：“這是桂花烏梅湯，郎君請用。”又拿出一冊竹簡來，“本店不設(shè)水牌，請郎君看這些菜品?！?br/>
    周衡便取過竹簡展開，見上面用漢隸整整齊齊書寫著各式菜肴，分水、食兩大部，兩部中又各分不同小部類，每道菜后寫著價格，清清爽爽。

    唯一可慮者，便是有許多未曾聽過的菜肴，他說道：“我等初次到貴店，還請博士說明。”

    那博士看看主位上不說話的郎君，微笑道：“小店有一特色菜品，以番椒調(diào)味。番椒辛辣，卻不知兩位郎君可吃辣否？”

    姿態(tài)雖低卻不顯諂媚，特別的角度避開了唾液落在客人眼前的可能性，令人舒服之極。

    郎君不表態(tài)，周衡便做主，點(diǎn)了兩道辣菜——郎君對茱萸、姜桂等物并不抗拒，這食肆既說是特色菜，想來自有其高明之處。

    博士記下，又道：“伏天暑熱，既點(diǎn)了辣菜，郎君還須用些清爽菜肴方好?！?br/>
    他說得有理，周衡便在他推薦下又要了一品清蒸團(tuán)頭魴；四樣素菜：芙蓉豆腐、清水菘菜——此物最為費(fèi)神，乃是以上好排骨、金華火腿、蘇北草雞、太湖活蝦、莫干山的筍、蛤蜊、蘑菇等物切作兩半，放入瓦罐慢火煨兩個時辰，不加任何佐料，之后瀝出菜肉，單以撇清的湯將鮮嫩菘菜燙熟——，枸杞炒香椿芽，清炒面筋；兩樣甜點(diǎn)也是未曾見過的新品，又要了一品莼菜羹。

    他知道郎君自小不曾接觸這些吃食，是以多半都是他做主了。博士一一記下，退了下去。

    郎君看著窗外江水，忽地道：“店主人好巧思。”周衡笑道：“也就是占著新奇二字，論精細(xì)論味道自然比不上府里?！?br/>
    片刻時間，一名小廝捧著食盒到得甲三號雅間門前，一對少年男女推門進(jìn)去，布放餐盤。

    二人均生得秀色可餐，態(tài)度溫婉而不失端莊，少女快速擺放好餐具菜肴便退到門邊，低眉侍立。

    少年指著一盤熱氣騰騰、顏色亮紅、異香撲鼻的菜肴低聲道：“這道菜放了番椒，味道沖辣，請郎君小心食用?！北阋餐说搅碎T邊。

    郎君提起竹筷，挑了一小塊慢慢咀嚼。下一瞬，郎君火燒火燎一般放下竹筷撈起烏梅湯灌了兩大口。

    周衡迅速起身，低聲詢問：“郎君？”菜肴有問題？他心下暗驚，郎君白龍魚服，他便不曾安排人試菜，若是這菜中有毒，全是他的過失。

    卻見郎君擺擺手，又夾了一筷子。

    嗯？周衡目瞪口呆地看著郎君吃一口菜，喝兩口烏梅湯，神情又是痛苦又是暢快。直到菜陸陸續(xù)續(xù)上齊，郎君才將興趣轉(zhuǎn)向了別的菜肴。

    周衡這才開始用自己眼前的飯菜。一口下去，終于明白郎君表情為何那般怪異——好辣！這是一種他從未品嘗過的辣，其勢如火，一線燒進(jìn)肚腹中去，逼出一身汗。

    可是——好香！令人忍不住吃了一口還想吃下一口。

    果然郎君比他更有自制力，周衡想，他一廂痛苦得涕泗橫流，一廂將兩份放了番椒的菜吃了個干凈，這才轉(zhuǎn)向別的菜肴?？衫删?，在用完辣菜之前，就能轉(zhuǎn)向其余的菜了——不過，郎君那里兩份辣菜也已告罄。

    因是一人一桌分餐，飯菜分量并不多，不多時，郎君便放下了竹筷。周衡加快速度，迅速吃完自己那一份。那一對少年男女撤下碗盤，又送上甜點(di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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