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自然不會拒絕阿貍,在指尖燃起一小團鳳凰真火。
阿貍面色更加驚訝,道:“你雖通火法,看你召喚時用的卻是最粗鄙的咒語,這樣吧!我暫給你使一個障眼法,把你的尾巴變成雙腿,你每日上岸兩個時辰聽我傳授你些咒語法術,你可愿意?”
清影笑得一臉人畜無害,愿意,她當然愿意,當即喊了師父。
阿貍掩面輕咳了一聲,施法把她的尾巴變成了兩條腿,清影便歡快的跟在他身后,樣子俏皮又可愛。
榣山千日一貌,天宮萬古橫長,日復一日,師徒兩人相依為命,清影日日踩著朵朵粉白相間的桐花跳舞,一頭烏發(fā)跳亂了,阿貍幫她仔細打理,小心綰盤,烏絲理不順,也亂了阿貍的心弦,他看她在風里舞蹈,看的呆了、出神了,喃喃道:“你沒有名字,往后為師喚你清影如何?”
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他對她早已動了凡情,若不是我和趙離,或許他們今生都會這般相守下去。
我和趙離躲在石頭后面,見明媚的天空出現(xiàn)一個漩渦,不多時走出一個黑袍僧人,他看清影半晌,轉頭對阿貍道:“我聽說你收了個徒弟,來瞧瞧是個什么模樣。”
阿貍道:“不想我這榣山千年冷清,這等小事倒有人惦記?!?br/>
黑袍僧面目突然嚴肅,“你可知她是誰?”
“不過一條小魚精罷了,怎么?一條魚精也能讓大師記掛?”
黑袍僧道:“太子長琴,我知那時不愿出手救你父君,你對我有怨氣,可我既承諾照顧你周全,便不容你招這滅身之禍,你可知這姑娘就是河圖神女和圖尉之弟的孩兒?且不論她是妖族,只說當年她娘親和天帝的那樁舊事,你便知道她不能出現(xiàn)在這里!”
兩人又爭執(zhí)了幾句,黑袍離去,清影落寞的悄悄游回水里,她聽見了,也知道了仙和妖之間的區(qū)別。
又過了幾日,黑袍僧過來找阿貍,模樣急急匆匆,“那個人的轉世出現(xiàn)了,你現(xiàn)在陪我走一趟,趁他靈智未開前我要收他為徒,但愿能渡他皈依佛門,少生殺孽!”
我見金光一閃,一道影子飛進阿貍寬大的袍袖里,清影跟著去了下界。
身邊隨即一空,我看到趙離的身影化成一陣水霧消散。
無盡的虛空吞噬了一切,我胡亂伸手抓著,除了平靜的云層延伸向四面八方,連趙離的一絲氣息都沒有。
突然我也騰空而起,被一股無形的大力吸著朝某一個地方去,光線暗淡,只有建筑的輪廓像一條臥龍橫立前方,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夜空,我看到阿貍和黑袍僧就在下首,兩人表情凝重,緊緊盯著一間昏暗的房舍。
氣溫驟的下降,瓢潑大雨淋漓,世間走馬觀花從我眼前飛弛而過,等靜止下來時那嬰兒已經(jīng)長成個十來歲的孩子。
我看到我變成了一個小姑娘,宮女嬤嬤陪著我去踏春,卻在一片潔白似雪的梨花林里迷了路,趙離走過來,“小妹妹莫慌,我?guī)愠鋈??!?br/>
他額間一粒朱砂紅,卻不是刻意點上去的裝飾,我大概知道此時黑袍僧已經(jīng)收了他做徒弟,這是封印他靈智的一個術法,在河圖宮中時柏英教過我。
他領我到淮水邊,我心血來潮,突然想逗他一逗。便裝著哭泣的樣子,“哥哥,我腳崴了,嬤嬤也不見了,心里好害怕!嗚嗚……?!?br/>
他彎下腰,“妹妹別怕,哥哥背你。”
我趴在他背上,他背著我出了梨花林,看到淮水里一條小鯉魚正被一只老鱉追趕,忙指給他看。
他把我放下來,拾了一根棍子趕走了那只老鱉。
我好奇的問道:“你怎的不殺了它?”
趙離道:“師父說人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殺生的!”
我噗呲一笑:“像你這般優(yōu)柔寡斷,往后會找不到媳婦的!”
趙離神情嚴肅的道:“師父教導我男兒本色,便是要用自己的雙手保護我想保護之人,大丈夫立世當有所為有所不能為,若用我的力量去傷害比我弱小的生靈,便不是好男兒所為!”
我笑道:“那好,你記著,今日你救了我,日后你長大了若還能記著初心不忘,那我便嫁給你如何?”
他看著我,臉從脖子紅到耳根,鄭重的點了點頭。又摸出一把小刀對我道:“這是我自己做的,送給你!”
我忍著笑道:“這可是定情信物?你看我也有沒什么送你的,唯有這塊彼岸花玉佩,我娘說我生下來時便捏在手里,就送給你吧!”
說吧真的從襯衣里翻出一塊玉佩,他鄭重的接過去。
一群人在不遠處大呼小叫,明月明月的叫著,他便告了辭走了。
這些是我前世的記憶,后來的事情我在夢里見過,唯一缺失也是我最想知道的那一部分,當時在河圖宮里時,柏英用了很多辦法也沒能讓我想起來。
趙離出征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他帶著我去了榣山,后來為什么我們沒能留下來而是再次轉世,這中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如果能弄清楚,或許對救出清影有幫助。
那日和趙離分開后,我便命丫鬟用一個缽盂裝了清影變成的小鯉魚帶回皇宮。
這一切都是前世的倒影,事情既然已經(jīng)發(fā)生過了,我便知道不管我做什么百年前的那場變故都不會改變,只靜靜的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再過兩天便是元宵節(jié),我讓宮女給我備了一身士兵的行頭,臨行前我對缽盂里的清影道:“前世我并未做這些事你才能被我順利帶出皇宮,如今我既跟他去了,不曉得還能不能回來,我這就把你帶出宮去,你自己在水里小心些?!?br/>
我拿了趙離給我的短刀換好衣服,端著缽盂正準備出門,突然一聲焦雷,噼里啪啦的冰雹石子一般密集的落下來。清影在缽盂里嚇得發(fā)抖,我只得把她放回原處,叫了一個對我最忠心的宮女進來,吩咐她雨過后務必把這小魚放回淮水。
打馬出了宮門,悄悄混進隊伍里面,我不敢離帥賬太近,只遠遠的看著主賬里有人進進出出。
前方的戰(zhàn)事吃緊,軍營里的氣氛很緊張,崗哨防守很嚴,我和一隊士兵被安排喬裝成遼人混進敵軍附近。
那日風沙很大,我們幾人和隊伍走散了,干糧和水都沒有,連夜趕路所有人都非常疲憊,出發(fā)時我們和大部隊約好,五天之內(nèi)若還沒找到敵軍便往回走。
我摸了摸胸口處的一塊布帛,這是我沿途畫下來的路線圖,遼地很是荒蕪,只有遍地寒沙,若不畫下來,等趙離帶兵過來時極容易迷路。
連續(xù)幾天不吃不喝,我們已經(jīng)走不動了,一起的七個人也只剩下了四個,腳底是拇指大的水泡,嘴唇干得裂成起了一層厚厚的死皮,若再找不到村鎮(zhèn),我們幾人都回不去了。
連夜跟著月色趕路,狂風吹著黃沙擦著臉頰刮過,四周磷火綠瑩瑩的,先時還能偶爾見著一些動物的骸骨,翻過幾座沙丘后就只見黃沙連著天邊,我們頹廢的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大家都不說話,靜靜的看著碩大的月亮掛在遠方。
我想起那時在寶華寺,每日傍晚的午后我都坐在一方石墩上看開得正盛的花海,血紅的余暉遙掛在柏山的山腰,每到這個時候趙離就會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湯緩步朝我走來。
他走路的樣子總是不緩不急,把藥遞給我,看一眼遠處的落日后在我身邊坐下,有一次他對我道:“公主可喜愛看日落?”
我一邊喝藥,那日的藥倒不像平時那么難喝,有一絲山楂的味道綜合了苦味,我一口喝完,如實道:“喜歡!”
他接過藥碗,修長的手指摩著剛才我嘴唇碰過的地方,溫言道:“這凡世間若要論到落日,當數(shù)大漠的最好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公主若是個男兒身,倒可以去瞧瞧?!?br/>
我眨著眼睛看他,“為何我是女兒身便去不得?”
“我朝女子沒有從軍之先例,公主也不可能嫁去胡地,是以見不到?!?br/>
我道:“我可以女扮男裝的??!空明法師若是還俗做了將軍,我便喬裝成你的護衛(wèi)為你沖鋒陷陣,反正我若受傷,還有你這起死回生的一手好醫(yī)術。”
不想那日渾說的話前世卻是真真切切的發(fā)生過,只是大漠除了萬里黃沙和一輪孤月,連一只鳥也不愿來這里拉屎。
我正想著趙離,身邊一個士兵輕輕戳了我一下,我回頭看他,他指著不遠處一陣裊裊青煙。
不遠的山頭可見跳動的火光,風里飄過一陣若有似無的異香。
我們悄悄潛近,見幾個遼人壯漢圍坐一起正在烤肉,山間萬籟俱寂,我的聽力一向非常敏銳,卻聽不見那幾人說話。
我朝幾名士兵比了比手勢,率先朝離那幾個遼人很近的一方沙丘輕輕爬過去。
這里離他們不過十步之遙,風被前方一座大山擋去了大半,四周如此安靜,我還是聽不見他們說話,而那股異香卻變得非常濃烈。
突然我留在后方的那三名士兵怪叫了一聲,發(fā)了瘋似的沖出去抓著火上烤的肉野獸似的大口啃著。
火光照著的外圍一片黑暗,那幾個遼人并未注意到我,此時我知道出去必死無疑,但是也不能不管他們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