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風(fēng)雪又起。
冷風(fēng)陣陣，似乎從四面八方灌進(jìn)來了。
明理蜷縮著身體輾轉(zhuǎn)了一會兒，終于在某一刻突然醒來，睜開了雙眼。
“......”
望著頭頂拈花微笑的佛像壁畫，再摸摸身下的蒲團(tuán)，她迷茫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正在靈云寺的游客大廳里。
“對了，新年參拜......”
她垂下視線，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蓋著幾層單薄的絨布。雖然摸起來十分柔軟，但實(shí)在太過單薄了，以至于幾乎沒什么御寒效果。
“這是......圍巾？”
她想坐起身，才注意到自己的腰正被人緊緊地?fù)е?br/>
“葉醬......？”
蘇葉貼在她身后，雙目緊閉，身體抖得厲害。而在蘇葉身后，是同樣瑟瑟發(fā)抖的陸英和周晴。
“大家......”
明理忽然頓住了。
她望了望周圍。
“原君和小日向......去哪兒了？”
......
“難道小日向打算就這樣死去嗎？”
“嗯，如果是和原君一起的話......”
“抱歉，我并沒有這個打算。”
“......”
“比起凍斃于風(fēng)雪，我更想和小日向一起活到老朽?！?br/>
小日向頓了頓，“只是和我嗎？”
“......”
梅原抿了抿嘴，“先離開這里再說吧......”
小日向裹著他的羽絨服，蜷縮在他懷里。雖然身體仍然疼痛而無力，但精神狀態(tài)要比剛蘇醒時好得多了。而停息了幾個小時的風(fēng)雪，此時又漸漸形成了規(guī)模。
嚴(yán)寒與疼痛交相欺迫，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原君自己上去求救吧......不用管我?！?br/>
“真的嗎？”
梅原低頭看了她一眼，“聽說這里的生態(tài)恢復(fù)得比較好，溪流里還有河童出沒......最喜歡落單的女孩子了?！?br/>
“......”
小日向仰臉看著他，“原君當(dāng)我是小孩子嗎？”
“唔......”
“明明只有霓虹島的河里才有河童。”
“......”
梅原拿開她的手，臉上的笑意轉(zhuǎn)瞬即逝。
“玩笑就到此為止了......”
他轉(zhuǎn)過身，彎下腰，回頭看著小日向。
“上來吧?！?br/>
小日向咬了咬唇，有些艱難地?fù)纹鹕眢w，剛挪了一步便后繼無力，站也站不住，幾乎是撲到了他的背上。
梅原悶哼一聲，差點(diǎn)被她推入溪流里。
“還是沒有力氣嗎？”
“嗯......”
小日向伏在他背上，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
梅原咬了咬牙。他同樣渾身劇痛，力氣也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但眼下天寒地凍，又刮起了風(fēng)雪，繼續(xù)待在這里，越來越低的溫度會讓他和小日向逐漸麻痹，在不知不覺中死去。
趁意識還算清醒，他必須要帶她趕緊脫離險境。
“盡力抱緊我吧......別掉下去了?！?br/>
他將她往上托了托，艱難地站了起來。
兩人滾落的雪坡雖然不算太陡峭，但他背著小日向，從原路返回已經(jīng)是不可能了，他打算沿著溪邊往上。按照他來時的記憶，在前方幾百米處，有一個連接到溪邊的上下臺階，他們可以從那里上去。
流水潺潺，溪邊覆滿落雪。在落腳之前，沒人知道積雪之下是平地，還是一塊圓滑或尖銳的亂石。
梅原全神貫注地盯著腳下，速度并不快。他背著小日向，沒有試探的余力，踩到什么便是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穩(wěn)住身形。
小日向抱緊他的脖子，轉(zhuǎn)頭望了一眼自己滾落下來的雪坡。樹影重重，只在縫隙間透出一點(diǎn)斑駁的光亮。
她額頭上腫了一塊，根據(jù)昏迷前最后的記憶，似乎是撞到樹上了。她到此時才產(chǎn)生一絲后怕，“還好沒撞到臉......”
梅原喘著粗氣，停頓了一下，“什么？”
“沒什么......原君，還走得動嗎？”
“走不動了?！?br/>
梅原沒有開玩笑。與其遮遮掩掩讓她擔(dān)心，不如實(shí)話實(shí)說。
“每走一步，身體都在嘎吱嘎吱地響......待會兒如果我突然散架了，小日向一定要趕緊把我撿起來，被水沖走就麻煩了......”
小日向手一抬，先摸到他的下巴，然后才捂上他的嘴。
“不要亂說......”
梅原吐了口熱氣，溫潤她的掌心；
小日向柔指微屈，又撫上他的臉。
“原君......要和我一起離開這里?！?br/>
一腳踩實(shí)，他又抬起頭，望了望眼前晦暗而漫長的溪徑。
“嗯。抱緊了。”
風(fēng)雪愈加猛烈。
......
“原君的電話打不通......小日向關(guān)機(jī)了?！?br/>
明理站在大廳的入口處，望著外面的風(fēng)雪皺眉不已。
“這么大的雪，他們?nèi)ツ牧?.....”
她脖子上緊緊裹著兩人買回來的圍巾，可寒意還是順著細(xì)微的縫隙鉆進(jìn)來了，寒冷在她身上各處蔓延。
“明理姐。”
蘇葉也走了過來，陸英和周晴跟在她身后。
“他們倆還是沒有回來嗎？”
“嗯......”
幾人對望一眼，隱隱有些擔(dān)憂。
小日向手機(jī)關(guān)機(jī)，可能是因?yàn)闆]電；而梅原的手機(jī)有電卻一直打不通，甚至一點(diǎn)反應(yīng)也沒有......
“他們遇到意外了。”
陸英望了望外面的風(fēng)雪，翻上兜帽，卻是要出去尋找梅原和小日向了。
“阿英！”
蘇葉來不及阻攔，趕緊跟了上去。
在跟著走入風(fēng)雪之前，明理特意叮囑周晴：“晴醬就在這里待著，不要亂跑。如果原君和小日向回來了，立刻通知我們。”
“可是......”
“沒有可是?！?br/>
“......知道了?！?br/>
明理歉然一笑，“抱歉哦......”
“沒關(guān)系的！”
周晴搖搖頭，“學(xué)姐也要小心一點(diǎn)......”
“謝謝?！?br/>
她頭也不回地鉆進(jìn)了雪幕。
“圍巾......”
陸英低頭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圍巾，應(yīng)該是梅原蓋在她們身上的。
而她對這條圍巾也有些淺淺的印象。
“......果然?！?br/>
蘇葉跟著她一路走到靈云寺的入口附近，也看到了在旁邊店鋪里掛著的圍巾。
“是在這里買的嗎？”
“嗯?！?br/>
陸英走進(jìn)這家掛著“絲綢專賣”的店里，卻沒見到任何店員。
“去休息了嗎......”
她心中焦急，立即轉(zhuǎn)頭出去了。
“嗯？”
柜臺后，剛剛坐起身的店老板望了她的背影一眼，又躺了回去。
“葉醬！英醬！”
明理也找了過來，“這邊也沒有嗎？”
“嗯......”
有意無意地，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百米外的寺院出口。
蘇葉正在替陸英拍打著兜帽上的雪花，她卻忽然抬起了頭，“我去外面看看?！?br/>
“......”
“你和明理，去上面的佛堂找?！?br/>
蘇葉和明理互相望了望，猶豫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噢......”
“嗯?！?br/>
陸英捏了捏她的手，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冒著風(fēng)雪，她很快走到靈云寺景區(qū)的出入口。正要出去時，后面隱約傳來了蘇葉的叫喊聲。
“阿英——”
她回頭望去，蘇葉也跟著停下腳步，她剛抬起手，腳下卻是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
陸英立即往回走去。
屁股摔得生疼，也沒阻止蘇葉臉上露出笑容。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朝她揮著手臂。
“他們回來了！”
......
梅原和小日向的模樣實(shí)在有些凄慘。
滿腦袋的雪花將梅原的頭發(fā)都凍在一起了，臉上還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擦傷，而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近乎濕透的線衣；
小日向比他好不到哪里去，頭發(fā)散亂，額頭上腫起了一個顯眼的包，身上穿著梅原的羽絨服，還撕了一個大口子。
周晴第一眼見到他們時，差點(diǎn)直接報警。
“學(xué)長......還有日向?qū)W姐，你們......”
兩人面色慘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凍得話都說不出來。
她連忙打電話通知蘇葉，然后又扶著兩人走進(jìn)游客大廳里。值夜的僧人很快注意到這邊，立刻過來詢問情況。
“施主......”
“......”
梅原張了張口，強(qiáng)振精神，指了指小日向和自己，接著便兩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待蘇葉、陸英還有明理找來時，梅原和小日向已經(jīng)被送到了靈云寺景區(qū)的醫(yī)療急救中心。
在天色轉(zhuǎn)亮之前，載著梅原一行六人的救護(hù)車緩緩駛下了山。
......
盤旋的山路上滿是積雪，救護(hù)車行進(jìn)得十分小心，速度自然快不起來。
梅原和小日向并排躺在救護(hù)床上，陸英、蘇葉，明理、周晴分別坐在兩邊，默不作聲地望著他們。
“我說......”
梅原艱難地轉(zhuǎn)了轉(zhuǎn)腦袋，分別看了她們一眼。
“你們倒是說句話啊......別搞得和遺體告別儀式一樣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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