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程昱語句顛倒的講述中，唐淵聽明白的事情的全貌。他沒有想到最多一個小時前鐘靈的警告，會在這么短的時間內(nèi)應(yīng)驗。

    從唐淵來開始，程昱就固執(zhí)地將自己曬在太陽下，將唐淵買給他的水一仰頭全部喝光。漏出來的水灑了程昱滿身。他似乎被水的涼激了一下，幾乎呈現(xiàn)出丟盔棄甲的狀態(tài)，雙手死死地抱住頭。

    礦泉水瓶子滾落在程昱的腳邊。

    程昱抬起頭，求救地看著唐淵：“唐淵，我要怎么辦？”

    “要不然……”唐淵沉吟了片刻，語氣變得果決：“這段時間你在我那里？你之前不是講過你們寢室都搬空了，只剩下你自己了嗎，去我家的話，你可能會好一些?！?br/>
    程昱滿眼感激。他“謝”字剛一出口，像是聯(lián)想到什么，臉上又是一片懼意：“可是你家有……”

    “照片是吧？”唐淵沉下一口氣，表情頗為無奈：“那種隨口就來的胡謅你也信?！?br/>
    程昱欲言又止，最終仍沖著唐淵點了點頭：“那我……先回學(xué)校一趟，收拾東西?！?br/>
    唐淵是不放心程昱的精神狀態(tài)的。從他趔趄的腳步看來，一個人就不太行。但程昱固執(zhí)地拒絕了唐淵的陪同，攔下一輛出租車，朝著大學(xué)城的方向開過去了。

    眼下無事，唐淵便只好再度返回乾坤街。

    公交站牌前，出事的那部分的底面呈現(xiàn)出比別處更黑的暗色。大家不約而同地保持著相同的默契，集體遠(yuǎn)離了那片地方。唐淵看到馬路的臺階下，一個奇丑無比的黑猩猩玩偶靜靜地躺在那里。

    幾乎是下意識的，唐淵抬起了眼鏡。

    午時白花花的陽光下看得并不似晚上明顯。但的確是有一縷極淺的白霧，在黑猩猩的腦袋上繞了幾個圈，便被吹拂過來的風(fēng)打散了。

    而此時，車恰好進(jìn)站。

    唐淵留在了隊伍的末尾。臨上車前，唐淵一直望著黑猩猩的方向，心底突然生出一種異樣——盡管與叢珊只有三次見面，但他和程昱一樣，對于這個突發(fā)的意外，心中難以接受。加之此前鐘靈的預(yù)判，使這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靈異的色彩。

    再回到住處時，鐘靈的當(dāng)鋪已經(jīng)開門。在一片和白事有關(guān)的店鋪中，“當(dāng)”字出挑，且蹊蹺。

    就在唐淵凝視著牌匾出神時，馬路中間突然躥出來一只黑貓，緊貼著唐淵裸露的小腿極快地竄了出去。那生硬的毛發(fā)割的唐淵的小腿肚子一片癢。

    那團黑影竄進(jìn)了當(dāng)鋪后，在門口停了下來，轉(zhuǎn)頭看著唐淵，甩了甩尾巴，這才鉆進(jìn)屋里。

    唐淵沒有多想，跟了上去。

    鐘靈坐在廳里，那貓蹲坐在桌子上，與鐘靈一同望向唐淵。這一人一貓表情一樣的冷漠，對唐淵的到來并不感到吃驚。

    “你養(yǎng)的？”唐淵在鐘靈對面坐下問道。

    “不算，來給我送信?！辩婌`的手在貓的毛發(fā)間來回?fù)崦?。黑貓昂著頭，發(fā)出舒服的“咕?！甭?。

    “信使？”唐淵詫異地打量了貓一眼：“黑貓？”

    “是。黑貓又稱玄貓，是辟邪之物，最適合送來被人忌諱的東西，因為壓得住。”鐘靈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在古埃及，它被看作神靈?！?br/>
    在那黑貓的冷眼下，唐淵的手伸了又伸，最終縮了回去：“它叫什么名字？”

    鐘靈對這問題似有不解，她眉頭微微皺起，認(rèn)真地反問：“貓為什么要有名字？”

    這回?fù)Q唐淵不解。他想了想，解釋道：“貓……作為寵物，一般都有名字?！?br/>
    “但它不是寵物，是信使?！?br/>
    看鐘靈的神色，她似乎很在意這個問題。唐淵也不知道要再怎么將這個話題進(jìn)行下去，只好點頭：“你說得對。”

    他本意是想要結(jié)束這一進(jìn)門就不知所謂的對話，但看鐘靈仍在凝思的神色，氣氛反而愈加尷尬。唐淵看到桌上擺在自己面前的檀木杯子，想都不想就直接拿起來一口灌了下去。

    鐘靈終于回神，看著唐淵喝下去半杯后，才溫吞道：“那是香灰水?！?br/>
    “噗！”唐淵趕緊吐出來。

    一張輕飄飄的紙巾落在了唐淵的桌子上。

    “那女孩不在了？”

    雖然是個問句，但鐘靈卻是篤定的神態(tài)。唐淵一邊擦嘴，一邊點頭。鐘靈眼底一片“理應(yīng)如此”的神色：“你身上沾了味道?！?br/>
    說實話，唐淵來這并不是想要問鐘靈什么。所以他沒有接上這一句話，只是與鐘靈無言地坐在這間陰暗的鋪子里。門外被切割成長方形的街，偶有人路過，停在外面幾個算卦的小攤前，仍銅板，畫八字。偶爾瞄一眼手機，等著程昱的信息。

    或許是這屋子實在是陰暗，坐了一會兒，唐淵便覺得身上有些冷，且困意上涌。一雙眼半瞇不瞇時，兩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停在了當(dāng)鋪面前，當(dāng)外面那點暖光遮住了大半。

    唐淵對這兩個人有印象，他們來來回回已經(jīng)有幾趟了。

    兩個人交頭接耳間，其中個子略低的那個時不時往店鋪內(nèi)瞟。門口的柜臺擋住視線，他們并不知道屋里的兩個人，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們。

    似乎是下了好大一番決心，高個帶著矮個走了進(jìn)來。越過柜臺，就看見兩張蒼白冷漠的臉，用一種宛如剛死了老婆的神情一般看著他倆。桌子上躺成一條的貓，也只是翻了個身，繼續(xù)睡。

    矮個被這不同尋常的氣氛嚇到，瞥了瞥旁邊那人：“周其，你確定是這吧？”

    周其眉頭緊皺地盯著手機備忘錄里記下的地址：“不都來回走了三圈了嗎，肯定是這。”

    周其繞過過于高寬的柜臺：“請問……這有一個姓鐘的大仙兒吧？”

    鐘靈放下手中的茶杯：“我就是?！?br/>
    周其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沒想到您真年輕啊哈哈……”

    “進(jìn)來說?！辩婌`眼神示意她與唐淵面前的兩個座位。那只信使聽到這一句，抻了個懶腰，跳下桌子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兩個看著與唐淵同齡的男生面面相覷，猶豫一番后，局促地站在了兩人的對面。

    “聽說您這里可以幫人消災(zāi)。”周其這話，邊說邊看著矮個。

    唐淵發(fā)現(xiàn)，這整個人都散發(fā)出一種敬畏感，這無比謙卑的樣子，說實話有點好笑。

    然而唐淵沒有想到，他們倆下一個動作，就是齊齊對著鐘靈鞠了一個深躬：

    “求您救救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