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傾倒冰松鋪出的通道進到深處,迎面是片奇異壁面。
壁面寬數(shù)十米,直抵巖壁頂端。與光滑巖壁完全不同,布滿參差層疊鱗片,像是巨大活物的表皮。乍眼看去,整處壁面很像嵌在山中的洪荒巨蟒。
如果沒有旁邊的大洞,就沖跟向點點差不太多的鱗皮,相騫錦還真會被嚇一跳。
看清那個大洞就沒什么好怕的了。
大洞是被他那口加力版氦痰炸出來的,缺口邊緣全是木刺,還是枯死老木那種。露出的空間深邃幽暗,還能聽到嗚嗚風聲。
“你可要想好啊!”
助理又嚷嚷起來:“雖然我確定不是幻覺,可你為什么對這曲子這么執(zhí)倔,認定不是陷阱呢?”
就算是陷阱,相騫錦也要搞清楚這事。
他再次問助理:“你真的沒聽過這歌,資料里也沒有?”
“真的沒有?!敝砗艽_定:“除了五角星的所有資料外,我只保留了銀河人類進化史之類的古代書籍,還有基本背景信息。過去千年里你也從沒有哼過這個調(diào)子唱過這樣的兒歌,我覺得應該是兒歌沒錯吧?!?br/>
相騫錦說:“那么只有一個可能,這是赤聯(lián)人唱的歌,我恢復了些記憶聽出來了。這個地方又保存了淪陷前的什么東西,在自動播放這首歌……沒錯,這是兒歌。”
真相當然不是這樣,他只是不想跟助理作無謂的爭執(zhí)。
這首兒歌來自他上輩子的地球,按道理說跟這個世界沒什么關系。
事實是他的確聽到了,助理也確認不是幻覺。
即便是被鬼隼誘騙,劍嘴蝠還藏在暗中隨時會偷襲,他也顧不得了,必須把這事搞清楚。
“一閃一閃亮晶晶……”
“漫天都是小星星……”
縹緲歌聲飄出洞口,像是小時候母親伸手揪住耳朵,激起相騫錦滿身熱意。
“還在外面野呢?給我趕緊回家!”
恍惚中似乎聽到母親的呵斥,讓他恨不得立馬沖進樹洞。
他終究沒有失去理智,先回頭看了看巴嬋。
少女回應的目光熱切而堅定,也讓他稍稍冷靜。
此時此刻理智與情感百般交纏,唯有一句老話如快刀,斬盡千股亂麻。
來都來了……
相騫錦對少女點點頭,牽著她走進樹洞。
剛剛跨進樹洞就光亮全無,似乎置身虛無黑洞。
冰封松林的寒意被隔絕在外,感覺從寒冬走進了初春。
樹根與泥土的濕潤氣息浸滿肺腑,相騫錦吃過太多花草樹根,只覺異常芳香。
千年前五角星的環(huán)境應該就是這樣,幾乎與地球無異。
一條條白光虛線在他眼中勾畫,這是助理在幫他辨認樹洞里的環(huán)境。
樹洞里的空間非常廣闊,一直通到巖壁之上,就是口無比巨大的深井。
“這是什么鬼地方,太亂了!”
助理忍不住抱怨,它勾勒出無數(shù)彎曲扭結的線條,看起來像是無數(shù)根粗壯的藤條填滿巨井。
相騫錦的視力漸漸恢復,線條之間的細節(jié)也漸漸顯現(xiàn)。
然后他眼睛花了,是電視機沒了信號那種雪花。
接著麻癢刺痛的角感涌現(xiàn),更強烈同時又急速迫近。
助理警告:“又來了!就在頭上!”
相騫錦抬頭,卻沒張嘴。
隨著角感的加強,歌聲也更清晰了。
巴嬋忽然驚奇的道:“我聽到了什么,是神諭!”
都忘了巴嬋也聽過這首兒歌,而且是天天聽。
“快動手……不,動口?。 ?br/>
助理很焦急:“它又開始入侵你的大腦了!”
紛紛思緒如狂潮般奔涌而過,相騫錦對助理說:“讓它來。”
“你瘋了?”
助理幾乎是暴怒:“那是大腦!你的大腦怎么能讓外人入侵?”
感覺這家伙不太對勁呢?
“絕對不可以!”
接著它暴露了真心:“這意味著我的失??!”
搞半天你是因為破防了所以破防了啊。
“這是命令……”
相騫錦很嚴肅的說:“以搭檔和同志的名義,以樞機的身份,命令你……讓它來!”
又有些不放心的確認:“我可以命令你的,對吧?”
助理沉默了會長嘆:“抱歉剛才我有些失態(tài),我一直為沒能保護好你而自責。我大概明白了你的想法,也認可值得冒險,那家伙的確像是想要發(fā)送什么信息。真有危險的話,大不了再來一次。”
沒懂它的意思,相騫錦只覺腦子里轟隆震響,比雜念之潮兇猛無數(shù)倍的無形洪流沖刷過腦子,連帶六感……包括角感都驟然粉碎,整個人似乎跟整個世界混在了一起攪拌。
“淦!真特么的淦!”
等意識鎮(zhèn)定下來,先感應到的是助理的粗口,然后他也陷入巨大的震撼中。
世界完全變了。
原本的虛無黑洞游動著黃、紫、白、藍、綠五色光芒,映亮一株株大樹。
這些大樹就是助理描繪出的巨藤。
它們的樹根穿透樹洞,向更深處的巖層中伸展。
它們的枝條攀附在樹洞壁面,編織成階梯般的樹梯。
它們的樹干逶迤盤旋,即便交錯甚至打結,也不改方向,向樹洞之上伸展。
每根樹干中都彌散出點點彩光,相互追逐碰撞。
幾點彩光繞著相騫錦打轉,似乎是有生命的精靈。
“這是妖獸的記憶,很多段時間切片疊加在一起。”
助理發(fā)送來滿含悸動的意念,“它在給你重現(xiàn)這地方千百年來的景象,因為切片太多太紊亂,所以會混淆你的時間感知?!?br/>
難怪剛才他會看到巴嬋的紅顏白骨。
所以現(xiàn)在看到的既是真實的,又只存在于過去。
那么向他發(fā)送這種神奇信息的“它”,到底是何方神圣,又有什么樣的面目呢?
凝視上方那團黑影,相騫錦漸漸看清了對方本貌。
圓圓并且毛絨絨的一團,毛色跟著彩光變幻該是白色,看不到嘴臉,只看到兩點瑩瑩白光明滅不定,那是在眨眼。
“呼嚕?!?br/>
浮在半空的毛球比他的腦袋大了一圈,發(fā)出貓被擼舒服了的聲音。上方還有陰影晃動,細看是三條類似觸角的長須。
連嘴巴都看不到,應該不是劍嘴蝠。
助理也異常困惑:“這到底是啥玩意?外來的物種嗎?怎么有這么強的維弦性?”
當毛球獸拉長身體,露出像是鸚鵡的鳥嘴時,助理震驚了。
“這是絨鳳啊!”
助理難以置信:“怎么變成這個樣子了?”
剛才助理就說到過絨鳳,就是種鸚鵡,五角星游擊隊員改造的寵物和助手。
被助理認定為絨鳳的毛球獸又呼嚕嚕叫了幾聲,垂下一根觸須,試探著接近相騫錦的腦袋。
“小心點……”
助理不改謹慎本性:“它的觸須應該是神經(jīng)器官,碰觸到你會直接連入你的神經(jīng)。”
“那就是物理入侵嘍?”
相騫錦問:“但你占了我的輔腦,它要使壞你總不成沒辦法阻止吧?”
“你說什么傻話呢?”
助理嗤笑:“我不是你的輔腦,是你的公務助理!不管是意志、心靈還是意識之類的詞匯,總之所有會影響到你精神領域的異常,都逃不過我的監(jiān)視和控制?!?br/>
這就是它的一畝三分地,難怪它很在乎:“問題是以前所有外來信息都得先經(jīng)過我,不能讓你跟外源信息有任何直接連接?,F(xiàn)在我失去了身體只能占據(jù)你輔腦,就得忍受別人直接連接你的風險和恥辱?!?br/>
“咱們現(xiàn)在這個樣子也沒資格挑剔,只能將就下。”
相騫錦發(fā)去溫和的意念安慰它,再抬手召喚。
“呼嚕嚕……”
絨鳳理解了他的意思,卻不是觸須落下,而是整個毛團落到了他頭頂。
還有點沉呢,比喵星人輕不了多少。
兩只鳥腳在他頭頂窸窸窣窣轉著,尋找最舒服的位置,然后趴在頭上恢復了圓乎乎的形態(tài)。
這時候絨鳳才又伸出觸須,纏在他的一支角上。
熟悉的麻癢刺痛感持續(xù)了片刻,相騫錦腦子里又震動了下,樹洞里的奇景不僅穩(wěn)定下來,也更清晰了。
“果然,從無線變成有線了。”助理嘀咕。
“啊……啊啊……”
身邊的少女終于驚呼出聲。
這段時間相騫錦一直呆呆立著,聽呼吸像是在經(jīng)歷什么劇烈變化,但巴嬋依舊乖巧的沉默等待。
“這、這是神國嗎?”
她也看到了奇景,只是完全無法理解。
相騫錦轉頭看,才發(fā)現(xiàn)絨鳳的另一根觸須纏上了巴嬋的角。
“還有這個……”
巴嬋轉頭看相騫錦,卻看到了他頭上的毛團。
“這是……啊啊……”
看清了毛團,她的表現(xiàn)如大多數(shù)女孩子一樣,對毛團毫無抵抗力。
她的眼里也亮起了光彩:“好可愛!”
剛才你還說人家是吸人腦子的劍嘴蝠呢。
“神使大人……”
巴嬋終于忍不住問:“這是什么?這是哪里?我們要做什么?”
“你會知道的?!?br/>
相騫錦只能這么說,他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不過要做什么他還是有點頭緒,絨鳳正在提示他。
點點彩光繞著他轉圈,順著樹干編織的臺階向上飄動。
彩光映照出極為模糊的身影,正在拾階而上,這該是提示他也上去。
“走吧……”
相騫錦頭頂絨鳳手牽巴嬋,踩著有些枯朽的樹階,一步步向這座“樹塔”的高處爬去。
彩光像點點燭火在前方引路,不時出現(xiàn)模糊而透明的身影與他同行,偶爾還穿過他的身體。
這些身影有男有女,甚至有小孩子,步履或歡快或沉重。
相騫錦知道他們都是真實存在過的,但不知道具體是誰,又是多少年前在樹塔里活動。
時間仿佛在這里停滯了,等樹階終于不再向上延伸,而是轉入壁面時,相騫錦才魂歸現(xiàn)實。
一發(fā)凍結粉碎了堵住通道的藤蔓,沿著同樣是中空的樹洞又走了好一會,進到像是房間的地方。
這里確定是人類的房間,有木桌和椅子,若干柜子箱子,還有道關著的門。
桌上有石制油燈,亮著昏暗光線。
木桌對著的墻面有個缺口,塞滿藤蔓。
在相騫錦眼里藤蔓又不存在,那是扇敞開的窗戶,能看到被細密光云罩住的白夜。
桌椅和箱柜覆滿灰塵,同時又異常干凈,像是天天在擦拭。
木椅既是空的,又坐著人。
有個小女孩背對他坐著,比巴嬋還小,抬著頭遠望夜空。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有對斑角的小女孩歡快唱著。
“掛在天上放光明……”
“好像千萬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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