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亦在半夜醒來,口干舌燥,呼吸急促,在意識恢復(fù)清醒的瞬間,整個人紅成了一只蜷縮的蝦米。
她做了一個夢。
一個羞于回憶的……
長這么大都沒有做過的……
荷爾蒙最混亂的青春期都沒有做過的……夢。
黑暗悄寂,安全地將她包裹,像深夜的海,喚醒身體深處最原始的悸動,讓她想起一些電影的開頭。
剛進入影視投資領(lǐng)域之時,她曾經(jīng)沒日沒夜看電影,將之作為工作來完成,盡量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只考慮票房和投資收益——但在這樣一個夜晚,她從夢中慌張地醒來,突然無法控制地想到一些充滿張力的電影開頭。
《黑天鵝》。
《危險方法》。
那些極度自卑的少女。
那些黑夜中的幻想和放縱。
趙亦茫然地睜著眼,曬過的被褥壓在身上,暖而沉,被她的汗水沾得微濕——在未醒來的夢中,她便也是這樣被人沉沉壓著,男人健碩而性感,沉默而溫柔,輕輕啃咬她的脖子,低聲說,趙亦,跟我在一起。
她在夢中仿佛變成了一棵植物。
生長在熱帶雨林,灌滿了甜美的漿汁,等待被獸齒深深刺入。
孤獨地生長了很久,直到他出現(xiàn)。
帶著熟悉的雪松氣息,那樣溫柔和耐心,對她做著種種從未經(jīng)歷過的難以啟齒之事。
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知道陌生的情緒在累積。
歡愉,又充滿罪惡感,和無數(shù)糟糕的回憶融合在一起——小學(xué)時偷偷讀《紅樓》,讀到警幻仙子那一節(jié),突然他爸進來,給了她一個耳光,把書從窗戶扔了出去。
中學(xué)時忽然來了初潮,沒有人告訴她應(yīng)該怎么做,穿著被弄臟的衣服走在校園,淘氣的男生跟在她后面哄笑。
還有那個噩夢般的茶水間,讓她覺得自己像是馬戲團里的侏儒,被關(guān)在籠子里高高展出,看,這里有一個笑話,一點女性魅力也沒有,自以為自己是被人愛著的。
但是那個聲音對她說,她是被人愛著的,是一個努力、認真、聰明、冷靜、漂亮的小姑娘。他說:我很難不被你吸引。
好像有什么開關(guān)被打開了。
……
趙亦再睜眼時已經(jīng)成功錯過了飯點,她冷靜全失,連滾帶爬起床,默默期待趙參謀長已經(jīng)前去上班。
趙參謀長居然還在吃飯。
一碗粥已經(jīng)見底,看到她出來,還裝模作樣刮了刮碗底,然后放下勺子,威嚴地皺了皺眉:“怎么這么晚?”
“昨晚有點失眠?!?br/>
趙亦說著話就開始臉紅,半夜被那個夢攪得心神不寧,起來打算去書房看一點健康向上清心靜氣的讀物,不知為何卻打開電腦刷起了微博,刷完微博刷貼吧,刷完貼吧刷豆瓣,連知乎都沒放過,把那些“怎樣才能嫁給柏鈞研?”“為什么柏鈞研不怕蘋果日報的相機?”“除了柏鈞研還有哪個男星沒有負|面|評|價?”“為什么柏鈞研紅成這樣?”之類的無聊問題翻來覆去讀了個遍。
粉絲說他——
永遠不褪的滿滿少年感。
深沉自持的隱隱進攻感。
謙遜有禮的紳士風(fēng)度。
莫可名狀的貴族氣質(zhì)。
無論男女都不敢隨意與之同框的盛世美顏。
認真做慈善而不是為了做戲的仁愛心腸。
……
鋪天蓋地,各種自帶粉絲濾鏡的溢美之詞,可怕的是她居然越看越認同這些溢美之詞。更可怕的是,她居然還從貼吧下載了幾張他的無水印圖片到自己手機……
趙亦低頭喝粥,不由自主就開始走神,幾乎忘了旁邊還戳著她爸這尊神。趙參謀長難得被人忽視,大聲咳嗽了兩聲,決定提起那個原本不想提的話題:
“昨天怎么樣?”
趙亦回過神:“吃了頓飯。日餐?!?br/>
趙參謀長想瞪人,當(dāng)然知道吃了頓飯,誰關(guān)心飯怎么樣!
“小張怎么樣?”
“戴個眼鏡?!?br/>
“我問他人怎么樣!”
“哦。還行。”
趙亦隨口答著,心說反正對方那邊一定會拒絕,這個警報應(yīng)該不會拉響。誰料她爸把眼睛一瞪:
“什么叫還行,還行就是不滿意?看男人不能光看臉!”
“……”
“當(dāng)年你媽還被一個舞蹈老師追求過,最后不還是選了我?男人要選可靠的,顧家的!”
趙參謀長很少說這么長一段話,也幾乎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趙亦的媽媽,以至于趙亦愣了好半天——她爸這是在給她講述當(dāng)年的八卦?
趙參謀長也很少見趙亦這么傻不愣登的樣子,掛著兩個黑眼圈,問她個問題想三秒才回答,還答得文不對題,不由煩躁地一揮手:
“去去,到收發(fā)室把今天的報紙拿回來!”
趙亦莫名其妙放下碗。拿報紙?不是有勤務(wù)兵?
趙亦出了門,趙參謀長氣惱地一拍桌子,到書房打開電腦,點開瀏覽器,慢慢在鍵盤找了半天,才在搜索框里打下了三個字的名字。
他沒注意到最近的搜索記錄里,搜的也是這個名字。
點擊“搜索”按鈕,跳出無數(shù)圖片,有雜志硬照,機場街拍,電影劇照……趙參謀長越看越不滿意:
“娘了吧唧的,有什么好?”
……
程小雅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趙亦的異常之處。
首先,她居然愿意陪同她一起去逛街。趙小姐習(xí)慣穿的牌子也就那幾個,進店報尺碼,缺什么要什么,經(jīng)常試都不試直接拿走,從來沒有逛街的耐心,然而這一天下午,她陪程小雅逛遍了新街口,非但沒有半句怨言,還自己親自試了幾條。
都是裙子。
“蝴蝶結(jié)……荷葉邊……糖果色……”程小雅翻看手中的購物袋,“趙小毛,你中午吃毒蘑菇了?”
正照鏡子的趙亦一僵:“不好看?”
她記得那天在歡歡的工作室試衣服,柏鈞研說她不適合那種老氣橫秋的打扮,小姑娘應(yīng)該穿得活潑一點……她不懂怎么叫活潑,程小雅倒是挺活潑的,按照她的風(fēng)格來穿總沒有錯吧……?
“買這么多新衣服,你有什么重要約會嗎?”
“……回北京后,要見一個導(dǎo)演……”趙亦耳朵開始發(fā)熱。
“試鏡嗎?你要演什么?。坷犻L???咦,靠才華這么多年,突然打算靠臉吃飯啦?”
程小雅一臉驚奇,卻被趙亦紅著臉連推帶搡,打發(fā)到收銀臺幫她結(jié)賬去了。等到程博士買單歸來,卻發(fā)現(xiàn)趙亦已不知所蹤,探頭找了半天,居然看到她被一個發(fā)傳單的小姑娘拉去了樓下的展臺——那叫一個花里胡哨、人山人海,絕不是喜好清凈的趙亦愿意去的地方。
幻覺,一定是幻覺,如果不是趙亦吃了毒蘑菇,必然是她自己吃了毒蘑菇。
程小雅跑下樓,瞬間被一群歡快活潑的少女淹沒,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一個勁往她懷里塞廣告單和應(yīng)援手幅,打開一看——“柏鈞研南京后援會”,再一抬頭,巨大一幅巡回演唱會廣告,從這么近距離看,廣告上那個男人簡直英俊得觸目驚心。
程小雅頓時醍醐灌頂。
然后她便聽到趙亦一貫冷靜的聲音,帶了些許羞澀,在展臺前問活動負責(zé)人:“還有多余的票嗎?”
“早就賣完啦!剛放出半分鐘就搶光啦!不過我們和全國后援會統(tǒng)一平臺,你可以掃這個二維碼,如果有人愿意轉(zhuǎn)票,可以第一時間看到哦!”
居然她當(dāng)真打開了微信開始掃碼!
程小雅將趙亦拖到對面的咖啡館。
“你知道嗎,你剛才那個樣子,特別像我媽在公園里被賣健康產(chǎn)品的騙子攔住讓掃二維碼?!?br/>
“拉都拉不住,非要掃,掃完還要去體驗,體驗完了還要買,兩萬多塊錢一臺的什么養(yǎng)生理療儀,非說包治百病?!?br/>
“趙小毛,你是不是真對人家有意思啊?有意思你還給他發(fā)卡是幾個意思???這會兒又跑去買什么演唱會門票,你覺得自己合不合邏輯?”
趙亦捂住滾燙的臉,她也覺得自己有病,腦子里揮之不去都是那個人的身影。
“后悔了就回去找他?!背绦⊙庞媚欠N“渴了就去超市買瓶水”的口吻說。
“沒后悔……”
“別嘴硬了。他先跟你表白的,你就當(dāng)多猶豫了一天,告訴他你是個天秤座,你們這個物種就是這么優(yōu)柔寡斷?!?br/>
“他不會再理我了,你說的?!?br/>
“試一試唄,試一試又會不少塊肉!手機給我,”程小雅直接搶過她的手機,“臥槽,你真的存了他的號碼……我撥了啊,撥通了你得說話啊?!?br/>
白羊座的程小雅手腳麻利,天秤座的趙亦沒來及阻攔,電話已經(jīng)撥了出去,頓時她腦袋一片空白——電話通了她說什么?
哦,對,問他什么時候去北京,她確實很想見一見陳冀才導(dǎo)演。
趙亦接過手機,心臟如百米沖刺狂跳不止,十幾聲響鈴后,電話自動掛斷,對方?jīng)]有接聽。
“沒接?!?br/>
“可能沒聽見,再打。”
“算了。”
趙亦收起手機。
他說過,私人號碼,24小時開機,漏接一定會打回來,不接一定是因為不想接。
直到吃晚飯的時候,趙亦才收到柏鈞研的回音。
一條短信。
“什么事?”
短短三個字,看起來很正常,偏偏她能從中讀到冷淡疏遠的意味。滿腔期待陡然冷卻,躊躇片刻,她回:
“上次說幫我約見陳導(dǎo),如果不方便,就不麻煩了。”
又等了大約半小時,他回:
“周五下午三點,地址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