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滿長安，四海聚驚瀾。

    天寶十三載（754年）十一月十一日，離冬至還有十余日光景，疲憊不堪的王正見策馬穿過長安城安遠門門洞時，邊令誠剛離開幽州不久。

    向時長安紛紛擾擾，市井中流言蜚語不斷，街頭巷尾皆傳王元寶用霨郎君的身世中傷王正見乃太子授意；還有人講，王東主死后如意居的財產(chǎn)遭虢國夫人大肆侵吞。而王正見則從流言中嗅到熟悉的味道：“抓捕王元寶，意在東宮；而今王元寶橫死，圣人也不忘借題發(fā)揮……”

    朝堂上，高仙芝上表揭發(fā)楊國忠掩蓋劍南大敗的罪行，言之鑿鑿；楊國忠百般狡辯，死不認罪，反誣安西進奏院心懷叵測，策劃劫獄。急于去華清宮避寒游樂的圣人不勝其煩，命雙方各自準備證據(jù)，待冬至大朝會時廷議而決。

    而更令長安民眾在意的是，圣人此次去華清宮，一反常態(tài)并未讓太子留守長安監(jiān)國，反命其與盛王一道隨侍左右。朝野上下紛紛揣測，圣人何時會正式下詔更易儲君……

    王正見雖急著見王霨，但按制他必須先到華清宮陛見過圣人才能歸家。而令他哭笑不得的是，裴夫人早就派王珪守候在安遠門外，名為迎接，實有“監(jiān)視”之嫌……

    “霨兒今日在華清宮當值，倒可以一舉兩得?！蓖跽姖M腦子都在琢磨該如何面對王霨。

    王正見候在華清宮大殿外焦急等待圣人傳召時，忽見高力士手持一卷奏章，失魂落魄，踉蹌而來。

    “高翁，何事驚慌？”

    “安祿山……獻戰(zhàn)馬……三千騎兵……洛陽……”上氣不接下氣的高力士把奏章遞給王正見。

    王正見打開一看，河南尹達奚珣急報，說昨日有數(shù)千騎兵渡過黃河，進入洛陽城郊。放心不下的達奚珣派人追問，方知是范陽節(jié)度使安祿山進獻駿馬的隊伍。達奚珣帶兵出城打探，并未見到東平郡王安祿山，卻發(fā)現(xiàn)負責送馬的馭手精悍無比，各式兵刃也一應(yīng)俱全。

    “安祿山之前可上過奏折？能否確認他在獻馬隊伍中？”

    “邊令誠奉旨宣慰幽州，前幾天上過折子，說安祿山有意進獻戰(zhàn)馬，某已呈給陛下，但圣人和貴妃娘子忙著在梨園編奏新曲，估摸著還沒來得及看。內(nèi)侍省在范陽無監(jiān)軍，故不清楚安祿山是否起程進京?！?br/>
    “潼關(guān)！”王正見略一思索，沉聲道：“關(guān)中承平日久，潼關(guān)守軍不過千余人，若遭數(shù)千范陽精兵偷襲，旦夕之間潼關(guān)必破。煩請高翁盡快稟明圣人，速派禁軍馳援潼關(guān)，同時正式下詔，謝絕安祿山獻馬！”

    “多謝王都護！”

    “若陛下恩準，某愿領(lǐng)兵趕赴潼關(guān)！”王正見主動請纓，此刻他也顧不上見王霨了。

    “某定會轉(zhuǎn)告陛下?！备吡κ看掖译x去。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華清宮梨園之中，梅花綻放，一片幽香，李隆基橫吹玉笛、楊玉環(huán)輕彈琵琶，梨園弟子輕歌曼舞，其樂融融。楊國忠則小心翼翼服侍在側(cè)，生怕再惹貴妃娘子不快。

    待高力士將達奚珣的奏報送來時，李隆基將信將疑，楊國忠欣喜不已。高力士轉(zhuǎn)述王正見的判斷后，李隆基急召高仙芝、王正見和張守瑜一并來梨園商議。

    兩位磧西名將一致認定安祿山獻馬之舉極為可疑，其心可誅。張守瑜雖不認為安祿山會起兵反叛，但也贊同不能放任數(shù)千如狼似虎的邊鎮(zhèn)騎兵進入京畿。楊國忠則咬定安祿山狼子野心，一再懇求李隆基下詔，免去安祿山一切官爵，并將之押送到京。

    李隆基沉思半晌，才命高仙芝為主將、王正見為副，統(tǒng)領(lǐng)五千飛龍禁軍疾馳潼關(guān)，同時下詔婉拒安祿山獻馬之舉。

    王正見與高仙芝飛抵潼關(guān)時，三千曳落河已行至陜州（今河南三門峽市），得知飛龍禁軍增援潼關(guān)，田乾真意識到戰(zhàn)機已失，遂撕下偽裝，順勢攻打陜州。不過一個時辰，陜州就落入曳落河之手。占領(lǐng)陜州后，曳落河偵騎四出，截殺過往行旅，大唐的東西二都遂被隔絕。

    田乾真攻打陜州之時，河北幽州城中，安祿山詐為敕書，召部下諸將示之道：“內(nèi)侍少監(jiān)邊令誠送來圣人密旨，歷數(shù)楊國忠欺君罔上、掩蓋敗績等罪狀，令某率兵入朝討伐楊國忠。敢不從命者，定斬不饒！”

    此時范陽軍將佐多為番將，皆以安祿山馬首是瞻，無人敢有異言。安祿山大喜，糾集帳下兵馬及奚、契丹、室韋等部散騎共十二萬，親乘鐵輿，率軍南下。

    叛軍步騎精銳，煙塵滾滾，鼓噪震地。當時內(nèi)地承平日久，百姓幾代不聞兵戈，聽說范陽兵起，遠近震驚。叛軍所過州縣，望風瓦解，守令或開門迎敵，或棄城逃竄，或被叛軍擒殺，無敢抗拒者。

    與此同時，安慶宗以進獻契丹武士、少女為名，派兵潛入太原，斬殺北都副留守楊光翔，兵不血刃輕取太原。

    攻占太原后，安慶宗當即從監(jiān)牢中放出高秀巖，然后派兵屠殺太原王氏數(shù)百人，一時間城中血氣沖天、冤魂無數(shù)。河東一道迅疾落入叛軍手中。

    赴京參加冬至大朝會的平盧節(jié)度副使、知留后事史思明行至恒州（今河北石家莊）得知安祿山起兵，他當機立斷率百余名牙兵急馳東南，避開叛軍兵鋒，從青州登船，走海路返回營州（今遼寧朝陽市），整頓兵馬后作壁上觀。

    河西節(jié)度使安思順聽聞范陽、河東兩鎮(zhèn)起兵反叛時，他正苦口婆心勸與自己一同進京的朔方節(jié)度使李光弼娶自己的女兒。得知安祿山背叛大唐，面如死灰的安思順自縛雙手入京請罪，卻勸李光弼盡快折返靈州，防范安慶宗偷襲河套、監(jiān)控回紇。

    隴右節(jié)度使哥舒翰因腿疾之故，早在一個月前就來長安休養(yǎng)。聽說安祿山叛唐，哥舒翰急令陪自己進京的王思禮返回鄯州，然后他在隴右牙兵校尉劉破虜護翼下乘車直奔華清宮，半路恰遇催馬急行的封常清。

    龜茲距離長安六千余里，來往耗費時日頗多，故六月獻俘禮后，圣人命李嗣業(yè)和席元慶返回安西，卻讓封常清留在京中，除了便于其出席冬至大朝會，亦有示恩寵之意。

    兩人一同行至華清宮望京門，哥舒翰下車時忽遭冷風一吹，腿疾突發(fā)，癱倒在地。被劉破虜和封常清扶起后，哥舒翰長嘆一聲，絕了分潤軍功之心，恨恨回返。封常清則進宮面圣，參贊軍機。

    拓枝城距離長安最為遙遠，河中節(jié)度使阿史那旸驚聞巨變時才堪堪趕到慶州（今甘肅慶陽）。他駐馬稍加思索，派兵馬使李定邦繼續(xù)東行，自己卻調(diào)轉(zhuǎn)馬頭，一路向西、絕塵而去……

    消息傳到劍南道大渡水時，親自領(lǐng)兵與劍南軍對峙的南詔王閣羅鳳歡呼不已；與興高采烈的南詔軍相反，劍南軍營中死氣沉沉，劍南節(jié)度副使、知留后事崔圓清楚，退兵的時候到了……

    高原邏些城，剛從內(nèi)斗中恢復過來的吐蕃君臣鋪開地圖，將手指向安西四鎮(zhèn)和九曲之地；漠北黑虎城，葉斛太子和弟弟移地健在父王牙帳中爭執(zhí)許久，最終葛勒可汗決定，調(diào)動一萬騎兵逼近朔方，窺探大唐內(nèi)戰(zhàn)走向；極北之地，劍水（今葉尼塞河）河畔，黠戛斯阿熱李昆偵知大唐內(nèi)亂、回紇異動后，憂心忡忡。

    朔方黨項、同羅、仆固，北庭沙陀，河中葛羅祿、昭武九姓等大唐藩屬或早或遲聽到安祿山叛唐的消息后，各懷心事、各有打算；而磧西諸部最早得知安祿山起兵反叛的，則是在怛羅斯城繁衍生息六年的突騎施，特勤忽都魯解讀出妹妹從長安發(fā)來的加密信件后，旋即召集兵馬、籌備糧秣，但他并未急于出兵素葉河谷，而是四下打探、潛心觀望。他堅信，源自范陽、河東的內(nèi)亂終將波及磧西，那時才是收復碎葉城、重建突騎施汗國的千載良機……

    一個多月后，遠在木鹿城的呼羅珊總督艾布?穆斯里姆才收到大唐內(nèi)戰(zhàn)的消息，欣喜若狂的他奮筆疾書，建議定都巴格達的哈里發(fā)阿拔斯加緊對倭馬亞家族的攻勢，而他則會盡快征集兵馬，前去助陣。

    黑衣大食磨刀霍霍之際，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艾妮塞公主正在賽伊夫丁的護衛(wèi)下，前往大馬士革城郊探視她一手打造的阿薩辛。縱馬如風奔馳時，她忽而無端想起如夢如幻的大唐……

    風云突變、石破天驚。

    天寶十三載（754年）十一月十四日，北庭水磨溝，正怡然自得泡溫泉的李泌收到北庭牙兵送來的紙條后，胡亂披好裘袍就匆忙返回庭州。

    “霨郎君，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信誓旦旦能夠削弱安祿山嗎？”對朝堂積弊了若指掌的李泌清楚，繁花似錦的太平日子已被安祿山的鐵蹄擊碎，潛伏許久的地火行將沖天而出，誰也不知道大唐需要流多少血才能將之撲滅。而在剿滅叛亂之前，他再也不能逍遙自在地尋山問水、清心修道。畢竟，煉氣結(jié)丹不過個人修行之小道，拯救百萬蒼生才是天地大道。

    李泌催馬飛奔之時，華清宮外別院，苦悶不已的王霨將自己關(guān)入內(nèi)書房、閉門謝客。他苦思冥想許久，卻依然不明白，為何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盡遠超時代的眼界和知識，卻仍未阻止大唐陷入內(nèi)亂。

    書房外，心急火燎阿史那雯霞恨不得破門而入，但她對如何勸解王霨茫然無措；明艷無雙的阿史那霄云愁云慘淡，幾次曲指欲輕叩門扉，又生生停住，因為她實在拿捏不準進去后怎么安撫情郎；緩步走來的阿伊騰格娜見阿史那姐妹束手無策，她咬唇思忖片刻，推門而入……

    （第三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