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十點(diǎn)整。

    冷清的醫(yī)院走廊，白熾燈徹夜不眠。因?yàn)榇竽耆木壒?，除了幾個值班的護(hù)士偶爾走動一下，沒有任何人了。

    明明吹著暖氣，陶拉格卻覺得冷。

    “傷者均傷及真皮層，為深二度燙傷，創(chuàng)面愈合需3~4周，會留瘢痕?！?br/>
    剛才醫(yī)生簡短的診斷結(jié)論，令陶拉格感到窒息的絕望。

    那么小的孩子面臨的是毀容的打擊。而痊愈后的陸翕寧，胳膊和腿，很有可能一輩子沒有見光的機(jī)會。

    現(xiàn)在他們已經(jīng)上了藥，躺在病床上休息了。

    陶拉格不得不捧起冷冰冰的手機(jī)。

    屬于陸翕寧的手機(jī)。

    通知家屬。

    她在聯(lián)系人欄里，摁下了“我最親愛的老哥”的名字。

    “喂，陸翕長。我是陶拉格。”

    掛了電話的陶拉格，像抽掉了所有力氣似的，癱在藍(lán)色塑料椅上。

    她真想這一晚只是一個驚悚的夢。

    不醒來，就都是假的。

    可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狠狠把她拉回現(xiàn)實(shí)。

    陶拉格沖回病房，柔聲安慰驚醒的孩子。

    他整顆腦袋被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除了露出小小的眼，鼻和口。

    不一會兒，就乖巧地入睡了。

    陸翕寧穿著寬大的病號服，卷發(fā)凌亂，沉默坐在床上。

    既然悲劇已經(jīng)釀成，恐怕追問起因會讓陸翕寧難過。

    冷靜下來的陶拉格如是想。

    “陸翕寧，你到底還要怎樣？”

    毫無征兆，病房的門被狠狠踢開。

    來人神情凜冽，壓抑著盛怒。

    陸翕長得知妹妹燙傷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驚慌，不是擔(dān)心，而是，憤怒。

    那么溫和的一個人，居然會有這么極端的情緒。

    陶拉格默默把小孩子拉到自己懷里。

    “我下班一回家，高媽就說你出去了，年夜飯等不到你。好，我打電話給魏梨妧，她說沒和你在一起，不過你給她通過電話！

    她說你突然打聽她姐姐院里研究團(tuán)隊的行程！

    陸翕寧，你什么時候和魏梨妧的姐姐那么熟了？人家大學(xué)生研究團(tuán)隊的行程安排，跟你又有什么關(guān)系？

    是因?yàn)榻０桑克谀莻€團(tuán)隊！

    你了解了他們今晚要在熔城火鍋店吃火鍋是不是，你又做什么傻事了，你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了，你怎么還不知悔改？”

    “哥，夠了！你不要再說了。都是一個意外。是我腳滑了，才不小心把紅湯灑在我和小孩子身上的。

    跟江海沒關(guān)系。他今晚……壓根兒就沒去聚餐?！?br/>
    聽著妹妹倔強(qiáng)的爭辯，陸翕長的眸子染上痛色，聲音由憤怒轉(zhuǎn)為痛惜，“你還不是因?yàn)樗チ?！你總是不聽，你上次是怎么說來著？你是要親手毀掉自己嗎，為了一個根本不值的人？

    你自私到都不替爸爸媽媽想想嗎？”

    “哥，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燙傷的……你沒告訴他們吧？”

    “告訴他們他們生的乖女兒是多么孝順﹉﹉怎樣一步一步毀掉自己給他們看嗎？”

    “哥﹉﹉你為什么不相信我，這就是一個意外啊?！?br/>
    “被燙傷會留疤啊，永遠(yuǎn)不會好了！翕寧，你為什么不好好愛惜自己？”

    陸翕長終于說出了心聲，一拳重重打在墻上，“哥最恨人隨意毀壞自己……翕寧你知不知道啊。”

    “哇﹉﹉”

    熟睡的孩子再次驚醒，嚶嚶哭泣。

    “乖，聽話。不許哭?！?br/>
    弄清楚了前因后果的陶拉格，僵硬地用手給哭泣的孩子順背。

    原來是這樣……那個叫江海的人究竟是誰，難道……上一次陸翕寧醉酒也和他有關(guān)？

    “喂，誰出來交一下醫(yī)藥費(fèi)?！?br/>
    突然出現(xiàn)在門口的護(hù)士被病房詭異的氣氛嚇了一跳。

    “請保持病房安靜，靜止喧嘩。”

    良好的職責(zé)修養(yǎng)使護(hù)士出聲告誡爭吵的兩人。

    陶拉格連連點(diǎn)頭應(yīng)付，“好的好的，馬上?！?br/>
    陸翕長一言不發(fā)地跟護(hù)士離開病房。

    “翕寧，真的是這樣嗎？你來火鍋店是因?yàn)榻Ｒ獊韱?，然后就發(fā)生了意外？”

    陶拉格小心斟酌。

    陸翕寧哽咽點(diǎn)頭。

    “翕寧。”

    陶拉格的鼻子酸酸的，“你真傻，真的，你不來就好了。就不會發(fā)生這樣的事了?！?br/>
    陸翕寧搖搖頭，用滿不在乎的聲音說，“我不后悔?！?br/>
    “可你明明……那這個小孩子怎么辦啊，完全……”

    陶拉格想起那張慘不忍睹的臉，說不下去了。

    “都是我的錯，花再多的錢，我也會把他的臉治好的?！?br/>
    提到這個無辜的孩子，陸翕寧愧疚不已。

    真是難為了一個幾乎同樣遭受滅頂之災(zāi)的少女。

    二十分鐘后，陸翕長回來了。

    拎著幾杯冒著熱氣的小米粥。

    怒氣與暴躁完全從男人臉上消失了。只是沉重和疲意籠罩著那張英俊的臉。

    陸翕長一聲不響擱下小米粥，坐到了妹妹病床邊的椅子上。

    “醫(yī)生怎么說，創(chuàng)口能完全恢復(fù)嗎？”

    陸翕長終究回歸到正常的哥哥身份，帶著擔(dān)心和焦慮問妹妹的傷勢。

    而不是一味詰責(zé)造成的原因。

    “大概要幾周時間的?！?br/>
    陸翕寧答非所問，聲音有故作堅強(qiáng)的飄忽感。

    “翕寧，你住院的期間我來照顧你?！碧绽裥奶鄣卣f。

    “這個小孩子﹉﹉”陸翕長剛才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妹妹身上，現(xiàn)在意識到了還有一個受害者，貌似年紀(jì)更小，傷勢也更嚴(yán)重，“我們會負(fù)全部責(zé)任，不過他家長呢？”

    “出事時沒有大人?！?br/>
    陶拉格有點(diǎn)為難地說，“他會不會和父母走丟了？要不，他在火鍋店被燙得那么嚴(yán)重，也不會沒人管的?！?br/>
    “沒有監(jiān)護(hù)人，有點(diǎn)棘手?！?br/>
    “我可以一起照顧他的?！碧绽駬屩f。

    “這也不是萬全之策。孩子受傷了，沒有第一時間通知父母，事情以后更難辦。等他好一點(diǎn)，你問他叫什么名字，我叫人去派出所查一查?！?br/>
    “奧……好。”

    “麻煩你了?！?br/>
    因?yàn)榻箲]，陸翕長眉間郁色十分明顯，但對陶拉格說這句話時，盡量讓自己的臉色溫和。

    “今晚這樣特殊的時間是請不到護(hù)工的﹉﹉我在這兒守著。陶拉格，你快回去過年，要不，父母該擔(dān)心了。你一個人回去可以嗎？”

    陸翕長問陶拉格。

    陸翕寧也搶著說，“格子你快回家吧都怪我……耽誤你搬新家的時間。”

    語氣憂傷而愧疚。

    “不，我沒關(guān)系的翕寧。反正我的新家沒人等我﹉﹉這個年過不過有什么所謂呢？我要留在這兒陪著你。更何況我不放心這個小孩子啊?！?br/>
    陶拉格露出溫暖而治愈的笑容，安慰陸翕寧。

    那樣干凈的笑容沖淡了陸翕長臉上的陰翳，他的心甚至泛起了柔軟的疼痛。

    陸翕長覺得今晚沒有比他妹妹，比他更糟糕的人了。

    可是陶拉格親口說家里沒人等她，回去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