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小時前。

    午后。

    清水巷的小破屋里。

    如畫正光著身子挑衣服，她站在老式的衣柜前，伸出手，手指輕輕劃過水墨旗袍，目光卻停留在一套學(xué)生裝上。

    淺藍(lán)色的寬袖上衣，藏青長裙，白色絲襪，寬口布鞋。

    簡單而大方。

    將這套衣服拿出來，想了想，是很久以前的衣服了。

    “竟然還留著啊……”

    嘴角勾勒著一絲笑，如畫穿上學(xué)生裝，再將長長卷卷的秀發(fā)扎成兩只辮子，掛在胸前，她頓時少去幾分嫵媚，添了許多清純。

    對著鏡子抹上淡色的口紅，如畫喊道：“我好了，你快些?。　?br/>
    “嗯。”徐道青應(yīng)了聲。

    他也在換衣服，是一套銀灰色的西裝，搭白襯衣，系黑領(lǐng)結(jié)，再加上面容上若有若無的微笑與有如星辰般的眼眸，此刻的徐道青，足以與北平最上游的人物相較。

    “這才是你本來的面目吧，選你當(dāng)男人，我不吃虧?！?br/>
    “你今天也格外美?！?br/>
    徐道青戴上一頂帽子，如畫左手挎包，右手挽著男人的胳膊，兩人一齊出了門。

    走到柵欄外的時候，便見到錢大有。

    對于胖子懇切的眼神，以及因?yàn)橄胍首骶髲?qiáng)而緊繃的面龐，徐道青視若不見。

    走出幾步后，如畫卻回頭看了眼。

    “我是個沒遠(yuǎn)見的婦道人家，不懂你要做的大事，卻也曾聽老人說過，人以類聚，物以群分。這胖子剛來的時候，看我的眼神極不正，現(xiàn)在又作這般姿態(tài)，顯然是個投機(jī)取巧的小人，你的徒弟成日和他混在一起……”

    如畫正說著，忽然察覺到徐道青投過來的目光，那像蘊(yùn)含了滿天星辰的眼眸，正微微瞇起來。

    她立刻住口不說。

    “我最后說一遍，我在做的事，你別干涉，縱然猜到了，也別說！”走出老遠(yuǎn)，徐道青才說了一句。

    “答應(yīng)過你，一個月一次盛裝逛街，你想到哪兒去？”他又問道。

    “待在家里的時候，總覺得悶，就想著出來走走，等到出來了呢，才發(fā)現(xiàn)無處可去。”

    如畫抽回手，不再挽著徐道青的胳膊，她捋了捋額前稍亂的發(fā)，在原地轉(zhuǎn)了一圈，笑道：“北平的繁華，我在幾年前就看盡了?！?br/>
    “既然都出來了，隨便逛逛吧。”徐道青壓低帽子，將眼眸隱藏在帽沿的陰影里。

    ………………

    秋天的午后，陽光和煦，微風(fēng)時來，是最適合閑逛的日子。

    北平的胡同多，街道亦多，路邊的商鋪都開著門，還有各種小攤子，擺在角落里，攤主則大聲叫賣著：

    “陳記粗面，配方正宗，推陳出新，口味另選，有紅燒牛肉味，鮮蝦魚板味，香菇燉雞味，酸菜仔雞味……”

    “李氏扣碗茶湯，香滑爽口，咱用的是天山上的茶，洋人種的米……”

    “烤鴨烤鴨，大蔥烤鴨，自家的大蔥自家的鴨……”

    “冰糖葫蘆嘞！”

    時不時，還有少年穿梭在人群中，嚷嚷幾句：“賣報(bào)賣報(bào)，賣報(bào)了?。　?br/>
    如畫嘴上說著無處可去，真當(dāng)逛街的時候，她比賣報(bào)少年更加靈活，如游魚般東晃西蕩，偶爾沖進(jìn)某家店鋪，或在某個小攤前，與攤主爭論兩句，再笑嘻嘻得跑開。

    逛了大半個時辰，她卻兩手空空。

    “想買什么都可以，不差錢。”徐道青道。

    “從小養(yǎng)出來的壞毛病，小時候家里窮，偏偏我又貪玩，常跑到街市上，只逛不買，也有無窮樂趣。”

    如畫說著，正好路過一個糖葫蘆的攤子，她墊起腳，摘下最上面的那只，回頭沖徐道青一笑，道：“就這個啦?！?br/>
    不知不覺，已近黃昏。

    徐道青看了看天色，問道：“還想去哪？”

    如畫搖著手里的糖葫蘆，她沒怎么吃，只舔了兩口，朱唇與糖葫蘆一樣鮮紅。

    “我想回家看看。”想了許久，她終于說道。

    “好?！?br/>
    “是我自己做錯了事，所以我從沒恨過爹媽，被趕出家門這些年，我也沒有回過家，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br/>
    在如畫的帶領(lǐng)下，兩人走進(jìn)一個極窄的小胡同，胡同里沒有多少人家，只有幾間百多年前的木板房，比清水巷的破舊泥屋都不如。

    他們走到胡同最偏僻的角落里，眼前是三間相連的小木屋，沒有院子。

    屋上的木板是烏黑色的，幾乎都裂開了，從中能聞到散發(fā)出來的濃濃腐朽味。屋門則關(guān)著，不嚴(yán)實(shí)，但透過門縫，什么都看不清，唯有一片黑暗。

    如畫在屋前站了一會，將糖葫蘆舉到嘴邊，想吃，又放下了。忽然，她大步走上去，對著門，一推。

    “咯吱……”

    “啪嗒……”

    “砰！”

    木門固執(zhí)地堅(jiān)持了一會兒，終究仍是倒下去，黃昏時候的陽光灑進(jìn)去，只見塵埃四起，像一場沙塵暴。

    “我爹媽果然還是搬走了啊。”如畫站在門口，一嘆。

    徐道青聞言，想要說些安慰的話語，驀然之間，身前的女人轉(zhuǎn)過來。

    她在笑，眼角卻有晶瑩。

    “窮人有窮人的骨氣，我爹媽從小教我要挺直脊梁，他們都是好面子的人，出了我這檔子事后，肯定要搬走的。是我一直心存幻想，希冀他們還認(rèn)我這個女兒，會留下來，等待我鼓起勇氣，回來看看?！?br/>
    木屋里的灰塵盤旋著，久久不曾落下。

    “可看樣子，他們已經(jīng)搬走很長時間了。”

    “除了這里，你還有一個家?！靶斓狼嘟K于忍不住說道。

    如畫卻搖搖頭，道：“你給不了我一個家，總有一天，你也會走的?！?br/>
    “我家原來不是北平人，祖輩嘔心瀝血，終于在這座人人向往的城里扎根，現(xiàn)在我爹媽都走了，應(yīng)當(dāng)是搬離北平了吧，所以我必須留在這里，我家在北平，不能沒有人！”

    如畫拭去眼角的晶瑩，展顏笑著說道：“這就是我不能跟你去江南的理由啊。”

    “這座城，到底有什么好，無數(shù)人爭破頭進(jìn)來，無數(shù)人不愿離去。”徐道青長嘆，又忽然眉頭一皺，問道：“所以你之前說過的要嫁給洋人的話，都是騙我的？”

    “也許，我現(xiàn)在才在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