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華睡飽了，便自然清醒，石室里看不到天光，她也不知道現(xiàn)在幾時。隨即，她就被自己的睡相給震驚了，她明明記得睡前的時候，李毓還是背對她的，現(xiàn)在醒來了，她卻是到了他的懷里，她的手臂還摟著他的腰，身子壓著他的手臂。

    她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將他的手臂慢慢移出來，移到一半，突然覺得有點(diǎn)不對，一抬頭便正對上李毓那雙多情的眸子。

    她尷尬地問：“你的手臂麻嗎？”

    這樣被她墊了一夜，能不麻嗎？他緩緩笑了一笑：“都沒感覺了?！?br/>
    這是她理虧，也沒什么好狡辯的：“那怎么不叫醒我？”

    李毓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臂擺在膝上，輕柔地揉捏，麻木之中還帶著些刺痛，但他心情卻甚佳：“睡得這么香，我怎么忍心叫醒你。”

    楚昭華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一瞬間，他甚至都有了錯覺，她好像在用曾經(jīng)注視著林衍之的眼神看著自己，那種眼神眷戀又有些脆弱，他并不希望她看流露出那種快要破碎的表情，可是又陰暗地覺得，若是那種脆弱永遠(yuǎn)是對著自己的，他其實(shí)并不討厭，甚至難免沾沾自喜，可她眼里的情緒過去得太快了，快得……令人把握不住，快得讓人以為剛剛僅僅是一種錯覺。

    她很快坐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身上起了皺褶的衣服，其實(shí)再是整理也沒什么用，她的外衣早就被大片血跡和灰土給弄臟了：“雖然這張石床挺好，不過我還是覺得此地不宜久留，還是早點(diǎn)離開吧。”

    李毓默默地看著她纖細(xì)的背影，今日就是第六日了，她的行動看上去不再像之前這么吃力，這樣的日子，每過一日，就少一日，將來可能也不再會有。石室的入口是那個山洞，可是出口卻在另一邊，等他們從里面打開機(jī)關(guān)出去，卻發(fā)覺……這迷路迷得似乎更加嚴(yán)重了。

    他們一起辨認(rèn)一會兒方向，只能大致推算出這樣一直往東，找到水源后再沿著走到下游，大概能找到軍營的位置。

    結(jié)果他們一直走到天黑，也沒找到那條流到軍營附近的河流源頭。

    楚昭華都有點(diǎn)沮喪，她被追殺過這么多回，野外住宿和生存的能力也很強(qiáng)大了，可是這回竟然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以前只是聽人說進(jìn)了南詔的山，想要迷路很簡單，想要走出來卻很難，原來這是真的?！?br/>
    李毓嫌棄地看著他被鋸齒草勾破的外袍，如果在平常，被勾壞的袍子他肯定不要了，可現(xiàn)在根本沒有替換的衣服，也只能忍著。水囊里的水兩個人節(jié)省著喝，早就喝完了，幸好之前下過雨，便收集了些葉子上的雨水，現(xiàn)在連雨水都喝完了，只能嚼一些青草解渴。他現(xiàn)在滿口都是泥土味，還只能忍著。

    楚昭華見他一直在出神，不知道想到什么，忍不住就想逗弄他，這也算是百無聊賴中找點(diǎn)樂子。她挨在他的手臂邊上，語聲輕柔：“我們要是走不出去，別人又找不到我們，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能夠互相做伴，你是覺得高興呢，還是不高興？”

    李毓回了神，瞥了她一眼：“不高興。”

    這個答案倒完出乎她的意料，她還以為他不是半真半假地說榮幸之至，要不就干脆什么都不說。

    “我又不喜歡幕天席地的野合?！?br/>
    楚昭華被噎了一下：“你－－”

    他們突然同時停下腳步，對望了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出了一點(diǎn)疑惑：這幾日跋涉下來，這山里應(yīng)當(dāng)是沒有人跡的，可是怎么會有腳步聲？

    李毓拉過她，閃身到比人還高的草木叢中，只聽那腳步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很快，兩個穿著粗布衣的樵夫便從他們面前經(jīng)過，兩個人身后都背著一大捆柴火，腰間還掛著三只野雞，看起來這一日收獲頗豐。

    既然碰到人了，只要跟著他們走，總是會看到人煙的。

    李毓拉著她，放輕了腳步跟在那兩個樵夫身后，但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深山里，就算腳步再輕，也難免會有踩到枯葉時發(fā)出的沙沙聲。他們只能跟前面的樵夫保持差不多的腳步頻率。

    “今天這柴火送得晚了，也不知道復(fù)明使大人會不會生氣?！?br/>
    “這也是沒辦法，這山道這么復(fù)雜，就算我們住在這里幾十年了，也難免會有迷路后再也出不來的。”另一人嘆了口氣，“希望不會惹惱那位大人，不然我們村又沒好日子過了。”

    兩人相談了兩句，又不再說話，加快步伐趕路。很快，眼前漸漸開闊起來，竟是到了山中的一處村落，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村落的形狀是圓形的，里面的房子都是小小的木屋，幾個木屋搭成了一座小院。

    他們跟到這里，就沒有必要再跟著走了。

    現(xiàn)在他們要決定的就是，去村子里，還是不去。

    聽剛才那個兩個樵夫的口氣，這村子里的人似乎都很懼怕那位復(fù)明使，一旦惹怒了他，就沒好日子過。

    “這里透著古怪，還不如等天亮了再做打算?！崩钬棺詥柨梢员Ｗo(hù)她周，可她的傷口才剛結(jié)痂，身邊的金創(chuàng)藥也都用完了，要是再崩裂開，那就束手無策了。

    楚昭華望著偶爾有幾家透著光亮的村落，卻道：“我倒覺得不如趁著今晚就下去看看，等到天亮了，別人看我們一身都是干掉的血跡，說不定還要節(jié)外生枝。”

    一個封閉的山村，對于外來人總會非常警惕，如果外來人還帶著一身血跡，恐怕更不好行事了。現(xiàn)在天色暗，至少那些血跡看上去不會這么明顯，再編個合情合理的故事，也就能瞞混過去了。

    李毓想了想，忽又笑道：“好，那如果別人問起，我們是什么關(guān)系，那該怎么答？”

    “……兄妹？”

    “兄妹？我和你？”

    楚昭華嘆了口氣：“好，那就夫妻，你滿意了吧。”

    “本來我覺得兄妹也挺好的，既然你非要跟我當(dāng)夫妻，那就勉為其難好了。”

    楚昭華幽幽道：“恐怕你還不知道，在南詔，就算是兄妹結(jié)成夫妻的例子都是不少的。還有女子的丈夫死后，改嫁丈夫的兄長。我娘親就是當(dāng)初不愿意嫁給睿顯皇帝，也就是她的兄長，才離家出走去西唐的?！?br/>
    李毓捏了一下她的手，警告道：“別說了。”

    再說下去，難免就會提起楚云侑。至少現(xiàn)在，他根本不想聽見她提起這個名字。村口的第一家正點(diǎn)著一盞煤油燈，老人正拿著簸箕篩黃豆，而她的兒子正赤著上身推磨坊，很快，那些倒下去的黃豆就磨成了粉末。

    這是李毓和楚昭華走下山碰到的第一戶村民。

    李毓讓她留在原地不動，而自己則上前拱手道：“兩位，我們路過此地，遭遇了山匪和野獸，好不容易才走出來，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老人搖晃黃豆的動作停了下來，把簸箕放在一邊，瞇著眼上下打量他。而那個正在磨黃豆粉的漢子也停下手上的活，有點(diǎn)不耐煩道：“走走走，我們村小，從不接待外鄉(xiāng)人?！?br/>
    李毓不過一句話功夫吃了一個閉門羹，頓了頓又道：“請行個方便，內(nèi)人身子骨弱，怕是沒辦法再趕路了，只是一晚，我們等天亮了馬上就走?！彼难鼛蠅嬛幻队癍h(huán)，雖然玉環(huán)不大，可色澤清透，入手溫潤，就算不識貨的也知道這玉價值不菲，別說是一晚的住宿錢，就是把整個村子都買下來都還綽綽有余。

    他這枚玉環(huán)還沒遞出去，便聽楚昭華道：“大娘，大哥，我們身無長物，銀子也被搶去了，付不出宿資，我這支簪子是銀制的，還能換幾個錢，請你們行個方便?！?br/>
    如豆的煤油燈下，她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這樣纖纖弱弱地走過來，的確惹人憐愛，再加上她說得又是一口南詔話，令兩人的表情都不那么警惕了。

    “并不是我要為難你們，我們村從來不收留外人?！蹦莻€大漢猛地看清她的容顏，也不禁有點(diǎn)手足無措，但還是搖頭拒絕了。

    楚昭華咬著唇，滿臉失望：“那不知道……前面多遠(yuǎn)才能找到一家可以借宿的？”

    美人總是特別招人憐惜的，若是那種帶點(diǎn)病弱的美人，這樣哀婉地看著你，則更加會令人憐愛了。

    “唉，你……你不要難過啊。”大漢突然想起自己還赤著上身，連忙抓起衣服披上，可是偏偏又找不到腰帶了，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

    楚昭華輕輕一笑，眉目秀美，又似乎覺得跟人對視不太好意思，便微微低了頭。

    李毓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但是看她裝出這個樣子，雖然知道她一向來都是表里不一，可還是覺得有點(diǎn)發(fā)毛，輕咳一聲：“夫人，既然他們也有難處，還是算了?！?br/>
    這個時候，老人突然壓低聲音對自己的兒子說了什么，她吐字渾濁不清，又用的南詔土話，楚昭華也只能聽懂一半，就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那個大漢開始有些為難，后來像是被母親說服了，便道：“罷了罷了，就一晚上，明天天一亮你們就走?！?br/>
    楚昭華笑道：“好，多謝大娘和大哥了?！?br/>
    待那位大娘領(lǐng)著他們?nèi)チ丝罩玫目头?，楚昭華也偷偷地打量著她，她的頭發(fā)雖然已經(jīng)花白，可臉上的皺紋卻不多，只是眼睛有點(diǎn)渾濁，可見其實(shí)年紀(jì)并不太老，只是顯得比較老態(tài)罷了。大娘又給他們拿來了兩身衣服，用南詔土話道：“這是舊的，不值什么錢，你們可以換上。要洗臉去門口的水井里自己打水?！?br/>
    楚昭華一一應(yīng)下了。

    大娘在出門前，又問了一句：“你說你們從山上走下來，吃過飯了嗎？”

    “沒關(guān)系，已經(jīng)麻煩了你們這么多，哪里還敢再添麻煩?！?br/>
    “你們等著，一點(diǎn)饅頭還給得起?！?br/>
    楚昭華等她出了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李毓從身后抱住，他輕輕蹭著她的頸和臉頰，許是被他蹭得太舒服了，她也沒覺得反感，只是想撥開他摟在她腰間的雙手：“你怎么了？”

    “夫人這么勤儉持家，都讓我覺得慚愧了?！?br/>
    楚昭華被逗笑了，又繼續(xù)撥他的手：“夠了，你有完沒完，還不放開？”

    “你們剛才說了什么，為什么他們突然又松了口？”李毓低下頭，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感覺到懷里的身軀輕輕顫抖了一下，便覺得滿意，“你說清楚了，我自然就放手了?！?br/>
    楚昭華側(cè)耳聽了下附近的動靜，大娘已經(jīng)出門了，而那個大漢依然在門口，方才低聲道：“其實(shí)那個大娘的兒子并不想收留我們，只是后來大娘說，收留我們沒有壞處，這里常年都不會有外鄉(xiāng)人進(jìn)來，他們的人不夠了，哪怕只有兩個人也好。剩下的我聽不真切。”

    看來是把他們當(dāng)成了送上門的肥羊。李毓沒再說什么，去院子里的水井打了一桶水，提進(jìn)房中，讓楚昭華梳洗，而他自己則去院子里又重新打了桶水，一邊用水瓢舀水沖洗。楚昭華身上的傷口都還沒大好，根本沾不得水，就只擦了個身，把披散的一頭長發(fā)用梳子沾水梳通了，就換上了大娘給她的舊衣。這身衣裳雖然舊，但漿洗得還算干凈，也很合她的身材?？墒悄谴竽锉人习腩^，也遠(yuǎn)比她要豐滿，她的衣服，楚昭華顯然是不合穿的?？墒沁@個家里，再沒有第二個女主人了，可見這身衣裳的主人，多半已經(jīng)不在了。

    按照南詔的風(fēng)俗，若是家中人過世，那些舊的衣服用具都是要一并燒了的。而現(xiàn)在還保存著舊衣服，顯然是有問題的。

    她換了衣服，便走到窗邊，只見李毓脫了外袍，只穿著單衣，一勺一勺地舀了水從頭澆下，單衣被井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形，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去看，只恨自己在黑夜中視物的能力太好了。

    她背對著窗戶站著，手里捧著另一套男子的衣衫，忽然聽見李毓在身后道：“昭華，幫我把衣服遞出來?！?br/>
    她還是沒轉(zhuǎn)身，只是把托著衣物的手臂伸出窗外。隔了一會兒，他卻沒把衣物拿走，她才有點(diǎn)疑惑地轉(zhuǎn)過頭去，只見李毓依然濕淋淋地站在那里，見她終于有了反應(yīng)，便輕笑道：“我突然想起，從前都是有人服侍我穿衣的，現(xiàn)下讓我自己動手，我恐怕不會了?！?br/>
    楚昭華自是一百個不信。但她轉(zhuǎn)念一想，又懶得跟他扯皮，便道：“我向來手笨，若是服侍得不好，殿下可不要怪罪。”

    李毓走了進(jìn)來，抬起雙臂，一副風(fēng)光霽月就等著她服侍的模樣。楚昭華站在他身后，伸手抓住他身上里衣的領(lǐng)子，慢慢將里衣褪了下來，又用帕子將他身上沾著的水珠拭去，她的手指纖細(xì)柔軟，又刻意地輕撫過他背脊、腰線和小腹，柔聲道：“殿下，奴服侍得可好？”

    李毓清了清嗓子，聲音還是免不了低?。骸昂芎茫^續(xù)?！?br/>
    “那……服侍殿下的人中，可有比奴更好的？”楚昭華聽到他的聲音，便狡黠地笑了，她把里衣披在他身上，伸指挑起衣帶，動作靈活地打了個活結(jié)，“還有，殿下房中的人，是不是個個都比奴溫柔解語？”

    “沒有，我沒有過房里人，恐怕比較不了?！崩钬挂话炎プ∷氖郑稚焓謸崦^她的眉目，指尖一點(diǎn)點(diǎn)地從眉尖描摹著，又摩挲過她蝴蝶羽翼般柔軟的睫毛，再到她的鼻尖和嘴唇，最后捧起她的下巴，將自己的嘴唇貼在她的嘴角，他的胸中正涌起一種難言的灼燒感，他甚至都無法說話，只知道如果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會把事情導(dǎo)向一個無可回避的方向，可是這一刻，他希望他能給予她最好的，不必再做哪些冒險的事，不會再受這么多的傷，可是，如果她喜歡去冒險，又樂意去承擔(dān)冒險帶來的傷痛呢？他能給予的都不是她想要的，哪怕再是熱忱地付出，也不過是一廂情愿罷了。

    他把她抱了起來，身體緊貼著身體，她的柔軟壓著他的胸膛，他緩慢地吻著她，又在親吻的間隙低問：“……可以嗎？”楚昭華摸了摸他的臉，想說好，卻在這個時候聽見了腳步聲，是那個大娘的腳步聲：“可是，有人來了。”

    李毓自然也聽到了，他順著她的下巴一直吻下去，溫?zé)岬淖齑揭恢绷鬟B到她的鎖骨，最后只能不甘心地松開了手臂，仔仔細(xì)細(xì)地幫她整理好有些松開了的衣襟。

    這時房門被敲響了，大娘就站在門外：“夫人，你們睡了嗎？我做了點(diǎn)吃的給你。”

    楚昭華打開門，微笑道：“本來就是我們多有打攪，還要勞煩你專門為我們做吃的，這真是太過意不去?！?br/>
    大娘把碗塞到她手里，笑得很刻意：“剛好廚房里有多的，也不是專門做，你們吃啊，一定要吃啊。”

    楚昭華點(diǎn)點(diǎn)頭，大娘走開兩步，又叮囑了一遍“你們記得吃”，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楚昭華看了看那碗里的，是幾個玉米面饅頭，可是上面那種用來藥牛羊馬匹的蒙汗藥，她就是再早好幾年都不會中招，更不要說那個藥粉根本就沒撒勻，一看就有問題。這個村落不通外面，的確是質(zhì)樸得很。

    她把饅頭端到李毓面前：“你要吃一點(diǎn)嗎？”

    李毓只看了一眼，嫌棄道：“你想吃就吃，我去睡了?！?br/>
    楚昭華還真的撣了撣那饅頭上的藥粉，拿起來咬了兩口。她吃了兩口還不夠，干脆一口一口把一整個饅頭給吃完了，潔面漱口后才走到床邊。她還沒躺下，就被李毓摟住了，他灼熱的氣息就縈繞在她頸邊。楚昭華垂下眼，輕聲道：“等下會有人過來的?！?br/>
    “我知道，”李毓竟嘆了口氣，“你不能每回都把美人計用一半，然后就把我冷落在一邊吧?！?br/>
    楚昭華突然覺得……她好像是玩得太過火了。

    她拍了拍他的頭，安慰道：“乖，那下回我不這樣了?！?br/>
    李毓僵了一下，悶悶地吐出兩個字：“不用。”

    不知道是不用為此道歉，還是不用停止這樣的行為。楚昭華對于不太好奇的事，向來是不愛追根究底的，她也猜不準(zhǔn)那些人會什么時候過來，現(xiàn)在抓緊時間養(yǎng)足了精神才是首先要做的。到了后半夜，夜梟啼鳴過后，一陣陣雜亂的腳步紛紛涌進(jìn)這個農(nóng)家院落。在他們還沒進(jìn)門的時候，楚昭華便睜開了眼睛，她分辨了下這些腳步，里面就沒有一個是會功夫的。

    等了不多久，領(lǐng)頭一人突然踹開了房門，十幾個壯漢部都擠進(jìn)了這個不算寬敞的客房，領(lǐng)頭的那個又揮手道：“他們還被迷藥迷暈著，現(xiàn)在就把人捆起來，免得麻煩！”

    有人拎了兩捆麻繩，大步走到床邊，正要動手，李毓突然睜開眼，翻身坐起，一把鉗住那個壯漢要伸向楚昭華的手，極其輕松地把人甩了出去，正扔在人堆里。他的動作太快，那些人甚至都沒有反應(yīng)過來，被他扔出來的人砸得摔成一堆。

    他慢條斯理地從穿上靴子，又慢慢地從床上踩到了地面，等著對方從一團(tuán)亂中爬起來沖向他，然后又毫不費(fèi)力地把人再扔出去，這樣扔了四五回，不光是被扔的人吃不消，就連被砸到的人也吃不消了，開始畏縮后退，可是當(dāng)初他們十幾個人一起擠進(jìn)了屋子，現(xiàn)在每個人都想趕緊逃出去，哪里有這么容易，站在最外面往外沖的兩人很快就一起卡在門框上，可是誰都不愿意先讓開，而他們卡了門，站在前面的人也擠不出去，十幾個壯漢竟然擠成了一團(tuán)。

    李毓道：“你們不妨說說，三更半夜闖進(jìn)來到底是想做什么，要是我聽得滿意了，自然不會為難你們?！?br/>
    漢話雖然是南詔的官話，可這樣封閉的村落，對于官話都一知半解。

    楚昭華用南詔話重復(fù)了一遍：“我夫君的意思是，如果你們能說出要綁我們?nèi)プ鍪裁矗筒挥嬢^剛才的事情了，不然的話……”

    李毓聞言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勾了那么一下。

    他對南詔話懂得不多，不過夫君二字還是能聽懂的。

    那些大漢面面相覷，最后還是收留他們住宿的那個漢子站了出來：“我們本來是想把你帶給復(fù)明使大人。”

    這是她第二次聽復(fù)明使這個名字了。她點(diǎn)點(diǎn)頭，不動聲色地反問：“然后？”

    “我們也沒有想要害你們性命，就是想把你們帶到復(fù)明使那里去。復(fù)明使平常是很難見到的，就算我們也很難見到他本人，這本來是件好事。如果我們直接提出這個要求，你們?nèi)f一以為我們起了什么歹意……”

    那漢子開始還有點(diǎn)結(jié)巴，說到后來，越說越是順暢，就好像真是為了他們好一樣。楚昭華冷笑了一下，打斷他：“既然這是好事，為什么還要用蒙汗藥把我們迷昏了再綁起來？”

    “這個……”

    “我看根本就是居心不良，說吧，到底那個復(fù)明使是什么人，他每個月需要人做什么？”她說到一半，又覺得自己的外表實(shí)在沒什么威懾力，要知道她現(xiàn)在重傷，連內(nèi)力都提不起，想要表演一個空手碎大石都做不到，就指了指李毓，“他是吃人肉的，再說一句假話，他就會把你們烤熟了吃。”

    李毓勉強(qiáng)聽懂了她的后半句話，哭笑不得把她指著自己的手拉下來。

    “可是，這……”

    楚昭華有點(diǎn)不耐煩了：“到底是怎么回事，磨磨唧唧的還是不是男人了？”

    “就是那個復(fù)明使常常煉藥，每個月都要抓人去試藥。”終于有人耐不住說了，“我們村子里被抓去很多人，那些人都再沒有回來，這里地形偏僻也不會有外人進(jìn)來，再下去我們的村子都變空了。你們兩個人，怎么都夠用上一陣子，多則一個月，少則兩個月，總比讓我們?nèi)サ暮??！?br/>
    楚昭華思忖了下，又問：“復(fù)明使住在哪里？”

    村民指了他們下山的方向：“就在那里。沿著最左邊的山路一直往東走，就能見到了?！?br/>
    那個復(fù)明使所住的地方離國師隱居的石室很近，要說這是湊巧，那未免也太巧了，更何況她從來不相信什么巧合。

    楚昭華沉默半晌，又和李毓重復(fù)了一遍村民所說的話，還把自己的猜測也說了，最后問：“我們?nèi)タ纯矗俊?br/>
    李毓聽到前面那部分，就知道她后面想說什么，板著臉道：“不去?！?br/>
    “為什么？”

    “你現(xiàn)在傷成這樣，就因?yàn)橐粋€猜測又要置身險境，我為何要答應(yīng)你這種條件？”

    楚昭華見狀，用南詔話對那些村民道：“你們走吧，明日我們會去那里看看。以后也不會有人再脅迫你們做什么了?！?br/>
    她這樣說，村民雖半信半疑，可李毓的本事他們還是見識了，便說了些感恩戴謝的話，紛紛退出了屋子。

    李毓只冷眼看著，他雖然聽不太懂，也知道她是答應(yīng)了那些村民幫他們想個解決的法子，見人都走了，她還要跟他糾纏這個問題，便直截了當(dāng)?shù)囟伦∷脑掝^：“我困了?！?br/>
    楚昭華本來還以為他又要拿喬等她去求他，結(jié)果他真的就這樣躺了下去，呼吸變得平緩，就要睡了過去。她輕輕地推了推他：“可我都答應(yīng)他們了，再說只是去看看情況，又不會怎么樣?！?br/>
    “答應(yīng)了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不去。”

    “……”楚昭華不放棄，“可是……”

    “沒有可是。”

    “我保證會很小心，不會再受傷?！?br/>
    李毓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兒：“你覺得你這樣說了，我就會相信？”

    楚昭華嘆了口氣，低低道：“我真覺得非去不可，我的感覺向來就很準(zhǔn)的。我保證到時不會離開你三步以上的距離，也不會勉強(qiáng)出手，如果我做不到，等我們回去了，我就去西唐軍營當(dāng)人質(zhì)，說到做到，絕不反悔。”

    李毓的語氣稍微松動了一些：“當(dāng)人質(zhì)……你在西唐軍營里可有名得很，項上人頭怎么也值一千戶。”

    她頓時笑了，笑容秀美：“嗯，你答應(yīng)了？”

    “……明早再說?！?br/>
    “我知道你最好－－”

    他用力捏著她的臉，指腹觸感滑膩柔軟，他捏了一下又一下，面無表情道：“就沒一句真話?！?br/>
    翌日一早，他們就沿著村民所指的方向往半山走了。這里的村民時常會進(jìn)山里砍柴打獵，再加上每月都會給復(fù)明使送一個人去試藥，指的路線都十分清晰簡潔。楚昭華的傷又好了些，勉強(qiáng)可以提起內(nèi)力來，若是尋常走長路，也不顯得太過吃力了。

    李毓其實(shí)對于她的直覺這一說法依然不以為然，只是見她心意如此堅決，連撒嬌耍賴都用上了，自然也沒法子再反駁。他自詡武功也是不錯，她既然答應(yīng)不離開三步遠(yuǎn)，要保護(hù)她也并非難事。

    他們走到一半路程，都沒遇到什么野獸毒蛇，周圍除了林間鳥鳴，就再沒有別的飛禽走獸的痕跡。其實(shí)這種情況在南詔的深山反而不太正常，他們之前在山里待了這么多日，別的野獸可能會避諱人氣，可是毒蛇絕不會。

    再多走了些山路后，草叢里開始有些蛇蛻，偶爾還會發(fā)現(xiàn)小型動物的爪印，反而顯得不這么非同尋常了。

    楚昭華緊緊跟在李毓身后，忽然看見有一條色彩鮮艷的青蛇從枝頭盤旋而下，正對著李毓的頭頂，想直接出手處理掉，忽然又想起之前跟他的約定，就改為出聲提醒：“小心頭頂！”

    李毓連看都不看，出鞘的長劍劍氣一卷，直接把那條青蛇攪成兩截：“先休息一會兒再走。”

    雖然探路的人一直是李毓，但他并沒有覺得累，就連呼吸的節(jié)奏都沒變化過，現(xiàn)在提出休息，不過是想讓她不要太辛苦了。楚昭華連自己最不講理的那個想法都被滿足了，停下來休息這種事自然都聽他的，聞言便找了棵參天古樹，在裸露在泥土外的樹根上坐下來。

    李毓沒有像她一樣坐下來，而是抱著劍，靠在對面，偶爾瞥過她幾眼，見她額頭冒出些細(xì)汗，便把水囊拋給她。楚昭華接過水囊，打開來喝了兩口，又朝他笑了一笑：“你也喝?！?br/>
    李毓俯身接過水囊，直接就著她喝過的地方喝了一口。

    楚昭華看著他這個舉動，微微垂下了睫毛，她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了，似乎不管是她喝過的水還是咬過的食物，他都不介意。不僅是不介意，根本就連一點(diǎn)遲疑都沒有。她望著自己的手心，忽然聽他說了句：“你的……衣領(lǐng)沒整理好。”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怎么看都是好好的，連衣帶都系得很工整。李毓嘆了口氣，伸手過去，把她往左稍稍偏了半分的衣領(lǐng)拉了回來。楚昭華突然又笑了，這回是被他逗樂的，她早就知道他有強(qiáng)迫癥，卻沒想到這么嚴(yán)重，就是一點(diǎn)點(diǎn)偏離度都要糾正過來。

    李毓看了她一眼，猜到她在笑什么，什么都沒說，自顧自地望著遠(yuǎn)處。

    走到這個地方，就連他都感覺到不太尋常的氣氛。

    休息了一會兒，他準(zhǔn)備叫她繼續(xù)趕路，可才一個回頭，就連瞳孔都狠狠地收縮了一下，用氣音道：“昭華，你坐著不要動！”

    楚昭華詫異地睜大眼，真的聽話得一動不動。她很快就感覺到一絲涼意，就在自己的頸邊，她皺著眉，緩緩地、緩緩地動了一下小腿，她的匕首還綁在靴子邊上，如果要拔出匕首，就會有不小的動作。她現(xiàn)在重傷未愈，反應(yīng)速度自然是不能跟沒受傷時候相比的。

    李毓輕輕地抽出長劍，長劍出鞘的那一刻，除了劍鋒上反射出來的光華，就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fā)出。那條用尾巴卷著樹枝的褐色蝮蛇吞吐了下它分叉的舌尖，似乎把注意力從楚昭華的頸，分了一些給別人。

    李毓上前一步，手中長劍挑出，幾乎是貼著她的頸項過去，將那條蝮蛇劈成了兩截。楚昭華只覺得頸上一涼，就聽見啪得一聲，半截蝮蛇的身子掉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忙站起身，跑到李毓身邊，心里很是驚駭：她一直都覺得不論是內(nèi)功還是劍法，她都是比李毓還有別的同門好上許多，她不僅僅是天份頗高，還特別肯下功夫打磨，可李毓剛才那一劍卻是又快又準(zhǔn)，對劍氣的控制甚至還在她之上。這讓她怎么能夠不驚駭？只是她的震驚卻被李毓理解成了害怕，他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沒事了，沒事了。別怕?！?br/>
    她幾次想問，最后又把話縮了回去，還時不時偷偷看他。李毓覺得很無奈，她不會真的以為這樣偷偷地盯著他超過一息的時間，他還會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問道：“你想說什么就說，吞吞吐吐的都不像你了?！?br/>
    楚昭華搖了搖頭：“沒什么想問的?！?br/>
    “真的沒有？”

    “自然是真……”楚昭華說了一半，忽然又不說話了，臉上的表情有點(diǎn)怪異，這樣沉默了一小會兒，忽然問，“你記不記得南詔風(fēng)物志里說，南詔有蛇，外表同蝮蛇無異，卻非蝮蛇，又稱凰蛇，乃蛇中皇后，一旦被殺死，別的公蛇……會為它報仇……”

    “你的意思是，剛才那條蛇是凰蛇？”

    身后沙沙聲變得更加明顯了，回頭望去，身后俱是大片大片的蛇潮，爬行過的地方都留下了一地粘液。

    李毓一把摟住她的腰，施展輕功往前奔去，可身后的蛇群卻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似乎他們經(jīng)過的地方，都有無數(shù)躲藏在暗處的蛇加入了追趕他們的道路。

    楚昭華其實(shí)不太怕蛇，不然她當(dāng)初在碰到巨大的黑蛇西薩時，早就嚇破膽了，可是現(xiàn)在看到身后那一片壯觀的蛇潮，渾身都開始起雞皮疙瘩。如果是一兩條哪怕是百來條，她可能都不會有太大感覺，可是現(xiàn)在……那些黏膩濕滑的冷血動物，成千上萬地追趕在他們身后，發(fā)出嘶嘶的聲音，光是看著手腳都要發(fā)軟了。

    “你看的書上有沒有寫殺了凰蛇以后該怎么善后？”李毓臉色都未變一下，可看到這樣的場面到底還會是會頭皮發(fā)麻，他現(xiàn)在帶著人，施展輕功并不費(fèi)力，可是一個時辰以后呢，又或者是兩個時辰，如果那個時候他還沒有把身后的蛇潮甩開，他們會落到一個什么下場？

    楚昭華沉默了很久，才不情愿地回答：“據(jù)說……不死不休?！?br/>
    于是李毓就不吭聲了。

    她看著前方，又忽然道：“你看前面的竹樓，估計就是那個復(fù)明使住著的地方！”她這幾日跟張副將讀兵書，別的還沒學(xué)成，可禍水東引這招卻記得頗深，反正那個復(fù)明使喜歡拿那些無辜村民試藥，也不是什么好人，把他住的地方變成蛇窩她完不會內(nèi)疚。

    山里蟲蛇多，建高腳竹樓本就是為了避免蟲蛇的侵害。李毓把人摟得更緊了，足尖一點(diǎn)，便順著竹樓的樓梯飄然而上，那些蛇群大多爬不上去，只能留在下面，有些卻用尾巴勾著竹樓的樓梯，口中嘶嘶不停。

    “什么人！竟然闖進(jìn)我的地盤？！”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叱道，他還沒看到闖入者的真容，手上卻抓著一把藥粉迎頭撒去。腳下是萬千毒蛇，而正面相對的卻是一把不知道什么粉末，李毓不慌不亂，又是再次高處拔高了三尺，越過人頭，在那人背后落了地。楚昭華還沒站穩(wěn)，就一腳朝那人身后踢去，直接把人踢進(jìn)前面那片白色的粉霧去了。

    那人往前一撲，險些摔下竹樓，又忽然意識到自己吸進(jìn)了自己撒出去的藥粉，臉色刷得一下青了，跌跌撞撞就沖進(jìn)房中，在一堆瓶子里翻出一個來，倒出藥丸服下。

    李毓瞟了她一眼。楚昭華立刻抬起手發(fā)誓：“我剛才是沒站穩(wěn)才不小心踢到他的，絕對沒有動手?！?br/>
    復(fù)明使服下解藥，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竹樓下面部都是昂起身子吐著信子的毒蛇，花斑的艷色的，長的短的，粗的細(xì)的，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竟一眼都望不到頭，饒是他這樣的用毒大家，都覺得毛骨悚然：“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其實(shí)他更想說的是，你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才能讓成千上萬條毒蛇追趕。

    他在這里待了好多年，也從未見過這種駭人的場景。

    楚昭華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回答：“你就是復(fù)明使吧，我們是下面那個村子選出來給你試藥的人。至于這些蛇……我也不知道怎么會這樣。”

    復(fù)明使看看她，見她一直被身邊的男子有意無意地護(hù)在身后，猜想她不是不會功夫，就是功夫太差，心下也稍定了定，對付一個人總是比對付兩個人容易得多。他冷笑了一聲，倨傲地把雙手負(fù)在身后：“要想要我救你們？那倒也不難，端看我樂不樂意了?！?br/>
    楚昭華在心底呵呵兩聲，不管他是不是有那個本事，這下面這么多毒蛇，就算他們?nèi)齻€人都下去喂蛇，恐怕還喂不成半飽。她可不信復(fù)明使有這個本事。卻聽李毓問道：“那要如何才能脫困？”

    楚昭華神色古怪地看了他好幾眼，他該不會真的以為復(fù)明使有那個本事吧？

    復(fù)明使走進(jìn)屋子，又在藥柜上翻了一陣，拿出兩個藥瓶：“把這個藥粉撒一些在身上，這個藥粉的氣味就會令毒蛇避之不及，你再把這瓶里面的粉末撒進(jìn)蛇堆，它們自然就會被驅(qū)散。我看你功夫還行，不妨去試上一試，這位姑娘我會幫你照看著?！?br/>
    簡直就是無稽之談！楚昭華正要說話，卻感覺到李毓在她的手心輕輕一握，她只能忍住了不說話。只聽李毓道：“好，我試試?！?br/>
    復(fù)明使打開其中一個瓶子，把瓶子里面的淡黃色的粉末抹了一些在他的衣角，再把另一個瓶子塞到了他手里：“小心些。”

    李毓點(diǎn)點(diǎn)頭，又望了一眼楚昭華：“我的未婚妻重病未愈，煩請多多照拂。”

    他說她重病未愈，再加上她的確臉色慘白，沒有一點(diǎn)血色，復(fù)明使也就信了。

    李毓又看了看手里的藥瓶，轉(zhuǎn)過身便用輕功朝蛇堆里去了。楚昭華吃了一驚，她開始以為李毓只是假意應(yīng)承，誰知道他真的按照復(fù)明使說得去做，她看見幾百條毒蛇都直立起來，緊緊盯著他，似乎正等待著一個最好的攻擊時機(jī)。

    復(fù)明使站在她身后，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他的確是沒有辦法驅(qū)趕這樣一片蛇潮，可他至少可以利用別人去引開這些毒蛇，他給的藥非但不可能驅(qū)散這些蛇群，甚至只要沾到一點(diǎn)，就會令蛇群趨之若鶩，只要趁著蛇群顧及不到他的那一點(diǎn)時間，他就能逃到安的地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扛到背上，還順手在她臉上輕佻地摸了一把：“小娘子生得倒是花容月貌，怎么那些村民竟肯舍得送你過來？”

    楚昭華之前答應(yīng)過，若非必要時刻，她是不能用武功的。她扭過頭，又望了李毓一眼，只見他從一群毒蛇上方掠過，如履薄冰般的驚險。

    “你那個情郎死定了，你還不如跟著我，”復(fù)明使背著她，飛快地往前奔去，“你想想看，如果把你扔進(jìn)蛇堆里，那些冷血畜生可不會因?yàn)槟隳菑埰聊樀岸鴳z香惜玉，它們只會咬掉你的鼻子，吃了你的眼珠，把你的臉啃得面目非。只有我可以救你，你難道不想活命，反而想跟你情郎一道去送死嗎？”

    楚昭華到現(xiàn)在算是領(lǐng)悟到李毓到底想做什么，便露出一副嬌怯怯的模樣：“如果、如果我跟了你，你……你真的能救我嗎？”

    “那是當(dāng)然。”復(fù)明使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笑道，“這小腰倒是細(xì)極，楚靈王好細(xì)腰，古時諸侯自是格外知情趣?！?br/>
    好一個淫邪、草菅人命的卑鄙之徒！

    楚昭華忍著惡心，虛偽應(yīng)承：“不要這樣，男女授受不親?！?br/>
    復(fù)明使大笑著大踏步而去，他腳程不慢，再加上李毓幫他牽制住那些毒蛇，他很快就拐進(jìn)一個山洞，他把楚昭華放下，飛快地扒開堆在那里的枯枝草葉，掀起石板，很快一個通往地下的入口便露了出來。

    他朝楚昭華伸手一抓，喝道：“想活命的話，就快點(diǎn)進(jìn)去。”他雖然覺得楚昭華不會對他造成什么威脅，但是還是謹(jǐn)慎地選擇讓她先進(jìn)地道，他不可能把自己的后背留給任何人。

    楚昭華被他帶得一個踉蹌，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袖子嘶啦一聲被撕開了，露出一截比玉還白的手臂，復(fù)明使盯著她那半截手臂，不由舔了舔嘴唇，從前他都是從村子里選人過來試藥，首選的都是女人，既可以當(dāng)藥人，也可以滿足他的私欲，可漸漸的，那個村子里的女人越來越少，就剩下些大娘大嬸，這一回，竟讓他得到了一個誤入山中的小美人。

    他看著她那副眼睛泛紅、害怕又怯懦的樣子，心里既是滿足，又充滿暴虐，直直地盯著她不動：“還愣著干嘛，還不過來！”

    楚昭華抬起頭望了他一眼，又重新垂下頭去，慢慢地走到他身邊。

    復(fù)明使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上，正要抱著她跳進(jìn)地道，卻突然覺得胸口一麻，轉(zhuǎn)瞬間，肩頭、手臂、雙腿部都變得麻木不堪，甚至想要彎一彎自己的手指都做不到。他驚駭?shù)溃骸澳氵@－－”

    楚昭華冷笑一聲，之前那副楚楚可憐又怯懦溫順的臉消失了，一雙眸子變得格外冰冷，一腳狠狠地踹到他的關(guān)鍵部位：“去死吧－－”

    她這一腳毫無保留，又正中那最脆弱的器官，復(fù)明使慘叫一聲，雙眼翻白，竟疼得暈了過去。她低低地喘了口氣，伸手按了按身上已經(jīng)結(jié)痂的傷口，雖然有點(diǎn)抽疼，可是沒有裂開就好。

    她快步走出那個山洞，走了幾步，就看見了李毓的身影，還有他身后成片成片蠕動的蛇群。李毓遙遙看見她，語氣急促：“你先走，快！”

    楚昭華本想等他一起，可轉(zhuǎn)念一想，她現(xiàn)在這種情況，連輕功都施展不出來，在原地等待除了拖后腿也沒有任何意義，轉(zhuǎn)身便跑進(jìn)山洞，彎下腰，拖起復(fù)明使兩只腳，便往地道里一扔，只聽一連串的噗通噗通的聲音，想必是滾著下去了。她點(diǎn)穴的手法高明，她也不怕他會自己解開穴道。她小心地一腳踏進(jìn)地道，地道里空氣充足，復(fù)明使的呼吸聲也沒斷，想來里面應(yīng)當(dāng)是安的，又把那塊蓋在地道口的石板慢慢挪回來一大半。

    一切準(zhǔn)備就緒，李毓也沖了進(jìn)來，那些毒蛇似乎知道他將要脫身，尾部積蓄力量后突然發(fā)力，彈射出去，露出尖利的毒牙，眼見就要咬到他了，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李毓重心下沉，一下子滑進(jìn)地道，雙手抓住遮蓋地道的石板，用力一挪，嘭得一聲，石板復(fù)位，將成千上萬的毒蛇都隔離在了外面。

    他落地時腳步有些不穩(wěn)，楚昭華下意識地要伸手去扶他，誰知道手伸出去，竟只來得及抓住他的衣袖，她抓了個空，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從長長的地道樓梯上摔了下去，甚至連掙扎都沒有掙扎一下。楚昭華心跳得厲害，連身上的傷口也顧不到了，忙順著樓梯三步并作兩步地跑下去，撲倒在李毓身邊，他從高處摔下來后，都沒有動彈，她的手上都是冷汗，顫抖著伸進(jìn)他的衣袖中，從袖袋里取出還剩下一小半的火折子。

    她點(diǎn)起了火折，微弱的火光下，他的臉色已經(jīng)變得青白交加，漸漸開始泛紫，顯然是毒氣攻心的征兆。她飛快地把他的身體放平，毫不猶豫地拔出匕首在手臂上劃了一道，撬開他的嘴唇，讓自己的鮮血流進(jìn)他的口中。這一幕，和很久之前在那個雪洞里的場景完重合了，只是當(dāng)時他們只是快被凍死，現(xiàn)在卻是真真正正的命懸一線。她看著不斷滴落的鮮血，這根本不夠，她又在那個傷口上劃了一下，把口子開得更深更大，鮮血連成一串串血珠不斷流進(jìn)他的嘴里，他突然咳嗽了一下，眉間的黑氣開始慢慢消退下去。

    楚昭華頓時松了口氣，隨便包裹了一下手臂上劃開的傷口，仔細(xì)地找他被咬傷的地方，找了半天，就連火折子都快燒完了，才在他的手背上找到了兩個不怎么明顯的齒痕。她細(xì)致地在齒痕上劃開一道口子，立刻就有黑血流了出來，她彎下腰，一頭烏發(fā)散落在他的胸前，開始吮吸他的傷口，吸出一口黑血就吐在地上，一直到吸出來的血都變紅了才停下。

    唯一一個火折漸漸燒到了頭，熄滅了，地道中又變得漆黑一片。

    她這時候突然想起附近還有一個棘手的人物在。

    如果換在從前，她根本不會在意，可現(xiàn)在還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楚昭華站起身，緩步朝復(fù)明使的位置走去，地道不透光，就算她夜間視物能力再好，在一點(diǎn)光亮都沒有地方也是無用武之地，可她能夠聽見他的呼吸聲，準(zhǔn)確地分辨稱呼他所在方向。

    她走到復(fù)明使面前，慢慢地蹲下身去。

    忽然，復(fù)明使在黑暗中長聲慘叫，她才收回了手上的匕首，嫌棄地用匕首在他的衣服上擦了擦，用那種冰冷得都可以把人凍成冰渣的語調(diào)說道：“你運(yùn)氣倒好，摔下去了還能恰好撞開兩個穴道。”

    她剛一蹲下，復(fù)明使就用能動的手臂朝她的頸項扼來，她早有準(zhǔn)備，用匕首擋在前方，復(fù)明使一伸手，就等于把自己送到匕首上，他用的力越大，受到的傷害也越大。

    她重新又補(bǔ)點(diǎn)了一遍復(fù)明使的穴道，在他身上拍打了幾下，搜出了一對打火石和兩個火折，還有一袋子藥丸，她點(diǎn)了其中一個火折，只見復(fù)明使躺在她的腳邊，面如金紙，右手掌卻缺了兩根手指，看著血肉模糊成一片。

    楚昭華挑開了裝藥丸的袋子，把里面的藥丸部都倒了出來，在邊上排成幾排：“現(xiàn)在，我問一句，你就答一句，不要?；??！?br/>
    復(fù)明使飛快地點(diǎn)頭，痛楚道：“好，好……你快點(diǎn)問！”

    “你帶的這些藥丸里面，是不是有治療內(nèi)傷的？”

    “有、當(dāng)然有！”復(fù)明使忙不迭道，“就是朱紅色的，拇指大小的那種?！?br/>
    楚昭華挑出了他所說的那種藥丸，直接塞進(jìn)了他的嘴里。

    “……”復(fù)明使條件反射想要吐出，卻被她一掰下巴，那顆藥很自然地順著食道進(jìn)了肚子。

    “第二個問題，有沒有清除蛇毒的解藥？”

    他被藥丸噎住了，隔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那顆黃褐色味微苦的就是?！?br/>
    楚昭華這回沒有逼他先吃，而是拿起匕首，架在了他的咽喉處，把刀刃豎直起來，在他咽喉的軟骨上來回輕劃：“想好了再回答……若是讓我知道你說謊，你的下場可絕不僅僅是少了兩根手指……”她嘴里說著話，那冰冷的匕首卻一直順著他的脖子慢慢地滑到了胸膛，又在心臟的位置打了個轉(zhuǎn)，繼續(xù)往下，到了……他剛才已經(jīng)受過一次重傷的脆弱部位。

    復(fù)明使倒抽了一口涼氣：“不，不要……”

    “我再重復(fù)一遍，清理蛇毒的解藥到底是哪一顆？”她手腕蓄力，像是打算就這樣刺下去。

    “就是那顆黃褐色的，你要是不相信就讓我先吃！”復(fù)明使歇斯底里地叫喊出來。

    楚昭華挑出相同的藥丸，先讓復(fù)明使吃了一顆，第二顆放進(jìn)了自己的嘴里，見這的確像是解藥，這才送到李毓嘴邊。

    可是他已經(jīng)完昏迷了，好不容易撬開他的嘴把要塞進(jìn)去，卻根本沒有吞咽。楚昭華只得伏下身，用舌尖撬開了他的嘴唇，將那顆藥丸卷了回來，嚼碎后再慢慢喂給他。她滿口苦澀，趴伏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還是這么緩慢，慢得都讓她有種錯覺，會不會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就這樣安靜了。

    她不應(yīng)該去管復(fù)明使的事情，哪怕就算最后的結(jié)果真是跟玄衣教有所關(guān)聯(lián)，那又如何？如果她不去管這樣的閑事，李毓也還是好好的，根本不用去引開毒蛇，也不會被毒蛇咬到了。她趴伏在他的身上，柔腸百轉(zhuǎn)，卻忽然感覺到有一只手溫柔地?fù)徇^了她的頭發(fā)，她猛地直起身，正看見李毓睜開眼，眼睛里有些失焦，卻是安安靜靜地望著她的。

    火折子掉在一旁，慢慢熄滅了。地道中又再次陷入一片漆黑，可她卻笑了，任由他撫摸過她的頭發(fā)，然后慢慢低下身，附在他的耳邊：“你覺得怎么樣？”

    “還好。”李毓屈起手指，握了握拳，手上還是沒什么力氣，“你呢，你還好嗎？”

    楚昭華不敢壓在他身上，便用手肘支撐著身體，輕輕靠在他的胸口：“我好擔(dān)心你?！?br/>
    李毓笑了一下，聽她這樣軟綿綿地對他說話，再是剛硬的心都要軟下來：“我沒事啊?！彼麖囊婚_始就想到復(fù)明使看到這樣大片蛇潮并不驚慌，必然是因?yàn)樗幸姓袒蚴寝k法可以脫身，若是他用武力強(qiáng)逼他說出來，說不準(zhǔn)反而落得兩敗俱傷的地步，倒不如直接順了他的意思去當(dāng)誘餌。再者，楚昭華現(xiàn)在傷成這樣，他也不能拿她去冒險。

    他語氣溫柔：“讓你受委屈了?！?br/>
    楚昭華搖搖頭，最后那個懷疑人生的人肯定不會是她：“嗯，我把那家伙點(diǎn)了穴一起帶下來?！?br/>
    他其實(shí)是知道的，就算沒法用武功，她還是有辦法自保：“扶我一把，我想坐起來?！?br/>
    楚昭華托住他的背部，慢慢幫他坐起身來，盡管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感覺很吃力，他坐起身，用內(nèi)力調(diào)息了片刻，四肢的僵硬緩解了些許，已經(jīng)可以站起來走兩步。他用力支撐著站起來，額上已經(jīng)滲出些汗水，等他走了幾步，便覺得身體的僵硬已經(jīng)減輕了很多了。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臂：“我有話想問他?！?br/>
    楚昭華扶著他慢慢走到復(fù)明使所在的位置，她原本想點(diǎn)火折子的，但被李毓阻止了：“先不用，等下還會有很多用到火折的地方。”

    復(fù)明使哼哼唧唧地開口：“不管你們要問什么，我能說的都說了，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浣花門的人，是不是？”

    楚昭華覺得浣花門這三個字相當(dāng)耳熟，似乎聽過幾回，可是一時半會就是想不起來。

    “浣花門是什么，我從來都沒聽說過?！?br/>
    李毓微微一笑：“據(jù)我所知，浣花門有種豢養(yǎng)毒蛇的法子，就是把這種藥粉灑在人身上，再把人拋下去喂蛇。藥粉可以激起蛇類的兇性，使得豢養(yǎng)出來的蛇群十分兇悍?！彼D了頓，又道：“你不承認(rèn)也無妨，我這就把藥粉灑在你身上，再把你扔出去，我想那些蛇肯定還等在外面。”他拿出之前復(fù)明使給他的一瓶藥粉，部都灑在了他的身上，復(fù)明使臉色鐵青，聲音因?yàn)轶@怒交加而破音：“是的！我是浣花門的人！你都說對了，但那又怎么樣？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毓輕咳了兩聲，他開始恢復(fù)了些力氣，已經(jīng)可以不用扶持就能站穩(wěn)，便放開了楚昭華的手，低聲道：“你們在這里挖了地道，是為了南詔第一任國師的密寶吧，當(dāng)年藍(lán)國師是出了名的知人善用，手下之人就是寧死都不愿背叛，想必是由于他煉制出的一種蠱。你們門主就是想得到它，是不是？”

    他語聲平和，甚至連一點(diǎn)咄咄逼人的氣勢都沒有，跟剛才楚昭華拿著匕首那樣威脅完不同，可復(fù)明使仍然感覺到了一種凍徹心扉的寒意，他現(xiàn)在知道，就在他們才打了個照面的時刻，他就已經(jīng)被盯上了，甚至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李毓的算計之下。他假作不知前去引蛇，讓他有機(jī)會跑進(jìn)這個地道，他甚至還洋洋得意自以為得手，殊不知這根本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

    復(fù)明使眼一閉，做出寧死不屈的悲壯模樣：“要、要?dú)⒕蜌?，我什么都不會說的?！?br/>
    楚昭華這時候終于想起浣花門為何物，她當(dāng)初護(hù)送還是太子的楚云侑回宮，就是浣花門的殺手前來阻截，她還被秦川南冠上了殺人魔王的稱號。卻沒有想到，這回誤打誤撞真是對了，他們竟然也對國師留下的財產(chǎn)有興趣，若不是他們至今沒找到國師的密室，也沒法找到那些放在玉匣里的惑心蠱，還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事。

    “關(guān)于那種蠱的事，允王殿下也同我在書信里說過，我對這種歪門邪道的東西不感興趣。允王殿下還說，他還找到了浣花門做幫手，若是你們門中每一個都像閣下一般無能，我真不確定是否還要同允王殿下合作下去了?！?br/>
    楚昭華一凜，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他說話的神情淡然，就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飯菜也不錯這樣的小事，而她慢慢皺起眉，她不知道他是在詐對方，還是在說真話。允王和西唐肯定是有勾連，但是具體勾連到了哪一步，她不確定，但是從李毓的身份來說，他肯定是希望允王能夠取代楚云侑成為南詔國君。

    “你是誰？你怎么知道－－哈，我知道你是想詐我，我什么都不會告訴你的！”

    李毓卻是笑了，那低低的輕笑聲在地道中顯得特別清晰，他一振衣袖，袖風(fēng)一觸碰到對方便收了回去，復(fù)明使突然身上被阻塞的穴道都被打通了，他能動了，但他還是躺在那里一動不動：“詐你？你有什么還值得我使詐的？”

    “你說你和允王殿下有書信往來，也不過是你自己說的，是真是假又有誰知道？你的憑據(jù)呢？”

    楚昭華垂下眼，右手慢慢攥緊了匕首，而躺在地上裝死的復(fù)明使根本不知道他的死期已經(jīng)近在眼前。不管李毓剛才所說是真是假，她都不能再留著復(fù)明使了，也不能讓李毓跟浣花門扯上關(guān)系，因?yàn)樗?，浣花門跟允王合作的事情，一定是真的，當(dāng)初派出浣花門的殺手前來追殺楚云侑的，也是允王。南詔現(xiàn)在的局勢風(fēng)云詭譎，光是對付一個西唐大軍就已經(jīng)左右支絀，若是再多出一個浣花門來攪混水，那真是要把南詔往亡國的路上引了。

    “本王便是西唐楚王李毓，還要什么憑證？”

    復(fù)明使在這一瞬間想過很多，更多的卻是，如果他真的是楚王李毓，那他就是門主和允王殿下的座上貴客，可他竟設(shè)計他去喂毒蛇，他還有命可以活嗎？若是讓他見到門主的面，門主一旦知道前因后果，也必定大怒，他根本沒有活路。現(xiàn)在兩條路都是死路，他該怎么選？

    就在這沉默之中，楚昭華手上冷鋒一現(xiàn)，匕首就直直地向他咽喉奔去，復(fù)明使感覺到一陣森然冷氣，卻已經(jīng)完來不及躲避，還是李毓拂袖一卷，將那把匕首的去勢帶偏，咣得一聲正定入他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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