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門上晨鐘隆隆敲響，皇帝儀仗鑾駕整裝，自午門而出向北行進(jìn)，黃土壅道兩側(cè)張起了黃色的圍子，每五步一個親兵戒嚴(yán)，千軍萬馬，蹄聲急沓，揚(yáng)起滾滾煙塵，數(shù)十里的隊(duì)伍直朝遠(yuǎn)處迤邐而去。
皇后由宮女扶著緩緩下了城門樓子，肩輿停在臺階下也不坐，心事重重地沿著宮墻夾道往回走。初寒比個手勢讓人在后頭遠(yuǎn)遠(yuǎn)跟著，自己快步趕上去，低低呼了聲“主子”。
皇后頭上戴著白玉鑲金的扁方，大團(tuán)的通花簇?fù)碇瑑蓚?cè)是明黃的箴管配綠松石的穗子，日頭低下一晃，滿目的富貴逼人，那是國母才有的尊崇。
可她卻失魂落魄的，初寒叫了聲才回過神，轉(zhuǎn)臉看她，“什么事？”
初寒說：“萬歲爺走了?！?br/>
皇后茫然重復(fù)了一遍，“嗯，萬歲爺走了。”
初寒有些著急，想是那天皇帝來慈寧宮說了通炸廟的話，又急赤白臉的砍了鴿子劉的腦袋，這下真把皇后給鎮(zhèn)住了，情急之下便說：“主子，萬歲爺走了，不在宮里了，錦書這會兒落了單，還不頒懿旨嗎？”
皇后積糊起來，“往哪兒頒啊！你不明白萬歲爺?shù)囊馑紗?？明擺著不讓動手！都成了這樣了，還讓我怎么辦??！太后那兒也不吭氣兒，到了這褃節(jié)上反倒沒了主意。她是怕萬歲爺和她翻臉，我要是死梗脖子，回頭準(zhǔn)得鬧饑荒?！?br/>
這事兒辦得！看來是沒法子了，只好先撂了手再說。初寒安慰道：“主子您也別上火，總有捏著把柄的時候，到那會兒再往狠了治就成了，不急在這一時。您上頭還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呢，焉知她們不比您著急？別說錦書不過是個宮女，就算是晉了位份，當(dāng)了小主，您要拿捏她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皇后拉下別在蝴蝶扣上的帕子掖了掖鼻子，囑咐道：“是這理兒，先放一放吧，眼下有更要緊的事。今天有一批到了年紀(jì)的宮女要放出去，你傳話給金迎福，讓他打發(fā)人上順貞門和神武門上說一聲，要一個個仔細(xì)的查，但凡沒有內(nèi)務(wù)府記檔的東西，誰要是膽敢私自挾帶出去，一經(jīng)查出就治重罪，先關(guān)進(jìn)北五所去，說不出來路的就按偷盜論處，削籍還是杖斃，叫慎刑司看著辦?！?br/>
初寒道嗻，又說：“主子，通主子的產(chǎn)期就在這兩天，聽說要叫娘家往宮里帶產(chǎn)婆子，昨兒使了人來問，說討主子一個示下，我推說主子正禮佛，沒把人往里帶?！?br/>
皇后拉著臉說：“什么時候開過這先例了？宮里這么多的御醫(yī)和穩(wěn)婆，竟沒有一個伺候得了她？龍子龍孫固然尊貴，規(guī)矩還是要的，什么亂七八糟的人都往內(nèi)廷帶，那也忒不像話了。那兒要是再來問，你就說我說的，不成！”
“可太子妃的人選不是定了端郡王家的縣主嗎？”初寒道，“咱們太不通人情怕不好?！?br/>
皇后冷聲道：“那怎么？我還得嘿嘍兒著她？能配太子是他們的造化，咱們不是普通人家，結(jié)了親他們還是奴才！再說人是看了，萬歲爺沒賜婚，什么都是空的。我瞧這意思恐怕是要等選秀女呢，最后到底指派誰家真說不準(zhǔn)?！鄙云搅怂季w，想想一點(diǎn)兒不通融倒顯得自己心眼窄，于是不情不愿地放話，“念在她是頭一胎，準(zhǔn)端郡王夫人和他們家老誥命進(jìn)宮來陪著她，就這樣吧！”
宮墻上蹲著的幾只鴿子撲啦啦騰飛出去，皇后抬頭看一眼，瞧見那鴿子又覺得鬧心起來，頹然道：“乏了，回去吧?！?br/>
慈寧宮那邊苓子正和太皇太后磕頭道別，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老祖宗，奴才這一出去這輩子就沒有福分再見您了，奴才再給您磕個頭?！边呥颠叺?，“奴才家去了也不能忘了老祖宗，奴才托人給老祖宗打個長生牌位，見天的敬香上供奉，企盼老祖宗長命百歲。奴才下輩子托生到老祖宗家里做只牛，做匹馬，還兢兢業(yè)業(yè)的伺候老祖宗。”
苓子不同于旁人，打從一進(jìn)宮就給塔嬤嬤挑中了放到太皇太后身邊，從八仙桌那么高眼瞅著長成大姑娘，那情分不是一般二般的。太皇太后抹著眼淚說：“好丫頭，咱們緣分到頭了，該撂手就別惦記著，自己好好的，配人要擦亮了眼睛，找個好女婿，一輩子受用不盡?！?br/>
苓子抽抽搭搭地伏在地上應(yīng)，“奴才謹(jǐn)記老祖宗教誨。”
太皇太后上了年紀(jì)，怕哭得時候長了傷身子，便賞了東西，揮手道：“成了，你們姐妹們說說體己話吧，我這兒不用伺候了?！?br/>
眾人得了令都退出明間兒，聚到配殿外的出廊下相互道別。幾個平素要好的含著淚，慈寧宮里是不許大哭的，大家只有生生憋著，擼手串，插頭花，臨別道珍重。錦書和她的話頭幾天都說盡了，這會兒只有無語凝噎。
宮女放出去是不叫同個宮當(dāng)差的人送的，有內(nèi)務(wù)府統(tǒng)一分派了太監(jiān)護(hù)送到順貞門上，一一查驗(yàn)了再往神武門上送。當(dāng)初應(yīng)選從神武門進(jìn)來，如今出去還從那兒走，也算是殊途同歸，善始善終了。
內(nèi)務(wù)府太監(jiān)在宮門上等得不耐了，壓著聲道：“姑娘，別舍不得，外頭是花花世界，且有樂子呢！時候到了，出去吧。”
苓子依依不舍的別過眾人，挎著包袱跟老太監(jiān)走了。人漸次散開，春榮倚著廊柱，一抹一把辛酸淚，“這丫頭奔好日子去了?！?br/>
錦書知道她心里難受，不單是為和苓子分離，更多的是哀悼自己的青春。過了年二十三了，女人的大好時光過去了一大半，她是太皇太后點(diǎn)了名頭要留下的，往后出不去，唯一的機(jī)會就是等太皇太后指婚，可年紀(jì)大了，不是配給死了老婆的做填房，就是給王公大臣做姨娘，哪還能期盼好姻緣呢！再或者太皇太后打定了主意留一輩子，那就連那點(diǎn)兒念想也沒了，唯有一拍大腿嘆一聲“完菜”，然后認(rèn)命地把后半生也一并交給這深宮大院。
錦書過去握了握她的手，大有同病相憐的感慨，笑道：“會好的，眼下熬可，總還有出頭的時候。實(shí)在的不成了，就挑個俊俏的菜戶搭伙過日子吧榮嬤嬤?！?br/>
春榮抬手在她白嫩嫩的臉頰上掐了一把，“好啊，愈發(fā)瘋得沒邊了！萬歲爺一走你就活泛了？等著吧，你也就樂十來天，等圣駕回鑾，我瞧你怎么樣?！?br/>
她的笑容慢慢隱退，到最后連一絲一縷都不見了。低著頭，沉沉的劉海覆蓋住光潔的前額，只看見兩粒珍珠耳墜微微的顫動。
春榮滯了滯，“怎么了？”
原當(dāng)她八成是惱了，誰知她抬起頭，臉上又是笑瞇瞇的，“你成天的念叨萬歲爺，是瞧上了他的好模樣？你在老祖宗跟前多賣個乖，討個好的，興許老祖宗就把你給了萬歲爺了?！?br/>
春榮紅了臉，嗔道：“再混說，我拿火筷子夾你舌頭啦！”
錦書笑得不行，“還臊呢！平日里挺厲害一個人，原來是個銀樣镴槍頭！”
春榮叫她取笑得沒法，跺了跺腳道：“爛了舌頭的，回頭讓老公公背進(jìn)‘又日新’才好！不和你鬧了，你好生伺候著吧，我下值了?！?br/>
錦書點(diǎn)頭應(yīng)了，里頭小宮女打了簾子出來納福，“姑姑，老祖宗叫敬煙呢！”
她哎了聲，轉(zhuǎn)身進(jìn)明間去了。
崔貴祥這時在門上囑咐當(dāng)值的太監(jiān)量正殿的尺寸，好預(yù)備入夏用的天棚。正舔著毛筆記數(shù)呢，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崔貴祥回頭看，是三個內(nèi)務(wù)府的太監(jiān)，領(lǐng)頭的是藍(lán)頂子的掌事王保。
“諳達(dá)，您這一向可好？”王保熱絡(luò)地走過來打千兒。
崔貴祥有點(diǎn)摸不著頭腦，這小子是分派在慎刑司那里的，通常有他的地方準(zhǔn)沒什么好事，今天怎么到慈寧宮來了？想歸想，也要回個禮才好，于是把紙筆遞給身后的太監(jiān)，拱手笑道：“勞您記掛，我挺好。您今兒是有什么公差？”
王保道：“有這么件事兒，咱們今兒奉皇后懿旨在順貞門上把門，查點(diǎn)各宮人出宮攜帶的包袱。您老也知道，近來有人把宮里的東西往外倒賣，所以皇后主子特吩咐往細(xì)了查?！?br/>
話說半截頓住了，崔貴祥道：“應(yīng)該的，那就查唄。”
王保道：“這一查查出事來了。慈寧宮今兒有人出去吧？叫向苓的?！?br/>
崔貴祥吃了一驚，“是有這么個人，是太皇太后身邊敬煙上的。怎么了？出岔子了？”
王保皮笑肉不笑的胡嚕了兩下手，“可不，但凡主子們的賞賜都照冊子上核對了，多出樣物件來?！?br/>
崔貴祥思量了一下，“會不會是小姐妹送的，沒記檔也是有的?！?br/>
王保嘖嘖的咋舌，“我也說呢，可出手忒闊綽了點(diǎn)兒！您知道那玩意兒能置辦多少房產(chǎn)？靠著吃瓦片能吃上八十年的！是只富貴玉堂春的鐲子！您上琉璃廠打聽去，沒有十萬八萬的銀子您都買不來！”
崔貴祥隱隱覺得不安，要壞事了！他努力定了神問：“有主了？”
王保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是老佛爺跟前的慕容錦書送的。諳達(dá)，把她叫出來跟我們走吧，回清楚了還讓回來?！?br/>
崔貴祥嘆了口氣，真是個七災(zāi)八難的，怎么又?jǐn)偵狭诉@事兒！他無可奈何地說：“你等等，我進(jìn)去悄悄叫她，別驚動了老佛爺。”走了兩步重退回來，拉過王保道，“這事兒得悠著點(diǎn)，有話問話，可千萬不能上刑！萬歲爺?shù)男乃荚蹅冃恼詹恍?，碰壞了半點(diǎn)兒憑你幾個腦袋也不夠使的。再者，說不定這東西就是御賜的?！?br/>
王保自然知道厲害，應(yīng)道：“這我明白，可皇后主子那兒聽說了，發(fā)了話要親自審呢，我也做不了主?！?br/>
崔貴祥腦子里一炸，這回是要上綱上線了，小命懸乎！他顫巍巍點(diǎn)頭，臉色霎時煞白，轉(zhuǎn)過身一步步朝前挪，暈乎乎覺得天地宮殿都轉(zhuǎn)起圈來。怎么辦哪？得想轍！想什么轍呢？他沒了主意。
錦書伺候太皇太后抽了兩鍋煙，到了歇午覺的時候，司衾的進(jìn)來接手了，她揉捏著兩根燙得生疼的手指頭退出西偏殿，正看見崔貴祥躬著背進(jìn)來，就偷著親親熱熱叫聲“干爸爸”。
崔貴祥眼神晦暗，啞著嗓子道：“出事兒啦！內(nèi)務(wù)府太監(jiān)傳你過堂問話，你送給苓子的鐲子是哪兒來的？”
錦書心頭突突地跳，老實(shí)道：“是太子爺給我的?！?br/>
崔貴祥直搖頭，“糊涂孩子，這樣貴重的東西怎么好隨便送人！宮里正查往外順東西的人，你這是不明不白的撞槍口上去了，還害了苓子！”
錦書一聽連累了苓子就發(fā)了急，“是太子爺送的，不是我偷的啊，他們查明了沒有？”
崔貴祥琢磨下，問：“太子爺給你東西記沒記檔？”
“這東西是他外頭淘騰來的，不是大內(nèi)的，他說沒記檔?！彼艁y的抓住崔貴祥的袖子，“只要問太子爺就能弄明白的，他們也得講理啊。”
崔貴祥臉色灰敗，“慎刑司可不是個講理的地方，何況皇后要親自過問，倘或她知道東西是太子爺送的，只怕更是火上澆油?！彼仡^朝慈寧門上看，王保帶著兩個太監(jiān)兇神惡煞地往殿里張望，拖是拖不過去的，他計(jì)較一番道，“孩子，別怕，你就咬定是太子爺給的，我馬上打發(fā)人上景仁宮請?zhí)訝斎ァ！?br/>
錦書點(diǎn)點(diǎn)頭，跟在崔貴祥身后出了慈寧門，王保迎上來，上下打量個透徹，微一躬身道：“姑娘，跟我走吧?！?br/>
崔總管笑著對他說：“王掌事兒，人交給您了?！?br/>
王保拱了拱手，“謝謝諳達(dá)行方便?！毖粤T一揮手，兩個太監(jiān)上來一左一右挾住了錦書，推搡著往北五所去了。
崔貴祥的笑容一瞬便斂去了，急忙招手喚來門上的平安，“快快快，回太子爺去，錦書押到北邊去了，叫他趕緊想法子撈人。”
平安早就受了太子所托留意錦書的動靜，又逢總管差遣，撒腿就跑得沒了蹤跡。
崔總管勉力定神，盤算著太皇太后才安置，眼下是沒什么事的，匆匆和入畫交代一聲就往敬事房走。敬事房在南書房的東梢間，崔總管從月華門進(jìn)去，等趕到敬事房時早已氣喘吁吁，汗如雨下。
正在值房里查閱各宮門禁記錄的趙積安嚇了一跳，忙起身迎出來，邊扶他進(jìn)門邊道：“您老這是怎么了？”倒了杯茶擱到他面前，“別急，先喝口茶，喘口氣，慢慢地說?！?br/>
崔總管哧哧喘著，手上比劃了半天，“上諭呢？”
趙積安直起了脖子，“指婚了？”
崔貴祥道：“不是，皇后拿了人，是別的事兒?！?br/>
“那不成啊，”趙積安頭搖得撥浪鼓一樣，“萬歲爺有嚴(yán)旨，這道上諭是對付賜婚的，別的地方用不上啊，請出來不是鬧笑話嗎？回頭還要辦咱們妄頒圣諭的罪，你我都擔(dān)待不起啊?！?br/>
崔貴祥傻了眼，“李玉貴那榆木腦袋，他說是保命符來著，我只當(dāng)萬歲爺下了赦令呢！”
趙積安著實(shí)不明白這幾位總管是為了什么，一個前朝的帝姬，用得著他們這么處處維護(hù)嗎！不過轉(zhuǎn)念一思忖，九成是看準(zhǔn)了行市，想著借把東風(fēng)好上青天呢！萬歲爺肯在她身上動心思，足以證明那丫頭有前途。他又是算計(jì)又是比較，掙扎著要不要也湊湊趣兒，又怕種下去的是花，收上來的是刺，到底身份明擺在面前，就是給她架個云梯，她又能爬多高？
崔貴祥著急上火得不成，本以為還能有個奔頭，結(jié)果是個誤會，恐怕萬歲爺也沒料到會有這一出吧，早知道干脆留道金牌多好！他蔫頭搭腦地站起來，心想如今只有瞧太子的了，自己是黔驢技窮，再想不出還有誰能幫得上忙。這會子不求太子能一氣兒救出她來，只要拖住了，等萬歲爺回來，這事兒就好辦了。
皇后親審的案子和旁的不同，得另辟出地方來。景棋閣盡北頭有個小院，正臨著北五所，大家管這兒叫東北三所。這院子的正門常年關(guān)著，門上貼著內(nèi)務(wù)府的十字封條，以前是用來關(guān)押獲罪嬪妃的，也就是所謂的冷宮。人進(jìn)出走西邊的腰子門，錦書被架進(jìn)了院里，這里靜悄悄的，雖不荒涼，卻也叫人心里生寒。
王保命人把她帶到西頭上的一間屋子前，屋門由外倒鎖著，窗戶全是釘死的。看園子的老太監(jiān)提溜著一大串鑰匙來落鎖開門，兩手一推，門臼吱呀地響，站在檻外往里看，似乎是堆了雜物，里頭光線很暗，錦書正心驚著，冷不防身后被人攮了一記，踉蹌著便進(jìn)了屋子。
苓子也在這間屋子里關(guān)著，見她險(xiǎn)些摔倒便過來相扶。錦書抬頭看她，她臉上仍有淚痕，心里只覺對她不住，抓著她的手道：“我沒想到會弄成這樣，叫我說什么好呢，你怨我吧，是我害了你。”
苓子搖搖頭道：“我不怪你，誰也沒想到會成這樣?！?br/>
王保叉著腰在門前站著，咭咭笑道：“你們姐倆商量商量吧！我好心奉勸你們一句，痛痛快快招了少受皮肉之苦，何苦和自己過不去呢！就說年輕糊涂不懂事，求皇后主子開恩，大不了挨上幾十杖，咬咬牙也就過去了。回頭攆出了宮，不削籍也不留檔，神不知鬼不覺的，到了外頭照樣過舒心日子，豈不自在？”
苓子冷冷地笑，“諳達(dá)這話岔了，不是咱們干的事兒何苦承認(rèn)？我在宮里這些年，規(guī)矩還是明白的。從沒有犯了事兒說過就能過去的，既然到了這個份上，咱們認(rèn)了是死，不認(rèn)或者還有活路，您說咱們是求死還是求活？”
錦書一向只知道苓子沒心沒肺大咧咧的，沒想到認(rèn)真論起來，說出的話也句句擲地有聲，不禁對她刮目相看。王保這一套哄哄剛進(jìn)宮的新人還猶可，要在老人兒面前賣弄可不成，誰要是信了他，那殺頭就在眼前了。
王保一哂，“真真好心當(dāng)作驢肝肺！在我面前尖牙利齒的不中用，有本事和皇后主子理論去吧。”
錦書道：“諳達(dá)，這鐲子是我送苓子的，萬事不與她相干，有什么罪責(zé)我一人承擔(dān)，請諳達(dá)放她出去，別誤了出宮的時辰?！?br/>
王保回過頭去，對身后的小太監(jiān)嘖嘖訕笑道：“瞧瞧人家多重情義！不過我說錦姑娘，這可不是您三言兩語就能辦妥的，誰知道你們倆是不是同伙，說得難聽點(diǎn)，一個偷，一個往外倒賣，誰又能擔(dān)保一定沒有這樣的事兒呢！”
錦書聽了這話氣白了臉，橫豎是有理說不清了，索性抿了嘴，和苓子相互扶持著退到墻根的立柜前席地坐下。
王保頗有些尷尬的僵立著，臉上掛不住，卻又心存忌諱不敢拿她怎么樣，只有咬牙切齒地說：“錦姑娘果然與眾不同，這個時候還穩(wěn)如泰山不動，叫王某很是佩服。咱們好話也說得盡夠了，這會子該說說正格的了。我來問你，這富貴玉堂春是哪里偷來的？”
錦書只道：“我頭里就和諳達(dá)說過了，不是我偷的，是太子爺送我的，若是諳達(dá)不信只管去問太子爺?！?br/>
小太監(jiān)搬了一張條凳在門前，王保打著橫地坐下，氣勢洶洶道：“姑娘，您是拿我當(dāng)傻子哄呢？太子爺不明不白的賞你東西干什么？賞了不記檔，更是大大的不合規(guī)矩。再說了，就算真有這事兒，你不感念主子的恩德，還拿著主子的賞賜隨便送人，你這是對上的大不敬，論著罪也得不著好處。這謊撒得過大了可不好收場，我要是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牽五絆六的！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扯上太子爺做什么？太子爺正臥床養(yǎng)身子的當(dāng)口，誰也不敢擅自去叨擾他老人家，您是拿咱們逗悶子呢？打量往主子爺那兒一推，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錦書別過了臉，雖經(jīng)王保聲色俱厲的呼喝，面上卻并無懼色，她蔑然道：“我說出了來歷你們不去查，硬逼我說是偷的，我也不知道這是什么道理。反正是落在你們手里了，諳達(dá)瞧著該怎么發(fā)落，由得您了。”
王保干瞪眼，半晌哼哼冷笑起來，“好一張利嘴啊！這樁案子是慎刑司督辦的，你且扛著吧，上頭發(fā)句話叫上刑，姑娘這細(xì)皮嫩肉怕是傷不起，到時候傳夾棍，傳杖，不說數(shù)字，就打死算完哪，您想好了？”
到了眼下自己哪里做得了主！就算是死，也不能落這樣的罪名！她強(qiáng)作鎮(zhèn)定，緩緩道：“不知諳達(dá)仔細(xì)看過那物件沒有，那鐲子雖然貴重，卻不是內(nèi)造的東西，條子內(nèi)側(cè)雕著‘余獨(dú)不覺’四個字，是民間家傳的，太子爺無意間得了賞給我的，沒有進(jìn)內(nèi)務(wù)府的庫，自然就用不上記檔，是不是這個道理？”
王保還真被說得回不上話來，那鐲子翠得好，可的確不是御用的，路數(shù)不對，連耍狠都使不上勁兒。正噎著，聽見身后有腳步聲雜沓而來，忙起來撤了座兒，箭袖甩得啪啪地響，遙遙一個千兒打下去，嗓門洪亮地高唱道：“奴才王保，給皇后主子請安啦！”
皇后穿黑領(lǐng)片金花紋褐袍，外面罩一件綠葉鑲黑邊的金繡大褂，頭上梳著大髻，飾點(diǎn)翠，珠珀垂肩。兩手焐著銅手爐，每邁一步，四支鏤金嵌米珠團(tuán)壽護(hù)甲碰在手爐上便叮然作響，在宮女嬤嬤的簇?fù)碇聫难娱T上款款而來。
王保和慎刑司的兩個太監(jiān)單膝跪迎，錦書和苓子隨即也跪下磕頭?；屎鬂u漸走近，跨進(jìn)門檻就不挪步了，只看見鳳頭鞋上的珠穗層層疊疊的堆砌著，流蘇一樣垂在盆底鞋的一周，華麗得不容人逼視。
“怎么樣了？”皇后問。二月打了頭，仍舊是寒風(fēng)蕭瑟。這排房子坐西朝東照不進(jìn)日頭，愈發(fā)的陰冷刺骨，皇后有些不耐，語氣也不好，對王保道，“起來回話?！?br/>
王保謝了恩站起來，垂手回道：“稟主子，奴才問了半天，這位是個油鹽不進(jìn)的主，一口咬定了鐲子是太子爺送的。奴才想太子爺這會兒傷著，也不能去擾了爺?shù)那鍍簦热恢髯觼砹?，就請皇后主子發(fā)落吧?！?br/>
皇后笑道：“這話說的！本宮不過是應(yīng)著萬歲爺?shù)闹家舛睫k，查斷是你們內(nèi)務(wù)府和慎刑司的事，你要當(dāng)甩手掌柜可不成，我今兒只作旁聽，決計(jì)不能沒過你的次序去。”
皇后這一說王保就明白了，這件事兒明擺著讓從重了辦，因著關(guān)系到太子，她縱是又恨又怨，到底不好放開了手腳。要解決麻煩，又不肯沾上半點(diǎn)臟腥，那就得靠他們這些碎催了。王保是皇后的家生奴才，萬歲爺取了天下，他為了進(jìn)宮伺候才凈了身、去了勢，只要是皇后的意思，他沒有不從命的。
“那就請主子上坐?！蓖醣Ｋ€眼色給手底下的太監(jiān)，他們抬了把楠木雕龍圈椅到正門前，然后紛紛到槅門兩側(cè)站定，那架勢，真如刑部衙門審案子的威嚴(yán)。
皇后那兒不叫起來，錦書和苓子便默默跪著。錦書心里沒底，料想著這回怕是逃不過這一劫了，自己也就罷了，苓子跟著遭罪，萬萬說不過去，便壯了膽兒沖皇后磕頭進(jìn)言，“奴才啟稟皇后娘娘，今兒是我?guī)煾党鰧m的日子，這鐲子是我送她的，一來作孝敬，二來留念想，有什么過錯奴才承擔(dān)，請主子看在我?guī)煾捣塘死献孀诎四甑姆稚?，容我?guī)煾迪瘸鋈ィ旁谶@兒聽?wèi){王諳達(dá)的發(fā)落。”
皇后笑了笑，“我雖然知道苓姑娘伺候老祖宗的功勞，卻不好隨意放她走啊，你們倆如今是拴在一起的，這贓物查不清來路，誰也不能離開東北三所?！?br/>
聽聽這話，什么叫贓物？那是釘死了沒有開恩的機(jī)會了！王保的眼皮子垂下來，心想眼下要放向苓不是不能夠，只要慕容錦書承認(rèn)是偷來的，讓皇后按偷盜的罪過論處，什么地方、時候、人手，一概不問，因?yàn)閱柌怀鰝€所以然來，人家確實(shí)不是大內(nèi)的東西，怎么交代呢！可只要她一點(diǎn)頭，這就算有主了，哪管那些個咸的淡的！
王保很有些提點(diǎn)的意思，他沖錦書道：“你也別撐著了，老老實(shí)實(shí)說了算了，宮里有規(guī)矩?cái)[著，拿著人贓，問清了只罰當(dāng)事兒的，絕不牽累不相干的人。既然是你送給你師傅的，這事兒也好辦，你趕緊痛快招了，也省得她陪你連坐?！?br/>
皇后端坐著，就那么淡淡看著她，面無表情，也不發(fā)話，仿佛是有足夠的時間和她耗著似的。錦書只覺悲憤又無望，這分明是脅迫她認(rèn)這莫須有的罪名，皇后作壁上觀，王保這么斷完全是她授意的，她指婚不成，又恰逢這樣的好時機(jī)，怎么舍得輕易放棄，必是想盡了法子要處置她了。
她轉(zhuǎn)過臉看苓子，她的發(fā)髻微微松散，鬢邊汗?jié)窳耍瑒⒑３脸临N在額角。大約是想明白了皇后的用意，眼里涌出驚慌來，面上只強(qiáng)作沉著。回看她一眼，襕袖下的手指用力握了握她的，悄悄搖了下頭。
錦書鼻子直發(fā)酸，陷進(jìn)兩難之中難以自拔。自己不順著皇后的意思，到最后肯定得連累苓子，她那樣大好的人生怎么能毀在自己手上！
皇后等了好一會兒不見有什么進(jìn)展，心下不耐煩起來，拿眼一瞟王保，那邊立刻會意了，跨前一步陰惻惻道：“二位真夠硬氣的，那我就不客氣了。既這么，兩個都是賊，兩個都要辦，也不必交慎刑司，我這兒就代勞了。傳杖吧，各打四十大板，要是有命活著，打完了發(fā)到掖庭局去，這輩子就老死在那里頭吧！”
門外靜候的司刑太監(jiān)邁進(jìn)來，個個板著臉手持牛筋就要上來捆人，這時候容不得再考慮了，錦書脫口道：“主子，我認(rèn)罪，東西是我偷的，和我?guī)煾禌]關(guān)系，請主子開恩放了她，罪責(zé)由我一個人領(lǐng)?！被屎蠛吞O(jiān)宮女們都松了口氣，這樣多好，麻利兒就解決了。
王保把一早準(zhǔn)備好的認(rèn)罪文書拿來讓她畫押，吁道：“沒事兒了，按了手印就成了?！睂ψ笥业溃芭宄?，沒苓子姑娘什么事兒，別難為苓姑娘，送她上神武門去吧?！?br/>
苓子拉著她的手，哭道：“你這是何苦！”
錦書看著文書上的指印反倒從容了，她嘴角抿出個苦笑來，“我偷著活了九年，也夠了。你出了宮要好好的，別忘了量衣裳回來的路上我說的話。”
苓子想起她那時的笑談，說讓她中元節(jié)給她上炷香，如今一語成讖，怕是真說中了。她哽咽出聲，點(diǎn)頭道：“我記住了?！?br/>
王保胡亂揮揮手，“行了，說完了就出去吧，這會子不走，回頭生了變數(shù)想走也走不成?！?br/>
苓子被推搡出了東北三所，眼下就剩錦書獨(dú)個了，皇后臉上現(xiàn)出了悲天憫人的神色，嘆息道：“我向來是極喜歡你的，你怎么糊涂得做出這樣的事來？白糟蹋了老祖宗和我的心。”
錦書低著頭道：“奴才認(rèn)罪服法，請皇后娘娘開發(fā)?！?br/>
皇后心道沒有一句討?zhàn)埖脑?，不愧是姓慕容的，骨子里那股傲氣到死都滅不了，那還等什么？她對王保道：“掌事兒的，我不能徇情，你按律法辦吧?！?br/>
王保得了令，一努嘴，他手下的太監(jiān)架起她往后院里推。錦書仰起臉，歇山頂?shù)奶栒盏脻M園生輝，日光打在身上暖烘烘的。她趔趄著往前走，這回不用說，自然是下狠勁地打。死倒不怕，只是死得忒窩囊，落個做賊的名聲，給祖宗蒙羞了。
院子正中間擺了張春凳，掌刑的皂衣太監(jiān)持了笞杖已經(jīng)在恭候了。這些人打人早打出了門道，一塊豆腐放在地上操練，只準(zhǔn)有響兒，不準(zhǔn)打破，等到打完，外面依舊是正正方方的，里頭的豆腐都爛了。這買賣在三百六十行里絕對的靠手藝吃飯，笞杖在手，輕重生殺只要掌事的一句話。掌刑的遠(yuǎn)遠(yuǎn)的給皇后打千兒、又給王保打千兒，“請諳達(dá)示下?！?br/>
王保兩手縮進(jìn)袖子里，冷冰冰地說：“老規(guī)矩，四十板子，不許打臉，要打囫圇嘍?！?br/>
所謂的“打囫圇”是行話，就是不傷皮肉，要傷筋骨。掌刑太監(jiān)應(yīng)個嗻，左右把錦書按倒在條凳上，拿四扭四花的牛筋來縛住手腳，一繞一抽，綁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
宮女受杖刑和太監(jiān)不一樣，不許墊中衣，不許出聲告饒，掌刑的正要來褪褲子，王保道：“皇后主子放了恩典，念在慕容錦書是貴胄出身，不必去衣受杖了。”
錦書手腳動彈不得，早就成了待宰的羔羊?；秀睉浧鹌邭q那年，翊坤宮后園子的那株葡萄藤綿綿伸展到了宮墻的頂上，她趁著奶媽子不注意，順著藤蔓往上攀爬，結(jié)果上了琉璃瓦頂沒法子下來了，那情形和現(xiàn)在倒有幾分相似。只是那時放眼一望是連綿的重檐屋頂，這會兒眼尾能看見的，是太監(jiān)高高舉起的朱紅的刑杖。
皇后別過了頭，“回去吧，我也不落忍瞧?！?br/>
貼身宮女托扶上她的前臂，眾人簇?fù)碇T上去，才跨過門檻，迎面看見太子連輦都未乘，把一干近侍甩在身后，從遠(yuǎn)處疾奔過來。
皇后怔了怔，不是傷得連床都下不來了嗎，怎么這會子生龍活虎的？敢情是騙人的！她又恨又氣，正要迎上去質(zhì)問，誰知太子竟像是沒看見她一樣，和她錯身而過，連個招呼都沒打。
“給我住手！”他紅了眼，一拳就朝行刑的太監(jiān)砸過去。
院子里的人嚇壞了，慌里慌張跪了一地。王保爬過去抱住了他的腿，“好主子爺，您消消火，咱們正審案子呢！”
太子早忘了當(dāng)年騎在王保脖子上看花燈的情分，大腳一抬就把他踹翻了，喝道：“殺才，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動爺?shù)娜耍俊彼腥硕笺铝?，條凳上綁的怎么成了他的人？太子平時尊貴溫文，誰見過他眥目欲裂的樣子？眾人紛紛以頭杵地，趴著只顧篩糠起來。
太子抽出佩刀割斷捆縛錦書的牛筋，那纖細(xì)白凈的腕子早瘀紫一片，他霎時心疼得要滴出血。捧起她的臉看，儼然慘白如鬼魅般，他聽見自己腦子里的弦一根根繃斷了，指著那司刑的太監(jiān)道：“好啊，你下的狠手真是不賴！幾杖就把人打得倒不上氣兒了！”對王保身后的太監(jiān)道，“來啊，把他給我按下，叫他也嘗嘗味道！狠狠地打，往死里打，打死算完！”
那太監(jiān)被七手八腳的捆住，戰(zhàn)栗得失了人聲，號道：“太子爺饒命，奴才是奉命行事啊！”
太子哪管這些，心頭怒火燒得怦然作響，不能對母親撒氣兒，只有拿底下人泄憤。他打發(fā)后面趕到的馮祿領(lǐng)人把錦書抬上榻輦，替她蓋上了氈子，扶著抬桿在她耳邊道：“你別怕，怪我來晚了，叫你受了委屈，我對不住你。”
錦書本來體弱，受了三杖已經(jīng)打掉了半條命，闔眼不應(yīng)，滿身的冷汗橫流，早就氣若游絲失了神魂了。太子囑咐把輦抬穩(wěn)，一面催人去傳太醫(yī)到景仁宮候著，抬輦到了腰門上卻被皇后攔住了。
皇后沉著臉訓(xùn)斥，“我瞧你是痰迷了心竅！你眼里可還有我？一個宮女值得你這樣失體統(tǒng)？她有了罪責(zé)，受罰是應(yīng)當(dāng)?shù)?！?br/>
太子放了箭袖朝她打千兒，“兒子不敢，兒子給額涅請安。錦書這事兒子聽說了，東西不是她偷的，是兒子贈她的，額涅怎么不派人來問兒子，就這么草草定了她的罪呢？”
皇后噎了下，怒道：“放肆！你這是在責(zé)問我？”
太子躬下身子去，“兒子斷不敢對額涅無禮，兒子是就事論事。額涅以往常教導(dǎo)兒子不可偏聽偏信，兒子時時謹(jǐn)記在心?！?br/>
皇后心涼了大半，沒想到太子會對她說出這番話來，這樣的為他著想，最后卻落下了埋怨，還是皇太后聰明，索性什么都不做，倒圖個清靜自在。
皇后氣極，恨道：“我明兒去問問你師傅，他素日是怎么教導(dǎo)你的，竟連母親也敢頂撞！”
太子只道：“兒子絕不敢如此大逆不道，額涅一片疼愛兒子的心，兒子都知道。額涅是大英國母，母儀天下，兒子只求額涅以慈母之心待錦書，她已經(jīng)夠可憐的了。”
皇后擰起了眉頭，“你當(dāng)真是瘋魔了！為這丫頭謊稱受傷哄騙你皇父和我，等你皇父回來我定叫他罰你！”
太子嘴角浮出一抹慘淡地笑，“皇父不會罰我，換了今兒是他，怕是比兒子更甚?！?br/>
皇后聽見這話腿上直發(fā)軟，幾乎站立不住。左右宮女忙上前攙扶，她竭力維持著威儀，手卻止不住在袖籠里瑟瑟發(fā)顫。
太子看見母親的臉色倏地煞白，他也覺難過和不忍，這是捅她心窩子的話，不是情急了他不能說出來。萬歲爺對錦書有意，宮里每個犄角都傳遍了，雖然這事實(shí)對自己來說極不堪，可事到如今也回避不得。額涅也是為了這個才下了狠心，多虧了他及時得著信兒，要是再晚來一步，就真要給她收尸了。
太子側(cè)過頭看錦書，她的樣子叫人心驚，像風(fēng)里的蠟燭，隨時會熄了似的。他心想再耽擱不得了，于是對皇后拱手道：“額涅，兒子告退了，請恕兒子無狀，回頭兒子再上坤寧宮向您請罪去?！闭Z畢不等皇后應(yīng)允，即命榻輦前行，火速朝景仁宮去了。
皇后捏著帕子猛然咳嗽起來，一時咳得幾乎背過氣兒去。宮人們被嚇得誰也不敢出聲，她們在皇后身邊侍候，知道太子素日恭順有加，從沒有今天這樣失態(tài)的，想來皇后真是被氣壞了。
園子里的掌刑太監(jiān)如今成了受刑的，只聽見笞杖隔著衣裳鞭打在皮肉上沉悶的聲響，那呼聲愈加凄厲，漸次啞了，低弱下去?；屎笱谥斓溃骸翱旖凶∈?，真要打死了?！毙m女應(yīng)了是，邊跑邊喊住手，那邊杖責(zé)這才停下了。
王保垂著手過來磕頭，“奴才沒辦好差，請主子降罪?！?br/>
皇后只是長嘆，“罷了，這事怨不得你，是她命大，陽壽未盡。”
王保一迭聲謝恩，站起來邊翻袖子邊問：“主子，那只鐲子怎么處置？”
皇后萎靡的閉了閉眼，“送到坤寧宮去，我自有計(jì)較。”王保道嗻，送皇后上了步輦方回身到院子里去。
掌刑太監(jiān)趴在地上哧哧的喘粗氣，眼淚冷汗全混在了一處。王保頹然叫人卸了門板來抬，那太監(jiān)哀哀呻吟不休，王保拍拍他的腦袋道：“別叫了，咱們今兒犯了太歲，撿著一條命算是造化。虧得沒把那丫頭弄死，否則這一大幫子人，誰都活不成。”
太皇太后歇了午覺起來用加餐，卻見春榮熬紅了眼在跟前伺候，不由問道：“錦書哪里去了？”
崔貴祥從侍膳太監(jiān)手里接過各式點(diǎn)心茶食，一一在矮幾上鋪排開，邊垂著頭道：“回老佛爺?shù)脑?，錦書那丫頭遭了難了，冤枉的吃了通板子，幸好太子爺趕得急，否則小命就交待了?！庇谑菑那暗胶笞凶屑?xì)細(xì)和太皇太后說了一遍。
太皇太后長長哦了聲，“可憐見兒的！慎刑司和內(nèi)務(wù)府督辦的案子就辦成了這樣？倒要問問他王保是怎么當(dāng)?shù)牟睿 庇謫?，“這會子弄明白了？”
崔貴祥道：“都明白了，原是一場誤會，罪名洗清了，只是皮肉受苦。那些執(zhí)杖的下了死手，聽說三杖下去就打得人不會捯氣兒了。”
太皇太后念了句阿彌陀佛，“真真是群黑了心肝的，要是自己家里的姊妹能下得去那樣的手嗎？當(dāng)差當(dāng)?shù)镁昧?，愈發(fā)沒了人情味兒?！?br/>
崔貴祥嘴上應(yīng)是，只不好多說什么。其實(shí)太皇太后心里明鏡似的，要沒有皇后的授意，王保小小的內(nèi)務(wù)府掌事兒，有那么大的膽子隨意處置慈寧宮的人嗎？太皇太后還是維護(hù)孫子媳婦的，這種事說到底也不會認(rèn)真追究誰的責(zé)任，過去就過去了。一個宮女，就是皇上再喜歡，又沒晉位，犯上點(diǎn)什么事兒受了責(zé)罰，倘或命薄被打死了，那罪名肯定坐實(shí)了，反正也沒人會幫著申冤；倘或命大沒死成，上頭不過說兩句暖心的話，也就完了。洗清了罪名算還了公道已經(jīng)是萬幸，還能怎么樣呢！
太皇太后喝著杏仁露問：“這會兒人在哪兒呢？”
崔貴祥躬著身子回道：“太子爺把人抬到景仁宮去了?！?br/>
太皇太后聽了半晌沒言語，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新傷不宜搬動，暫且就讓她在景仁宮養(yǎng)著吧，等好些了再讓回榻榻里去?？偣埽仡^你替我去瞧瞧，就說委屈她了，老祖宗心里都知道，叫她安心將養(yǎng)，往后虧待不了她?！庇滞蝗幌肫鹛拥膫麃恚娴?，“你們太子爺不是扭傷了脖子嗎？昨兒我瞧他去他還躺在炕上直哼哼呢……”
崔貴祥臉上立馬色彩斑斕起來，他憋著笑說：“太子爺有神靈護(hù)佑，想是好得快吧，這會子又生龍活虎了。”
太皇太后前后一琢磨，總算是想明白了，這孩子真是煞費(fèi)苦心，八成是料定了錦書會有坎兒，這才詐傷留下的。也虧得他在，否則錦書怕真沒命了。話又說回來，憑著皇帝的能耐，怎么會瞧不出太子是嚇人的呢，真難為這爺倆唱雙簧！太皇太后又發(fā)起了愁，了不得啊，這樣子下去怎么收場？非得鬧出大笑話來不可！
“崔貴祥，我前兩天聽說皇帝殺了圓明園的一個太監(jiān)，這話你怎么沒和我說？”太皇太后看崔貴祥背躬得像只蝦子似的，就知道他是疏忽了，便道，“我整日不出門，是個瞎子，聾子，我拿你當(dāng)明白人，沒曾想你比我還糊涂。”
崔貴祥忙道：“奴才是知道這事的，只唯恐惹得老佛爺不高興，這才有意瞞著您的。依奴才看，您上了歲數(shù)，保重自己的身子最要緊，好些事兒也不必太揪細(xì)，由得他們?nèi)ゾ褪橇?。?br/>
太皇太后搖頭，“我生來是個操心的命，平民百姓家尚且有各樣的挑費(fèi)要過問，何況咱們這樣的?！?br/>
加餐用得差不多了，太皇太后撂了四棱象牙鑲金筷子，崔總管打發(fā)人往下撤盤子，太皇太后回頭看看春榮，那丫頭大概是才沾著枕頭就給鬧起來的，眼下強(qiáng)打這精神上值，臉上仍有倦容，便對她道：“你回值房里歇會子去吧，這么著非把人熬干了不可?！?br/>
春榮笑道：“謝老祖宗恩典，奴才不累?！?br/>
“混說什么，又不是鐵打的?！碧侍髮ι磉叺娜讼騺眢w恤，說就是養(yǎng)只貓兒狗兒也要愛惜，何況人家辭了家小，起早貪黑的伺候你，是奴才不錯，卻也得當(dāng)人看才行。
崔貴祥和煦道：“老佛爺既發(fā)了話，那是你的福分，快去歇著吧。”
春榮謝了恩方退出去，崔總管又把殿里侍立的人支出去，只留了入畫和綠蕪在跟前，這才道：“容奴才給您回稟，萬歲爺法辦的是圓明園上虞處養(yǎng)鴿子的太監(jiān)，名叫劉登科……”
太皇太后把手伸到窗屜子下，就著太陽光仔細(xì)打量造辦處新鍛造的琺瑯護(hù)甲，瞧崔貴祥頓住了就催促道：“你接著說。”
崔貴祥是善于察言觀色的，看太皇太后從容的樣子，大約是真不了解里頭的緣故。入畫和綠蕪自然是知道的，這種消息在下面?zhèn)鞯庙斂?，她們乖巧地垂著頭，低眉順眼地站著，心里盼著看老祖宗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崔貴祥有些忐忑，他小心地奏道：“太后和皇后主子商量著給錦書配人，這事兒叫萬歲爺知道了?！?br/>
太皇太后調(diào)過目光來，“配人？配什么人？”崔貴祥尷尬道，“奴才說了老佛爺可別上火，兩位主子要把錦書配給劉太監(jiān)來著?！?br/>
太皇太后目瞪口呆，她說皇帝怎么會和圓明園的太監(jiān)過不去呢，原來是這么回事。太后和皇后要治錦書，就想出這下三濫的招數(shù)來？瞧瞧怎么樣？沒吃著羊肉，倒惹了一身騷！
太皇太后大搖其頭，“這娘倆，說她們什么好呢。真要給她們辦成了，那可是缺了大德了！好好一個孩子不就糟蹋了嗎！”
崔貴祥應(yīng)道：“是這話。朝堂之上的大人們雖都忠心耿耿，可總有些念著舊情兒的，要是叫他們知道咱們連個小女孩都算計(jì)，豈不寒了臣子們的心么！”
太皇太后道：“要得天下，必先得人心。她們只圖眼前，卻不知道這樣是給皇帝出難題了，倘若那些遺老們問起太常帝姬來，叫皇帝怎么說？就說賜婚嫁給太監(jiān)了？”她連連拍桌子，“造孽造孽！定是那起子爛了腸子的東西出的主意，害人不淺！”
崔貴祥鄭重地打了個千兒，“奴才心里有個想頭，要請老佛爺一個示下?！?br/>
太皇太后對入畫和綠蕪道：“你們先出去?！?br/>
崔貴祥眼看著人都退出了偏殿才道：“奴才敢問老佛爺，往后對錦書可有了什么打算？”
太皇太后支著頭靠在石青金錢蟒引枕上，喃喃嘆道：“你還真把我給問住了。這丫頭是個燙手的山芋，抓不住，也扔不得。她進(jìn)慈寧宮這些時候，沒有歪心思，辦事妥妥當(dāng)當(dāng)?shù)?，說實(shí)在的我心里著實(shí)喜歡她，如果沒有皇帝和太子裹亂，我真想把她當(dāng)親孫女似的帶在身邊，可眼下怎么辦呢？我是一點(diǎn)法子沒有！太子急赤白臉的，皇帝回來了還不知怎么樣呢！”
崔貴祥試探道：“老佛爺瞧人準(zhǔn)，依著您看，干脆把她給了太子成不成？她和太子爺打小就有情分，太子爺對她又是那樣……”
“絕不能夠。”太皇太后板著臉道，“我不能冒這個險(xiǎn)，誰能保得住她不會生出禍心來？不論是太子還是皇帝，要把她放在屋子里，我頭一個不答應(yīng)！”
崔貴祥無奈道：“那老佛爺索性把她打發(fā)出去吧，學(xué)世宗處置大將軍王那樣，把她送進(jìn)昌瑞山去守孝陵，不在主子爺們的眼皮子底下，也就沒那些是非了。”
太皇太后直著兩眼沉思，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派她去給祖宗守陵，再派人緊緊盯著她，就算慕容十六出現(xiàn)了也能來個甕中捉鱉，到時候一道處置了，皇帝也無話可說。即便是痛，咬咬牙，便會過去的。
時近掌燈，天上淅瀝瀝下起雨來，太子命人放下幔子，暖閣里重又燒起了火炕，地中間點(diǎn)了炭盆子，拿落地銅絲罩罩住，炭火燒得嗶啵有聲，滿屋子溫暖得如陽春三月一般。
錦書昏沉沉臥在榻上，先前叫御醫(yī)瞧了，太子身邊的宮女幫著上了散瘀的藥，這會子雖還疼，倒不如之前那樣厲害了，尚且能夠忍住。
太子站在廊下囑咐銅茶炊煎藥，她趴在大引枕上勉力抬了抬頭，窗上落了薄薄的一層紗，隔著綃紗望過去，只見外面暮色四起，滴水下的風(fēng)燈在夜風(fēng)里微微搖曳，燈光水波一樣的蕩漾著，滿檐的清輝，映照在他月白色的馬褂上。
臥得時候久了身上發(fā)酸，她動了動，不想牽扯到了臀股之間的傷，猛然痛得她滿頭大汗，低聲呻吟著只管嘶嘶抽氣兒。侍立的宮女忙過來照應(yīng)，絞了帕子給她擦，一面道：“可動不得，你要什么吩咐我，我替你辦?！?br/>
錦書慘白著一張臉強(qiáng)道了謝，只覺得身上出了層汗，褻衣膩在背上，那絲棉被微微一掀攪動起一股涼風(fēng)，她心里便空空的沒了著落。
門邊的宮女打了膛簾子，太子背著手跨進(jìn)來，身后跟著個太監(jiān)，拿紅漆盤托了一大碗湯藥過來。他在條炕前的杌子上落座，探前身子看她，濃黑的眸子仿如深潭，竟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晦暗。
錦書瞥了瞥碗里的藥汁，還沒喝，舌根就沉得發(fā)苦。太子笑了笑道：“知道你怕苦，我備了蜜餞，喝藥吧。”
她咬著唇不說話，他又笑，“怎么孩子似的，還要我哄你？傷得那樣重，不吃藥不成，回頭屁股開花我可不問了。”
錦書的臉慢慢紅起來，“你還是斯文人呢！說的是什么話！”
太子樂了，“不說屁股說什么？‘尊臀’嗎？”錦書撩起被子捂住臉，又羞又惱不再搭理他了。
太子的嘴角漸漸垂下來，他心里惶惶的，不知怎么才好。她受了杖刑叫他痛如切膚，說到頭都是那鐲子惹的禍，可她為什么把他送的東西給了別人？難道半點(diǎn)不在乎他的心意嗎？他幾次想問，話到嘴邊又出不得口，她傷成了這樣，自己還在那上頭糾纏，未免過于小家子氣了。
她還蒙著臉，他說：“你要把自己活活憋死嗎？”一面扯下被子，從太監(jiān)手里接過素帕，替她掖去鬢角的汗。
他的動作很自然，完全沒有一絲猶疑，仿佛兩人從來都是這樣親昵貼近的。錦書有些不自在，又避讓不得，愈發(fā)局促起來，太子慢慢道：“今兒的事我想著都后怕，虧得趕上了，否則怎么辦呢？”
錦書道：“打死了也是命，我沒什么可怨的，到了那邊倒好了，大家都輕省?！?br/>
“你……”太子給回了個倒噎氣，蹙著眉道，“你別這么說，你要是死了，我叫那起子奴才都給你陪葬，讓他們到那邊伺候你。”
錦書看著他，眼神灼灼，“他們不過是聽命于人，你殺了他們無非是耍耍你做主子的威風(fēng)，多添幾個枉死的冤魂罷了。”
太子張口結(jié)舌，這話是沒錯兒，他能做的確實(shí)少之又少，只有這樣而已。皇后是他母親，他不論多恨也不好對她怎么樣，唯有更仔細(xì)的護(hù)著她，他說：“你好好養(yǎng)著，這趟就是他們殺我的頭，我也不叫你回慈寧宮了。你就留在這里，等萬歲爺回鑾我去求賜婚，你有了名分，他們就不能拿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來害你了?！?br/>
錦書慌起來，急道：“不成，這是多大的事啊，別說你求不來，恐怕還要害了你。我是什么身份自己知道，做個奴才尚可，要受抬舉是萬萬不能的，你別去碰那軟釘子，我哪里值得你這樣?！?br/>
太子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凄惻道：“我日日活得心驚肉跳的，怕哪天一道上諭降下來，命我迎娶什么郡王的女兒。又擔(dān)心皇父對你……到最后我豈不成了唐朝的壽王李瑁？”
錦書怔愣住了，蒙他如此深情她應(yīng)當(dāng)感動得熱淚盈眶才對，可此情此景，她當(dāng)真是憋不住，要不是身上有傷，她真想放開嗓子笑兩聲。這樣的話該當(dāng)是在夕陽下，在波光瀲滟的海子邊說才對。瞧瞧眼下，她被打得皮開肉綻，連坐都不能坐，還是趴在炕頭上的。他握著她的手，滿眼含情脈脈……她終于噗地笑出來，這一笑又拉著了傷處，她啊的一聲，疼得直咧嘴兒。
太子虎起了臉，“活該，沒心沒肺的……”說到后面自己也笑了，在那雪白的臉皮上捏了捏，“今兒且看在‘尊臀’的分上不和你計(jì)較，否則我定要罰你?！?br/>
錦書嗔道：“你別忘了，論輩分我長你一輩，你敢捏我的臉？太子爺就是這樣敬老尊賢的？”
“你不疼了？又活泛起來了？長輩？那是老輩子的事兒，我可從沒拿你當(dāng)長輩。”他別別扭扭的低頭道，“再說了，你老記著輩分，咱們往后怎么成事呢！”
不知道是不是火炕燒得太熱，暖意直注進(jìn)心里去。她歡喜過后又不無憂傷地想，他要是不姓宇文有多好！可惜了，這條路越往后越難走，求什么將來！也許如曇花，美麗不過一瞬，剎那就凋零殆盡了。
馮祿打了簾子進(jìn)來通傳，“主子，崔諳達(dá)來瞧錦姑娘了?！?br/>
太子站起身，整了整明黃腰封上的描金葫蘆荷包，沒好氣兒道：“叫他回去，就說勞他掛念，錦書好得很。請他轉(zhuǎn)告老祖宗，人我留下了，打今兒起不回慈寧宮了。”
馮祿一聽這氣話不知怎么才好，只得不安的沖錦書使眼色。錦書道：“你做什么對崔總管撒氣？要不是他打發(fā)人來告訴你，我這會兒都在閻王殿里了。況且老祖宗又沒得罪你，你要使性子也不該對她啊，不是寒了她的心么！”
太子方覺自己過于意氣用事了，嘆了口氣道：“請崔總管進(jìn)來吧。”
檐頭鐵馬叮當(dāng)亂響，細(xì)雨簌簌打在雨搭上，紗燈晃得厲害。錦書看見崔貴祥瑟縮著立在漆柱旁靜待，背弓得那樣低。她這才覺得心里委屈極了，眼淚便涌了出來，洇濕了玉色的貢鍛枕頭。
崔貴祥垂著手進(jìn)來打千兒，“奴才給太子爺請安了。”
太子抬手虛扶一把，“諳達(dá)不必多禮?！?br/>
崔貴祥躬身道：“奴才來瞧瞧我們家姑娘?！?br/>
太子頗有些意外，雖然是一個宮當(dāng)差，但通常直呼名字，若是情分到了才稱“我們姑娘”，崔貴祥是總管太監(jiān)，比普通人架子還大些，怎么會說“我們家姑娘”？這是到了何等親切入骨的程度了！
錦書抽噎著喊“諳達(dá)”，崔貴祥到了炕邊，一瞧好好的丫頭給打成了那樣，登時也紅了眼眶，捋了捋她的頭發(fā)，哽咽道：“好孩子，你受苦了！這緊趕慢趕的還是差了半步，我要是一早叫人來回太子爺，興許你就不會受這委屈了。”邊說著邊抹淚問，“眼下怎么樣了？好點(diǎn)沒？”
錦書說好些了，又道：“夜里冷，還下著雨，您來的路上沒淋濕了？”
崔貴祥咳了聲道：“老佛爺下半晌就打發(fā)我來瞧你，可宮里雜事兒多，我是一時一刻也走不開，好容易挨到了掌燈，太皇太后用了夜宵，正聽人說書呢，我趁著這當(dāng)口叫添壽把我送過來的?！?br/>
錦書點(diǎn)了頭問：“我?guī)煾缒兀窟@么大的雨，沒的在門上淋壞了。”
崔貴祥笑道：“好丫頭，心眼子真好！叫你師哥知道你心疼他，準(zhǔn)得高興壞了！你別操心那些個了，好好養(yǎng)傷是正經(jīng)，這趟遭了大罪，多歇幾天把身子調(diào)理好。值上的事你放在一邊，我先調(diào)大梅子進(jìn)明間給春榮打下手，等你大好了再把她換回去?！?br/>
太子在一邊站著，越聽越摸不著頭腦。崔貴祥平時待手下的人是挺客氣，可除了對主子，沒見過他這么仔細(xì)周到的。這哪是總管對宮女的態(tài)度，倒像是親爺倆似的。
馮祿最會見縫插針，他沖太子比了個手勢，太子明白了，崔貴祥和一般人是不一樣的。于是他吩咐馮祿，“給崔諳達(dá)看座?！?br/>
馮祿忙搬了錦繡墩兒擺到錦書炕前，笑道：“諳達(dá)您受累，快坐下歇會子吧?！?br/>
崔貴祥旋了個身給太子打千兒，推辭道：“謝太子爺?shù)亩鞯?，只是奴才在主子跟前哪有坐的道理！這是折奴才的壽呢，奴才萬萬不敢?！?br/>
太子溫聲道：“諳達(dá)別客氣，就沖您今兒對錦書的大恩，我面前也應(yīng)當(dāng)有您的座兒。”
崔貴祥也不避諱讓太子知道他和錦書的關(guān)系，甚至有些有意透露的意思。他充滿慈愛的回頭看錦書一眼，嘆道：“這孩子可憐見的！人都說自己的肉自己疼，我再不護(hù)著，就沒人能把她放在心坎上了?！?br/>
太子負(fù)手道：“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叫不知道的聽著，還以為你們是一家子呢！”
錦書知道崔貴祥并不打算瞞著太子，便順著話頭子道：“我磕頭認(rèn)了崔諳達(dá)做干爸爸，這事兒沒旁人知道，你好歹替我兜著?！?br/>
太子乜起眼打量崔貴祥，隔了會兒哂笑著說：“怪道崔總管這么上心，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您和錦書沾上了親，這叫孤怎么好呢？”
太子雖年輕，到底是皇家血脈。他十三歲參政，在朝堂上與諸臣工周旋也有兩三年的時間，別看他面上一派溫文，卻是個心思靈巧剔透的人，皇帝曾在中秋大宴上贊他“克寬克仁，深肖朕躬”，那是怎么的一種肯定，其中的褒揚(yáng)不言而喻?；实塾幸活w七竅玲瓏心，既然太子肖似乃父，他的謀策手段自然也不在話下。
他嘖嘖道：“我有個地方不明白，想向諳達(dá)討教?！?br/>
崔貴祥哈著腰，誠惶誠恐道：“奴才怎么敢當(dāng)呢！奴才恭聽太子爺教誨。”
太子踱到南窗口的寶座上坐定，半真半假道：“諳達(dá)，錦書是前朝的帝姬，這事人盡皆知，別人避之唯恐不及，諳達(dá)是宮里的老人了，自然深知道這里頭的厲害，怎么您反倒往自個兒身上攬呢？”
說實(shí)在的，這里頭的緣故若要細(xì)論起來也能猜到八九分。世人熙熙皆為利驅(qū)，世人攘攘皆為利往，這順口溜太子六歲的時候就掛在嘴上了。他有意問崔貴祥，不過是給他提個醒兒，別在錦書身上動腦筋，她這小半輩子的苦也吃得盡夠了，到眼下再給誰利用了，那也忒可憐了。
崔貴祥從南苑王府到如今的皇宮大內(nèi)，這些年的歷練沉浮，什么都能看得真真的。太子年紀(jì)雖不大，卻不是個甘于渾渾噩噩過太平日子的儲君，他那兩句話在他頭頂上炸了個悶雷，他立馬知道這位爺是不容小覷的，忙謹(jǐn)慎道：“回太子爺?shù)脑挘f錦丫頭合奴才的眼緣，太子爺是肯定不信的。奴才敢問爺，您知道孝敦敬皇貴妃嗎？”
太子點(diǎn)頭道：“我知道，她是先祖高皇帝的妃子，是錦書的姑爸。這事兒和皇貴妃有什么關(guān)系？”
崔貴祥作個揖道：“那時候還在南苑王府，奴才有一回犯了死罪，是皇貴妃出面保的奴才。太子爺您出生前皇考皇貴妃就晏駕了，您沒見過她。她這個人啊，性子溫和，向來不愛管園子里的是非，可那回她說了一句話，就從先皇親兵的手上救下了奴才，后來還給奴才說好話兒，讓太皇太后重用奴才，這才有了我今天的好日子?！彼L長嘆了嘆，“奴才雖卑賤，也沒念過什么書，卻明白知恩圖報(bào)的道理。如今皇貴妃不在了，錦書是慕容家留下的唯一一支血脈，說句不自量力的話，奴才想憑一己之力多護(hù)著她點(diǎn)兒，至少叫她少受罪，也算報(bào)了皇貴妃當(dāng)日的救命之恩?！?br/>
太子瞇著眼，目光在他臉上巡視，試圖找出哪怕一丁點(diǎn)的破綻，可崔貴祥老神在在，是鎮(zhèn)定得無可挑剔的從容。太子稍稍放松了戒備，只問：“您老說的都是實(shí)話？”
崔貴祥看了錦書一眼，連眼角的皺紋里都是慈愛，他對太子道：“奴才是閹人，六根不全，無兒無女，還求什么？無非將來老了，有人給我燒香上供，念叨兩句給我醒醒魂兒，也就夠了?！?br/>
太子唔了聲，“諳達(dá)能這么對她真是極難得的，我和諳達(dá)的心一樣，都盼著她好。眼下請諳達(dá)幫我個忙，我不想讓她回慈寧宮去了，諳達(dá)替我到太皇太后跟前回明了，我近日有各省文書要批閱，實(shí)在不得閑，等萬歲爺回鑾，我再上老祖宗那里磕頭請安去?！?br/>
崔貴祥一聽這話有點(diǎn)慌神，他問錦書：“你想好了？此事非同小可，踏錯一步就全完了。”
錦書蹙眉道：“我才剛還勸太子爺來著，他不聽我的，我也沒法子?！?br/>
“使不得啊！”崔貴祥道，“要不是瞧著你這會子不宜搬動，老祖宗早就叫你回榻榻里了。她壓根兒沒有要讓你留在景仁宮的意思，我頭里套她話，依著我看，是捏緊了拳頭，半點(diǎn)松動皆無?！鞭D(zhuǎn)而下氣兒對太子道：“奴才有幾句話，不知太子爺愿不愿意聽？”
太子指著杌子道：“諳達(dá)坐下說吧。”
崔貴祥謝了座，躬身道：“太子爺擔(dān)心錦書，奴才知道，可如今闔宮上下憋著壞的、想湊熱鬧、看笑話的人海了去了……不知太子爺聽沒聽說圓明園鴿子劉的事兒？奴才斗膽勸太子爺一句，皇太后和皇后主子要辦錦書，至少還忌諱太皇太后和萬歲爺，據(jù)奴才所知，老佛爺心里是喜歡錦書的，她在跟前伺候著，只要是盡心盡力，老佛爺看得見，摸得著，心里有底，不會將她怎么樣?？扇羰请x了老佛爺，別有用心的人再在老佛爺面前煽風(fēng)點(diǎn)火，難保老佛爺不會對錦書生出芥蒂來，萬一哪天老佛爺鐵了心的要懲處……太子爺，會有比今天更可怕的事生出來！屆時就算是萬歲爺，恐怕也愛莫能助了?！?br/>
太子一激靈，惶惑地看著錦書，心想這話說得沒錯，太皇太后是后宮之中地位最高的人，就算錦書入了景仁宮，不論是伺候也好，晉位也好，只要太皇太后動了殺機(jī)，錦書就算是生出翅膀來也飛不出紫禁城。自古爺們兒凡做大事者，必是心懷天下先國后家的，誰也不能時時纏綿內(nèi)廷，她難免有落單的時候，沒了庇佑，大概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來了。
他腦子里亂作一團(tuán)，不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他究竟要擔(dān)心到什么境地呢！前有額涅的處心積慮，后有皇父的念念不忘，他困頓得就像陷進(jìn)了泥沼里似的，怎么做都不妥，怎么做都不對，唯恐哪天一眨眼，她被折騰死了，或是充進(jìn)承德皇帝的后宮了，那他的滿腔熱血一片深情，豈不都化作了塵土么！
太子臉色灰敗，思量了半晌方道：“她在慈寧宮也沒什么，只是要勞煩諳達(dá)替我多照顧，孤這里先謝過諳達(dá)了，您的好處孤記在心上了?！?br/>
崔貴祥忙起來打袖行禮，“主子這話老奴萬萬當(dāng)不起，請主子放心，只要老奴活著一天，便一天替她周全。老奴是赤著來精著去的，只有這么個干閨女，可是稀罕得緊哪！”言畢轉(zhuǎn)身給錦書掖了掖被角，和煦道，“好孩子，你安心養(yǎng)著，暫且把那些拋開，我回了老佛爺那里也向著你說話，保管你回來了還是妥妥帖帖的?！?br/>
錦書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您這就回去嗎？”
崔貴祥道：“得派值夜的差呢，不能待久嘍。你好好的，我得了閑兒就來瞧你?！毙唇o太子請個跪安，“奴才告退了。”
太子吩咐馮祿道：“道兒遠(yuǎn)，多派幾個人送諳達(dá)回去?！?br/>
馮祿應(yīng)個嗻，挑起膛簾子引崔總管出去，錦書屈著四指在炕頭的雕花螺甸小柜子輕輕的叩，“干爸爸您好走，我不能送您，您多擔(dān)待。”
崔貴祥回頭笑道：“成了，我心里有數(shù)，別拘什么禮了，咱們爺倆還計(jì)較這些個嗎！”邊說著，邊跨出了暖閣的門檻。
因著皇帝不在宮中，神武門上的鑾儀衛(wèi)依著老慣例，戌正時分鳴鐘一百零八響，鐘后便敲鼓起更了。錦書原當(dāng)太子該回寢宮安置了，不想他到大紫檀雕螭案前坐定了，近侍太監(jiān)請了燭剪，剪去大案兩頭的燈花，又捧來厚厚一疊奏章伺候他批閱，他執(zhí)起筆抬頭看她，輕聲道：“我還有折子要看，你睡吧，我在這里陪你。”
錦書趴得時候長了很是難耐，便小心挪動一下，問道：“你怎么有折子要閱呢？我聽順子說，萬歲爺準(zhǔn)你在宮里修養(yǎng)，朝廷里的奏章由奏事處每日往豐臺送的?！?br/>
太子搖頭晃腦道：“業(yè)精于勤荒于嬉，這兩天湖廣的陳條多，各州府也有些瑣事要交代，我身為東宮，自然要為皇父分憂才是?！?br/>
他卷起常服的袖子蘸墨，邊上伺候文房的小太監(jiān)早翻好了黃封兒遞到他面前，他微攏起了眉，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太子和皇帝那樣的像，眉眼像，連著舉止表情都是一樣的，叫她恍然生出一種錯覺來，仿佛面前的正是皇帝。
屋外雨聲颯颯，她半闔著眼朦朦朧朧地想，不知鑾駕在哪里駐蹕，明明是叫欽天監(jiān)推算了日子方出巡的，早上還是春日暖陽，入了夜竟又凄風(fēng)苦雨，時候挑得不好，路上可遭罪了。
雨勢綿綿，鑾儀冒雨行進(jìn)數(shù)里，在一片廣袤平原上駐扎。
御營行在大如王庭，四周撐起了合抱粗的巨木，頂上蒙的是牛皮，地下鋪的是厚氈，腳一踩上去綿軟無聲。御前侍衛(wèi)總管恭恭敬敬送黃帝入御營，再磕頭行跪安，方卻行退出帳外。尚衣太監(jiān)半跪著給皇帝摘下右腰的箭囊，又卸了石青色緞繡彩云藍(lán)龍綿甲，那通身的鎏金銅泡釘相碰便叮鐺有聲，交由御前小太監(jiān)迎走了，換上了香色地百蝶花卉紋妝花緞棉袍。
皇帝舒展開手腳往軟塌前去，在狼皮褥子上落了座兒，才松快的呼了口氣，李玉貴雙手托了雙彩繡龍鳳緝米珠高靿綿襪來，弓著身子道：“萬歲爺一路也乏了，奴才命人伺候主子泡泡腳，去去寒氣吧。”
皇帝嗯了聲，別過臉透過帳緣上的紗窗朝外看，三軍營帳直往遠(yuǎn)處蜿蜒延伸，當(dāng)值的兵丁在各營間來回梭巡，高擎的火把上滴了松蠟，熊熊燃燒間，照得黑夜宛如白晝。
李玉貴擊掌傳人把木胎卷邊銀盆搬進(jìn)來，自己跪下替皇帝脫了靴子，小心抱著“龍足”放進(jìn)熱水里，便起身退行到一旁去了。
伺候浴足的是個宮女，深深低著頭，手掌綿軟溫厚，很有些拿捏穴位的本事?；实壑挥X通體舒暢，也并不十分在意，只閉上眼受用著。盆里的熱氣升騰，不知怎么竟帶起了一股幽幽的香氣，隱隱綽綽，如蘭似桂，好像在哪里聞見過……
皇帝驀地睜開了眼，對那跪著的宮女道：“你抬起頭來。”
宮女奉旨抬起了臉，只垂著眼不敢和皇帝對視?；实坌念^怦然一跳，那眉眼和錦書有五六分的相似，烏發(fā)如墨，皮膚白皙，極是落落動人的姿態(tài)。有一瞬他竟當(dāng)是錦書在身邊，差點(diǎn)就要將她圈進(jìn)懷里來，暗暗平復(fù)了一會兒才強(qiáng)自定下了心神。
他瞥一眼通臂巨燭旁站立的李玉貴，哼道：“你揣摩朕的心思能表出花來了！好奴才，你膽子真不小，瞧瞧你當(dāng)?shù)暮貌钍?！?br/>
李玉貴咚的一聲就跪下了，磕著頭顫聲道：“萬歲爺息怒，奴才哪兒有這膽子！奴才一心一意為主子，蒼天可鑒哪！求主子恕奴才愚鈍，給奴才個示下，叫奴才死也死得明白?！?br/>
李玉貴直嚇得打擺子，心里把自己罵了個底朝天。真是豬油蒙了心的！自己是吃錯了哪味藥了，居然和太子同流合污想出了這個損招，分明是把老命往鍘刀下推！萬歲爺是什么人？他眼皮不掀一下就能洞悉天下，敢在他面前玩小九九，八成是嫌陽壽長了。
李代桃僵？李代桃僵個屁！這丫頭越像錦書，萬歲爺越是想得明白，分明是想拿人替換錦書，圣駕之前豈容放肆？這回怕是要栽了！
李玉貴一面應(yīng)付，一面打定主意死不認(rèn)賬。像與不像不過各人的眼光，萬歲爺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他瞧誰都能瞧出錦書的影兒來，那說明情思深重，總不能逼著別人也說像吧！李總管有了譜，反正咬緊牙關(guān)不把太子供出來就行，倘或腦子一炸說漏了，那可就要壞大事了！
皇帝臉上倒沒有什么怒容，只冷笑道：“你得了太子什么好處，想出這么憨蠢的路數(shù)來？”
李玉貴一悚，上下牙咔咔地叩起來，連話都說不囫圇了，磕磕巴巴道：“昨兒個太子爺叫人傳話給奴才，說不能隨扈，伺候不了皇父左右，囑咐奴才好好服侍萬歲爺，說回去有賞。奴才原就是主子身邊的狗，為主子效命是應(yīng)當(dāng)?shù)?，斷不敢居功，所以回了太子爺說不要賞，請主子明鑒啊！”
皇帝皺了皺眉，牛頭不對馬嘴，這老狐貍分明是在?；蛄磕懿m過他去？他是寧撞金鐘一下，不敲木魚三千，難為太子的孝心了，出巡路上還安排了這么出好戲。
他轉(zhuǎn)過臉去看那宮女，她伏在地上瑟瑟發(fā)抖，辮梢上的穗子也跟著輕輕的顫。他接了小太監(jiān)手里的棉紗帕子抬起腳，那宮女膝行著上前來磕頭，“萬歲爺，奴才伺候您吧?！?br/>
她秀面半抬，皇帝瞧了一眼，心里隱隱作痛起來。對著這樣一張臉，即便知道是個贗品，還是狠不下心腸。他把帕子扔在她面前，她低頭爬過來，把他的腳抱在懷里細(xì)細(xì)地擦，他垂眼問她：“你叫什么？”
李玉貴躬身把銀盆撤下去，皇帝踩在榻前的軟鞋上，那宮女小心翼翼替他穿上棉襪，一邊應(yīng)道：“回萬歲爺?shù)脑?，奴才叫寶楹?！?br/>
叫什么似乎都不重要，皇帝又問：“你不是御前的人，原來在哪里當(dāng)差？”
寶楹斂神道：“奴才原本是尚衣局隨扈的，因著才剛送東西來，諳達(dá)讓我進(jìn)來伺候?！?br/>
李玉貴忙道：“司浴的長青先頭滑了一跤，跌斷了膀子，這會兒正吊著呢，不能當(dāng)差了，奴才瞧這丫頭機(jī)靈，就自作主張叫進(jìn)來了?！?br/>
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祈人女子腳金貴，兒子大了，娘洗腳全不讓兒子看見，換個襪子都要關(guān)上屋門。爺們兒就不一樣了，光腳打天下，百無禁忌，太監(jiān)伺候得，宮女也伺候得。
皇帝起身往御桌前去，邊走邊道：“往后別用這香了?！?br/>
寶楹怔了怔，欠身應(yīng)了個嗻。李玉貴心下長嘆，太子爺這條道兒是走錯了，看看這情形，長相雖是沒法子變的，萬歲爺眼里錦書還是獨(dú)一份，連同樣的熏香都不讓人家用，這不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嗎！
他抱著胳膊無比惆悵，崔貴祥這老小子不知是不是魔怔了，本來是打定了主意把錦書往萬歲爺身邊湊的，誰知道一碗認(rèn)親茶喝下去就找不著北了，對那丫頭那叫一個心疼肝斷，就跟捧鳳凰似的！她說不樂意叫萬歲爺抬舉，他就幫著想轍，還拖他一塊兒下水。要不是早年換了帖子拜了把子，他才不夾在里頭找不自在呢！還答應(yīng)太子給錦書找替身，虧得萬歲爺沒接茬計(jì)較，否則依著他精明入骨的盤算，自己到最后定是撐不住的。
李玉貴垂頭喪氣的琢磨，越琢磨心里越懸乎，怎么隱約覺得后脖梗涼颼颼的，像有人在邊上吹風(fēng)？回頭看，牛皮氈子竟有一處缺了個銅釘，連忙悄悄命殿里的太監(jiān)來，拿背頂住豁口。
要補(bǔ)上銅釘子，必定要弄出些聲響來，他偷覷皇帝，京里今日的折子還未到，此時是不會安置的。他壯了膽緊走幾步，打了千兒道：“啟稟萬歲爺，奴才斗膽擾您清凈，東南角上松動了，奴才叫人進(jìn)來坐實(shí)嘍。”
皇帝從書上調(diào)開視線應(yīng)了，又瞥見帳邊侍立的寶楹，心里莫名煩亂，便擺手道：“你下去吧?！睂氶旱朗牵w快看了李玉貴一眼，卻行退出了御營。
李玉貴放下明黃帳幕，打了氈子出去找人，帳外警備森嚴(yán)，來往巡守的皆是卸了佩刀的二、三品紅頂子侍衛(wèi)。他往檐下一站，遠(yuǎn)處的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立刻舉著火把跑過來，胄甲上的鑲釘相碰嘩啦作響，近前來低聲道：“李總管，萬歲爺可有什么示下？”
李玉貴道：“圍營時太不小心了，角上缺了個鉚釘，回頭查查是哪個不要命的當(dāng)?shù)牟?。您趕緊打發(fā)人進(jìn)去填上吧，萬歲爺正看書呢，倘或驚了圣駕，咱們都吃罪不起?！?br/>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聽了悚然一凜，忙不迭將手里松把遞給隨侍，自己攜了釘錘，尾隨李玉貴入行鑾內(nèi)。
帳內(nèi)帷幕低垂，皇帝穿著石青色兩腋團(tuán)龍常服，正全神貫注在一本《論衡》上。那帳內(nèi)巨燭環(huán)繞，紗燈吊頂，耀得一室輝煌?；实巯嗝矘O清雋，只是眉宇間總歸是疏疏淡淡的，李玉貴攏著拂塵想，這些年很少再見皇帝開懷的樣子了，國事家事兩重在身，便是御了極，高處不勝寒?；实酃R嫻熟，怕是只有躍上良駒打馬行圍時，方能縱情大笑了。
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到了豁口處，擱下手里的東西，拂了箭袖給皇帝行禮，喚了聲“萬歲爺”，便是行通傳之事，怕落錘子動靜大，擾了皇帝的駕?；实勐^一頁，手指微一抬，就表示知道了。
這時外頭虞卒報(bào)至中軍，再由隨扈大臣繼善回稟皇帝，說莊親王知道萬歲爺在此處駐蹕，風(fēng)雨兼程已至前方十五里處，這會子在館子里稍作修整，派了哈哈珠子先行來報(bào)信兒。
皇帝臉上隱有笑意，“難為他了，替王爺備好氈帳和衣裳，省得回頭又落他埋怨。”
李玉貴喜滋滋應(yīng)個嗻，心想莊親王一到日頭就出來了，萬歲爺再大的火氣，對著他就滅了大半了。
繼善道：“說是再過半個時辰就能入行轅給萬歲爺請安了，還帶了好些有趣的玩意兒給您哪！”
皇帝笑道：“高皇帝子嗣單薄，姊妹們都婚嫁了，朕只有莊親王一個兄弟，原還想著倚重他，只可惜他對朝政半點(diǎn)也不上心，白糟蹋了那顆聰明腦袋，心思全花在玩上了，怪道老祖宗常說他是天生的有福之人呢！”
繼善應(yīng)道：“天下興亡皆在萬歲一人身上，萬歲爺是能者多勞。俗話說天道酬勤，萬歲爺是圣主明君，興國安邦何須假他人之手！咱們大英如今國力強(qiáng)盛，八方來朝，黎民百姓豐衣足食，這全是托了萬歲爺?shù)母０?。?br/>
皇帝淡淡道：“你不必給朕提醒兒，朕也知道江山社稷，責(zé)在朕躬。”他撂了書去捏那懷表上的鎏金鈕子，按著時辰換算已到戌時三刻，他靠向九龍鎖子靠背，對一旁侍立的順子道，“你去問問陳蘊(yùn)錫，奏事處的折子怎么這會子還沒到？”
陳蘊(yùn)錫是后扈大臣，掌管著內(nèi)務(wù)府和奏事處，皇帝點(diǎn)了名頭去問，離著挨訓(xùn)斥便不遠(yuǎn)了。繼善忙離了杌子起身道：“萬歲爺消消火，外頭雨大，想是怯馬，路上耽擱了?！?br/>
那邊哨口的陳大人正急得抓耳撓腮，脖子都盼長了，好容易看見一騎快馬破雨而來，那筆帖式翻身下馬，就地打個千兒，雨水順著玻璃頂子下的紅絨帽纓子嘀嗒直淌，渾身上下濕了個盡夠，卻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雙手呈上，哆嗦著道：“請大人恕罪，前頭大雨沖垮了路，奴才繞了十幾里來的，求大人在萬歲爺面前代為解釋?！?br/>
陳蘊(yùn)錫胡亂擺手道：“你自己說去吧，萬歲爺有話問呢。”
那筆帖式垂手跟著往御營前去，帳內(nèi)太監(jiān)打起了軟簾，他屈膝跪在行轅外鋪陳的氈子上行大禮，氈子吃夠了水，一壓就往夾褲里滲，這會兒也顧不得那些個了，一味在帳外遙遙朝皇帝磕頭，“奴才誤了時候，請萬歲爺責(zé)罰?！?br/>
皇帝只道：“罷了，你近前來回話。”
李玉貴指派人在御桌前鋪上油布，心下也知道皇帝肯定是要問宮里的情形，便輕輕拍了拍手把帳內(nèi)近侍都遣出去，又對繼善和陳蘊(yùn)錫使眼色，那兩人會意，打袖請了跪安慢慢退出了行在。
皇帝面上平靜無波，瞥了眼疊成一摞的折子，右手撫著桌上的玉柄如意問：“今兒的奏章見少，你們太子爺替朕分憂了？”
筆帖式恭敬答道：“回萬歲爺?shù)脑?，今早各處折子、陳條按著萬歲爺?shù)闹概上鹊搅送ㄕ?，再送?nèi)閣查閱貼黃，分通本、部本，原本是要一并送行轅等候圣裁的，可太子爺?shù)膫駜合掳肷瓮蝗缓昧耍虬l(fā)人來把通本都搬到景仁宮去了，所以奴才帶來的是六部衙門的部本?！?br/>
皇帝慢慢抬起了眼，太子不稱病了，就說明宮里必然出了事。他心緒漸亂，只得極力自持，邊問道：“內(nèi)務(wù)府可有折子呈上來？”
筆帖式道：“有一封奏事處掌印諳達(dá)的請安折子，在部本之中，恭請萬歲爺御覽。”
皇帝伸手翻找起來，筆帖式忙躬身上來伺候，從成堆的封進(jìn)奏章內(nèi)抽出奏事處的折子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拆了封套正要看，卻見那筆帖式還在跟前，一張臉凍成了倭瓜，瞧著就像琉璃廠的小力笨兒，便打發(fā)道：“你下去吧，讓人找衣裳你換上?！?br/>
那筆帖式得了皇帝這么句體恤的話，打心窩子里的暖和起來，激動得差點(diǎn)沒哭出來，紅著眼眶謝了恩，便麻利兒退到帳外去了。
皇帝迫切的展開折子，內(nèi)務(wù)府照例先是一通恭請圣安的話，后頭才提到神武門查驗(yàn)宮女夾帶公中財(cái)物的事兒。內(nèi)務(wù)府的掌印和秉筆太監(jiān)文思那叫一個好，走筆生花，指東打西。內(nèi)外官員題奏本章一向是有定數(shù)的，字不得過三百，內(nèi)務(wù)府的折子到末尾兩句才寫道：“慈寧宮敬煙侍女杖四十，以正法度”，究竟打得怎么樣，傷得怎么樣，卻只字未提。
皇帝的火氣直拱上來，拍桌子叫李玉貴進(jìn)來，指著營門道：“把那筆帖式給朕叫來！”
口諭像回音一樣傳開去，筆帖式剛脫了一半的濕衣裳不得不重穿回去，邊撒丫子跑邊扣扣子，連滾帶爬跪到行轅外磕頭，“奴才德銘見駕?！?br/>
李玉貴白著臉打起門簾，低聲囑咐道：“可要仔細(xì)了，把要回的話在腦子里過幾遍，千萬不能有閃失，否則腦袋就保不住了。”
把個小小的筆帖式生生嚇壞了，臉上的冷汗跟泄洪似的滾滾而下，篩著糠地進(jìn)了行在，撲倒在御桌面前語不成調(diào)，“奴才恭聆圣訓(xùn)。”
皇帝合上折子劈頭就甩過來，斥道：“內(nèi)務(wù)府就是這么辦差的？朕開了太監(jiān)學(xué)堂讓那些個掌印掌事兒的學(xué)字，結(jié)果怎么樣？書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連個內(nèi)奏都寫不囫圇！你回去傳旨，內(nèi)務(wù)府掌印太監(jiān)卸了手頭差事，叫他上北五所當(dāng)穢差，刷馬桶去！”
筆帖式駭?shù)搅藰O致，上下牙嗑得咔咔響，一跌聲的應(yīng)“是”，再憋上一口氣，等著皇帝更洶涌的滔天震怒，誰知候了半天不見有什么動靜，他心里愈發(fā)的沒底，偷著斜眼瞄金帳邊的李玉貴，那邊垂著眼安然侍立，完全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
又過一盞茶的時候，皇帝方問道：“你在哪個值房當(dāng)差？”
叫德銘的筆帖式忙回道：“回萬歲爺?shù)脑挘旁谕庾嗍绿幃?dāng)差。”
皇帝咬著牙點(diǎn)頭，外奏事雖和內(nèi)監(jiān)不同，不過為了文書便于往來傳遞，值房離得倒不算遠(yuǎn)，何況又事關(guān)太子，內(nèi)廷的消息應(yīng)該還是知道一些的。他命德銘起來回話，問：“神武門上查出來的宮女倒騰東西的事，是由誰查辦審理的？”
德銘道：“回萬歲爺?shù)脑?，由?nèi)務(wù)府慎刑司查辦的?！鳖D了頓又添了一句，“皇后主子督辦的。”
皇帝瞇著眼轉(zhuǎn)動手上的虎骨扳指，背靠著大白狐皮坐褥，心里一陣陣的發(fā)寒，閉著眼幽幽一嘆，問：“查出什么來了？”
德銘不太明白皇帝怎么會關(guān)心這么件芝麻綠豆大的事，不過既然過問了，他自然要一五一十的交代才好，于是回道：“啟稟萬歲爺，奴才不在內(nèi)廷上值，知道得并不真切，只聽說那是件極貴重的玉堂春鐲子，內(nèi)務(wù)府沒有放賞的記錄，問那宮女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慎刑司的掌事就傳了杖，后來太子爺趕到了，這才把人救下來的。據(jù)太子爺說，那東西是他賞給那宮女的，多虧趕得及時，掌刑太監(jiān)下死手地打，三杖下來就只有出氣兒沒了進(jìn)氣兒了……”
李玉貴那邊大驚失色，急忙丟眼色讓德銘住嘴，再說下去不定要出什么大事呢！萬歲爺脾氣一上來不知道多少人要腦袋點(diǎn)地，他的心差點(diǎn)沒撲騰出腔子來，腿肚子都發(fā)軟，半張著嘴心慌的哧哧喘上了。
皇帝神色如常，面皮卻泛出青白來，嘴唇越抿越緊，眼神也愈來愈陰鷲，隔了會兒啞著嗓子道：“死了嗎？”
德銘兩條腿在袍子下抖成了麻花，他結(jié)結(jié)巴巴道：“回……回萬歲爺?shù)脑?，大概是沒死，被太子爺接到景仁宮里去了?！?br/>
皇帝這時已是面如死灰，只覺胸口絞痛，頭也脹得生疼，拿手一摸額頭，才發(fā)現(xiàn)竟出了那么多的汗。他站起來，困獸一樣在帳內(nèi)兜起了圈子。怎么前腳走，后腳就出了這樣的事？早知如此就該帶她隨扈，果然哪里都不安全，只有在他身邊才能萬無一失?；屎蟀 肫鸹屎缶拖裼斜獾对谒念^狠攪似的，和她做了十六年的夫妻，為什么從沒發(fā)現(xiàn)她那樣心機(jī)深沉？她一向是端莊典雅的，是大家子出身的嫡小姐，這會子怎么長出了一張狠毒的嘴臉呢？
“大概沒死？到底怎么樣？”皇帝對那模棱兩可的話動了怒，“真是不成體統(tǒng)！在朕跟前用上‘大概’來了？朕瞧你后脖子‘大概’是離了縫了！”
一聲怒喝驟起，御營內(nèi)外不論是太監(jiān)宮女還是大臣侍衛(wèi)，皆就地伏跪了下來，嚇得大氣兒不敢出。德銘離得近，就在皇帝面前侍立，這下更是被嚇得魂不附體，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趴在皇帝腳下磕頭如搗蒜，號哭道：“萬歲爺息怒……萬歲爺息怒……奴才罪該萬死，求萬歲爺饒命……奴才聽說那位姑娘只是血瘀，受了點(diǎn)子傷，調(diào)理個三五日就會好的。太子爺那兒也沒什么風(fēng)聲，想是姑娘沒有大礙才撿點(diǎn)了通本奏章到宮里批閱的。萬歲給奴才些時候，奴才這就回京探消息去，今夜子時前必定趕回來復(fù)命，請萬歲爺恩準(zhǔn)?！?br/>
皇帝突然心思一動，何必打發(fā)別人去，自己親自回去瞧了豈不更放心？他喊了聲李玉貴，“把朕的油綢雨衣拿來。”
李總管一聽嚇得夠嗆，這是要干嗎呀？難不成是要打馬回京？這哪了得！把這幾千號人撂下，把這偌大的行在撂下，堂堂的當(dāng)今萬歲要獨(dú)個兒夜奔上百里的回紫禁城去，就為個宮女受了責(zé)罰，挨了幾板子，要回去親過過眼？這要是傳出去三軍怎么看待？
李玉貴不要命了一樣抱住了皇帝要往外邁的腿，一面比手勢讓人把氈子放下來，咬著牙道：“奴才求萬歲爺三思，此事非同小可，你可不能甩手就走啊，萬歲爺切切三思！”
皇帝早紅了眼，什么威儀，規(guī)矩早拋到了九霄云外。這時候他就想回去瞧她一眼，他彷徨無措，思之如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著了什么魔，一夕之間就能變成這樣，總之他就是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放手！”皇帝悶喝，“你這奴才反了天了，再不撒手朕活刮了你！”
李玉貴把整個人都掛了上去，在他看來這是他表忠心，為主子效命的時候到了，自己雖怕死，可拿這一條爛命換皇上的萬世英名，也算是賺了。所以他寧死不屈，他抱定了決心，萬歲爺您要走，就踩著奴才的尸首過吧！
皇帝發(fā)急上火，憑著他的身手要撂倒一個二尾子太監(jiān)就跟玩兒似的，他抬起了胳膊，正準(zhǔn)備一記手刀劈下去，李玉貴喊道：“主子爺，您不顧龍?bào)w，也不顧錦書的性命了嗎？您是要賞綾子還是賜鶴頂紅，別勞煩老佛爺了，奴才代勞就是了?！?br/>
皇帝腦子里一激靈，像是醒過味兒來了，他茫然站在帳中，就由得李玉貴像只壁虎樣的扒著他的腿不放。
李總管兀自豪氣萬丈，他用上了“想當(dāng)年”這個句子做打頭，動情道：“想當(dāng)年萬歲爺您有多顧全大局，高祖皇帝晏駕您正攻九門呢，愣是咽了眼淚橫心把京畿拿下來了，才開創(chuàng)了這萬世基業(yè)，皇父升天都沒能叫您回頭，眼下要是只為這事兒冒著雨回去，萬一讓老佛爺知道了，還能饒得過錦書嗎？再說了，錦書這會子在景仁宮呢，太子爺那兒又怎么說？”
皇帝這下是徹底冷靜了，心里琢磨是啊，回去不得，不說宮門下了鑰進(jìn)不去，就是騰飛進(jìn)了宮墻，人在太子哪里，他又能怎么樣？鬧出了笑話來，反倒失了君父的臉面。
他長嘆一聲，抖了抖腿，“你還真應(yīng)了那句話，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李玉貴，你好樣兒的！”
李玉貴這時方知道后怕了，趕緊撒開手爬退了好幾步，咚咚磕著響頭道：“奴才一片赤誠，也顧不得自己生死了，就想攔著萬歲爺點(diǎn)兒，一時御前失了儀，甘愿受主子責(zé)罰?！?br/>
皇帝哼了聲，“你三個月的俸祿沒了，到后扈處領(lǐng)二十板子，小懲大誡吧。”
李玉貴領(lǐng)旨謝恩退出了御營，仔仔細(xì)細(xì)摸了摸頂子和腦袋，還好都在，終于舒舒坦坦長出了一口氣。仨月俸祿沒了就沒了，二十板子不過做做樣子，誰還真往狠了打御前總管?。∵@回的差辦得還不賴，要是能叫萬歲爺寬心，那就更齊全了！
就著火光他碰巧看見了太子的發(fā)小，二等護(hù)衛(wèi)圖里琛打門前巡營經(jīng)過，連忙招手叫他過來。
圖里琛拱了拱手，“李諳達(dá)有什么吩咐？”李玉貴湊過去咬耳朵，這樣那樣的吩咐了，圖里琛躬身領(lǐng)命，便回身快步朝上虞處去了。
接下來該上后扈處吃板子去了，他接過小太監(jiān)手里的傘，剛要抬腿挪地方，一對禁軍高擎著火把赫赫揚(yáng)揚(yáng)從遠(yuǎn)處而來。細(xì)一看，領(lǐng)頭的戴著束發(fā)嵌寶紫金冠，上身是一襲荔色哆羅呢天馬箭袖，腰間掛著紅色緞串珠繡葫蘆活計(jì)，腳步一邁，盡是龍騰虎躍的威風(fēng)。
李玉貴猛地傍著了救星，眉開眼笑的迎上去深打了個千兒，“莊王爺，您總算回來了！奴才可想死您老人家啦！”
莊親王宇文長亭，大英朝唯一的鐵帽子王爺，和當(dāng)今圣上是一個爹的親兄弟。莊王爺?shù)臑槿四?，真讓人摸不著邊！他專愛玩兒，對吃食也有研究，你要問他哪里出的油葫蘆好，他能告訴你，十三陵的最得人意兒，笨、老實(shí)、善叫；你要問他哪家館子的哪道菜最出名，他手指頭一點(diǎn)，海福樓的紅燒海參小蹄膀最解饞，一大盤下去，吃一席，飽一集。一集是五天，保管您肚子里油水夠夠的。
這人和氣是真的，沒有王爺?shù)募茏樱褪怯袝r候沒譜。好的時候是好極了，可要是哪天不樂意了，轉(zhuǎn)臉不認(rèn)人，和皇帝也敢撈起袖子來掐架，總之挺難琢磨。不過可貴在不耍心眼子，是個直來直往的性子，對朝政不太上心，平常愛提溜個鳥籠上茶館子，還愛票戲。
說起票戲，嘿，那真是絕活！不論學(xué)誰，張嘴就來。武打場上打點(diǎn)兒，腕子甩動開，把單皮打得又爆又脆，趕得上撐場子的老手。說來說去，這位爺啊，絕頂聰明，與人無爭，與事無忤，就是機(jī)靈不用在正經(jīng)地方。小半輩子沒干過壞事，吃喝玩樂，盡情的受用，連萬歲爺都說他是耗子掉進(jìn)了米缸里，世上第一等逍遙快活的人。
莊王爺人情世故門兒清，他對皇帝御前伺候的都挺客氣，看見李玉貴緊走上來打千兒，連忙伸手扶了一把，“喲，李大總管！長遠(yuǎn)不見，您老身子骨好??？”
李玉貴受寵若驚，應(yīng)道：“勞您記掛著，奴才好著呢！王爺這一路辛苦，瞧瞧，袍沿兒都濕透了?！?br/>
莊親王嗨了聲，“這算什么！前邊換下來的才叫真濕，胳膊一夾都能擰出水來?！毖粤T又道：“我想起來了，我上月淘騰到幾瓶呂宋國的淡巴菰，那可是鼻煙里的祖宗，蠟封了好幾十年了。吸兩鼻子，再候著打倆噴嚏，那叫一個松快！這會兒在后頭的囊子里呢，回頭我打發(fā)人給您送一瓶去?！?br/>
李玉貴哎喲一嘆，搓著手道：“奴才無功不受祿，這怎么好意思呢！”
莊親王嘿嘿笑道：“瞧您說的！您這么起早貪黑的伺候咱們?nèi)f歲爺，您沒有功勞，誰還敢居功?。俊闭f著撂高往行在里探看，問道，“在里頭呢？”
李玉貴知道他問的自然是萬歲爺，忙點(diǎn)頭道：“在呢，今兒心里不大痛快，您進(jìn)去可得留神說話?！?br/>
莊親王轉(zhuǎn)頭看他，很有些疑惑不解，“怎么話說的？哪個沒眼色的惹著他了？是太子？還是那個愛梗脖子愛較真的昆和臺？他可有小兩年的沒拉臉子了，叫你這么一說，我還有點(diǎn)兒怯呢！”
李玉貴訕訕笑了笑，心想就您還怯呢？張口閉口“他、他”的，這世上也沒第二個人敢這么背后呼圣駕的。
“這事兒啊，咳……狗啃月亮，找不著下嘴的地兒?！崩钣褓F愁眉苦臉地說：“您見駕去吧，奴才得上后扈處領(lǐng)二十板子去了?！?br/>
莊親王嗬了聲，“怎么的？這火夠大的！”
連忙整了衣冠朝行在走去，營帳四圍的御前侍衛(wèi)紛紛沖他打千行禮，他笑模笑樣的抬了抬手，到了門前剛要開口，里面人打了氈簾子出來，對著他請了個撅屁股安，“王爺回來啦？”
莊親王一看是慈寧宮的順子便笑了，“咦，你小子得了高枝了？在什么值上侍候？”
順子引了他往里去，一面悄聲說：“奴才伺候文房。王爺覲見吧，別叫萬歲爺?shù)燃绷??！?br/>
莊王爺重整了臉色等候司儀太監(jiān)進(jìn)去通傳，一會兒里頭高唱道：“傳，莊親王長亭，入庭面圣。”
他垂著手過了一道上用錦幔，眼前豁然開朗，皇帝在行在那頭的寶座前坐著，看上去臉尖了，八成是國事繁重熬瘦了。莊親王不無傷感地想，他這哥哥太不容易了，皇帝當(dāng)?shù)闷邉诎藗?，活得一點(diǎn)兒樂子都沒有，太可憐了！往后自己也不遠(yuǎn)游了，就乖乖在京里待著給他分分憂，宗族里的那些堂兄弟們都兢兢業(yè)業(yè)的當(dāng)差，何況他這個親弟弟呢！
他上前抹袖子請跪安，“臣，長亭，恭請圣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快起身?！被实蹚挠篮罂觳阶叱鰜?，一把扶住莊親王的胳膊，“三弟，好兄弟，你可回來了！這一路可好？”
莊親王道：“蒙萬歲掛念，臣弟一路都順?biāo)?，就是淋了點(diǎn)雨，鼻子不通氣兒了?！?br/>
皇帝點(diǎn)了點(diǎn)頭，吩咐道：“給你們王爺端熱姜湯來驅(qū)寒?！边呎f邊從平金荷包里掏出個壽字紋的鼻煙壺遞給他，笑道，“試試吧?！?br/>
莊親王抬頭看他，前頭還一本正經(jīng)，轉(zhuǎn)眼又露了腚，咧著嘴大剌剌道：“嘿，您多早晚也玩鼻煙了？我還想著這回帶的好東西要勸您嘗個鮮呢?！?br/>
“用不著你勸，老安親王家的長鴻早就打發(fā)人送過來了。”皇帝說著，指了下首的杌子，“坐下吧?！?br/>
莊親王也不客氣，謝了恩一屁股落座，拔下鼻煙壺上的塞子道：“臣弟失儀啦?！毖粤T左右開弓呼呼一吸溜，兩個鼻子眼兒里立馬吸滿了煙沫子，大張著嘴等候打噴嚏。
皇帝細(xì)打量他，黑了不少，精神頭倒好得很。這弟弟比自己小兩歲，按著序齒行三，打小就是一塊上山下河的好玩伴，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看見他就讓人快活?；实矍茟T了他各式各樣的怪腔調(diào)，這點(diǎn)丑模樣于他來說壓根算不上什么。
莊親王痛快打了兩個噴嚏，伺候巾櫛的太監(jiān)送來了帕子，他捂著鼻子一通擤，才說：“這下子通了?！?br/>
皇帝問：“皇考定妃好不好？”
莊親王說起他那個娘來就頭疼，“好得很，就是才到云南那會兒臉上曬壞了，脫了一層皮，這陣子對著鏡子長號，見人就讓看眼稍那個指甲蓋大的黑斑。我說先帝爺都去了那么些年了，還圖什么漂亮！甭管您是長成一臉大麻子，還是裹上一身的橫肉絲兒，做兒子的不嫌棄就行了?！?br/>
皇帝敞開了笑起來，“是這話?！?br/>
帳內(nèi)帳外的人聽見皇帝的笑聲，齊齊心落了地，暗拍著前胸出了口氣，幾位御前管理大臣像撿著了一條命似的，烏著臉垮下了肩頭。
茶水上的人送了個蓋盅進(jìn)來，莊親王端過來埋頭唏溜好一通，喝完了掖掖嘴，接茬道：“我在良鄉(xiāng)和她分了道，打發(fā)人先把她送回去了，她還說要來瞧您，要跟著上豐臺去。我這一路坐車顛得骨頭都散了，她老人家比我還硬朗呢！”
皇帝道：“你該帶她來才好，又用不著你伺候?！?br/>
那是客套話，莊親王自然是知道的，他也識趣兒，忙道：“得了吧，她說曬傷了肉皮怕回去寒磣，叫人笑話，見天地往臉上抹珍珠粉。我是瞧慣了，可要猛不丁站您面前，非得驚了圣駕不可?！?br/>
皇帝喝著茶笑了會兒，才道：“你這趟差當(dāng)?shù)煤?，河工塘工，水利營田，沒有一樣不妥帖的，回頭要什么，賞你。”
莊親王道：“說起賞，您還真該提拔提拔云南鹽道，那可真是個清水好官，任在那么肥的缺上，愣是兩袖清風(fēng)。家里五間瓦房，沒一個下人伺候，統(tǒng)共十來口人，月例銀子八九兩，人吃牲口嚼的，到了年底就鬧饑荒。他老婆上娘家打秋風(fēng)去，娘家不待見，罵她嫁了個窮孝廉，她老婆哭著回來抹脖子上吊，虧得救得快，否則家都散了。”
皇帝想了想，“鹽道上是陳燦，承德三年的貢生殿試二甲。”
“沒錯?！鼻f親王點(diǎn)頭，“這年頭這樣的人哪兒找去？好官啊，我使了人掃聽，口碑沒話說?！?br/>
皇帝刮著茶葉沫子說：“那就著吏部調(diào)他補(bǔ)按察使的缺兒吧，一年還有萬把兩的養(yǎng)廉銀子好領(lǐng)，總能寬綽些了?！?br/>
莊親王應(yīng)了個嗻，兄弟倆坐在一塊閑聊。莊親王說回來的路上路過房山，看見褡褳火燒撒家兄弟四個搶秘方打架呢，四個媳婦也參戰(zhàn)，打得袒胸露背，褲子豁到了大腿根，倒在地上又推又揉，那是肉山疊肉山，別提多帶勁了。
莊王爺邊說邊咽口水，樂不可支的前仰后合，對于他們這些紫禁城里的斯文人來說，打仗是在肚子里的，誰見過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貴婦們甩了臉子親自上陣的？哎呀，女人對掐和爺們兒不一樣，扯頭發(fā)，咬肉，無所不用其極。莊王爺嘖嘖道：“萬歲爺您是沒見著，比唱大戲還好看?！?br/>
皇帝笑道：“你是拿人家的晦氣逗悶子，哪天你們家后園子里來這么一出，我看你能不能笑得出來?！?br/>
莊親王豎起了眉毛，“她們敢！叫我知道了抽不死她們！一人打四十板子，看還鬧不鬧！”
皇帝一聽見廷杖之類的話就戳到了痛處，他心里發(fā)澀，頭暈?zāi)垦?，腦子里反復(fù)念叨著錦書的名字，頗有些失魂落魄，不過勉力自持罷了。
莊親王又哪壺不開提哪壺，隨口問道：“才剛我進(jìn)行在正遇著李玉貴領(lǐng)板子，怎么了啊？”
皇帝窒了窒，這還真不好說，告訴他李玉貴為了阻止他連夜回宮，被他給罰了？人家那是盡忠，自己使性子，不問青紅皂白就賞他竹筍烤肉吃？這怎么出得了口！皇帝潦草道：“那奴才愈發(fā)沒規(guī)矩，打他是好叫他長記性。”
莊親王道：“京油子、衛(wèi)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我記得李玉貴是保定人啊?！?br/>
“可不?！被实垌樧靸阂粦?yīng)。
莊親王喟嘆道：“保定太監(jiān)好啊，有訣竅，會當(dāng)差，頭子活絡(luò)……”
正待要再夸兩句，帷幕掀起來了，門外走進(jìn)來一溜黃帶子，大大小小七八個，目不斜視的朝皇帝打袖點(diǎn)膝，“兒子們給皇父請安?！?br/>
皇帝嗯了聲，小皇子們旋身給莊親王打千兒，“侄兒們給三皇叔請安。”
莊親王起身樂呵地拱拱手，“小爺們也吉祥啊?！?br/>
叔侄間的禮見過了，小皇子們圍攏來，因?yàn)殁鸹矢冈冢圆桓以齑?，只小聲道：“三叔，這趟云南之行好玩嗎？”
莊親王道：“還不賴，等你們大了，能替皇父分憂了，就往各處當(dāng)差去，見識見識外頭，瞧瞧咱們大英的萬里疆土。”其實(shí)他很想和他們聊聊潑水節(jié)上，那些傣族姑娘不盈一握的小蠻腰，最后是怕帶壞了孩子，到底忍住了。
七皇子問：“您上年出京的時候答應(yīng)咱們什么來著，您還記得嗎？”
莊親王豪邁道：“那不能忘！一人一柄百夷彎刀，在我的哈哈珠子肩上扛著呢，回頭我打發(fā)他給你們送去?！?br/>
孩子們高興起來，不敢大笑，怕皇父怪罪，只好使勁憋著歡實(shí)在心里?；实塾辛诵┠昙o(jì)就不怎么喜歡和孩子混在一處了，雖都是他的兒子，卻不像對太子那樣上心，和皇子們保持著距離，也成全了嚴(yán)父的威信。
他攤了折子改朱批，軍機(jī)處的奏本大多是各地平息外患的喜信兒，再不就是各府各郡屯兵駐守的調(diào)配布陣，或是各前鋒營火銃弓弩的配備補(bǔ)充。事兒繁雜，卻萬變不離其宗，皇帝對軍機(jī)事務(wù)向來是極熟稔的，勾勾兌兌間審了大半。
撂了筆抬頭看，幾個皇子早就恭敬站在兩側(cè)聆訓(xùn)，他淡淡道：“今兒瞧你們騎馭有了長進(jìn)，朕心甚慰，都是你們外諳達(dá)的功勞，等回了鑾各人都有封賞?！?br/>
眾皇子躬身齊道：“兒子們代師傅謝主隆恩。”
皇帝道：“這幾日你們都警醒些，明天到了豐臺，朕頭件事就是查閱你們的箭學(xué)武習(xí)，都給朕拿出看家本事來，誰掉了鏈子，回宮后就上靜室面壁去。時候不早了，都跪安吧?！?br/>
皇子們領(lǐng)了旨，打千挨個兒卻行退出去，最小的十四皇子人小腿短，還在氈子上絆了一下，元寶一樣仰天倒下，愣是憋著沒敢出聲。二皇子十三歲了，生出了宇文家世傳的大高個子來。他有了做哥哥的沉著，悶聲不響的撈起十四爺?shù)男∩碜油成弦获W，照舊領(lǐng)著兄弟們緩緩?fù)顺隽嘶蕩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