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節(jié)

    起風(fēng)了，一截草屑打著旋兒，晃悠晃悠，對著李源的面部迎面而來，鉆進(jìn)了他的鼻腔里。那股惱人的癢意，使得他忍不住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這一聲驚動了左影，他轉(zhuǎn)過頭來，看向了李源。卻發(fā)現(xiàn)對方的面部，如同涂上了一層糨糊一般。在烈日下，整個黑臉反射著油亮的光彩。

    黑甲軍自建軍以來，從沒遭受過如此大的損失。按照李源的官銜，和東漢規(guī)定的軍制，整個黑甲軍滿建制應(yīng)該是三萬人。而黑甲軍最盛之時，確是達(dá)到過三萬。

    今年三月，東漢南征。李源受兵部虎符調(diào)令，奉命隨太子殿下南下，當(dāng)時的黑甲騎軍，就是滿制的三萬人。然而，隨著一場場戰(zhàn)斗下來。這些縱橫北疆的漢子們。卻僅存十之一二。想到這里，他不禁心底暗嘆。馬革裹尸，自是戰(zhàn)士的夢想，但傷亡如此慘重。自家大人也是始料不及吧。

    南蠻軍潮水般的涌了過來。雖然看起來雜亂無章，但漫山遍野的，看起來自有一番威勢。他們吶喊著。手拿各式武器，彎刀，直劍，短匕，不一而足。在“賞銀千兩，封將軍”的刺激下?？謶诌@種東西，早已經(jīng)被他們忘卻。有的，只是盡快的把前面的東漢人碾壓。去采摘自己的榮華富貴。

    “結(jié)陣，以我為中心，方圓陣，半圓御敵?！崩钤淳o緊的盯著黑壓壓的敵人，再次沉聲低喝到。

    方圓陣，東漢八陣之一，主防。大將位于陣形中央。外圍兵力層層布防。長槍，弓劍在外。機(jī)動兵力在內(nèi)。輔以外圍的大盾，糧草輜重車等。是漢軍在北疆步兵對付優(yōu)勢敵軍常用的陣形之一。因其防御強(qiáng)，機(jī)動力差。所以糧草護(hù)衛(wèi)隊十分酷愛此陣。

    “黑旋風(fēng)”李源帶領(lǐng)的黑甲精騎天下聞名，這種防御陣形雖不常用，但自然也是經(jīng)常操練。剩余的三千多名黑甲軍士聽得李源的呼喝，再次捏緊了自己的武器。沿著這山坳，重新整理了下隊形。

    這次急行軍，為了輕裝簡行，大家不但殺了馬，甚至，連許多輜重都丟棄掉了。自然沒有防守戰(zhàn)用常用的大盾之類的。甚至連弓箭，都有點不足。

    雙方相距一百五十米。

    “準(zhǔn)備——”李源再次舉起了他的丈八長矛。

    矛身實在太長了，李源本來就算高的，但這長矛卻相當(dāng)于兩個李源的高度。就算如此，他就這么站在那里，卻更增幾分威勢。

    “放——”李源猛地發(fā)出一聲暴喝，那矛身隨著他的呼喝，頓時向下，帶起一道詭異的弧線。

    “嗖，嗖，嗖……”黑甲軍士都是東漢騎兵營統(tǒng)一的復(fù)合制式長弓。有效射程一百五十步。兩千余名戰(zhàn)士一起開弓。兩千多支箭一起傾瀉進(jìn)敵陣中。頓時沖在前面的南蠻戰(zhàn)士倒下好幾百人，整個南蠻沖鋒的鋒線頓時緩了一緩，一片鬼哭狼嚎。

    然而，南蠻人實在太多，他們嘴里，喊著各種李源聽不清的土語，在金錢的刺激下，瘋子一般，舉著武器。踩著同伴的尸體，吶喊著沖了過來。

    敵陣慌亂了一陣后。許多帶了弓箭的南蠻戰(zhàn)士，紛紛掏出長弓，還擊起來。但跑動中瞄準(zhǔn)，拉弓本就不易，加之弓箭本身材料的缺陷，這一波還擊大部分沒到目的地就力盡墜地。偶爾有一兩支箭歪歪斜斜地飛進(jìn)了東漢軍陣中。早已失去了速度和力道，自然沒造成什么傷害。

    李源揮動自己的長矛，磕飛了幾支射向自己的箭桿。幾支羽箭射在他的鐵甲上，頓時響起一清脆的“錚錚”聲。他站定了，再次大聲道：“放！”

    漢軍的第二波箭雨劈頭蓋臉的傾瀉進(jìn)敵陣中。南蠻軍士繼續(xù)紛紛還擊。這個距離。南蠻弓箭已經(jīng)有了威脅對方的資本，但奈何在跑動中拉弓。加之隊友前仆后繼，亂哄哄的。往往弓手正在瞄準(zhǔn)時，前方已經(jīng)呼啦拉的沖過去好幾個南蠻戰(zhàn)士，視線受阻。而后面的戰(zhàn)士紛紛向前。簇?fù)碇掷^續(xù)向前。實在難以進(jìn)行有效仰射。所以造成的殺傷實在有限。

    雙方相距五十米。

    “呼呵——”南蠻人發(fā)一聲喊，發(fā)起了最后的沖刺。后排的黑甲軍士在射出了最后一輪箭雨后，紛紛收起弓箭。拔出了武器，隱身于前排的長槍手身后。

    “呀——”雙方同聲吶喊。那鋪天蓋地的洪流終于撞在了黑色軍陣上。

    李源獨立于圓陣前方，看著鋪天蓋地，涌過來的敵人，卻不由得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很小的時候，自己就立志做一名將軍，一名頂天立地，受所有人景仰的將軍。所以，他從小就苦練槍術(shù)。勤修兵書。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夠縱橫沙場，一圓自己的將軍夢。他雖然出身李系旁支，但李家這十幾年來，在朝野中的勢力越來越大。所以他十五歲那年，憑借自己出色的槍術(shù)和軍事理論，獲賜禁軍百夫長。

    然而幾個月下來，他呆于禁軍中，看見的，更多的卻是吃喝玩樂，軍中賭博成性。與自己心目中的鐵軍，卻是相去甚遠(yuǎn)。

    所以在那一年，他毅然地辭去了禁軍百夫長職務(wù)，到達(dá)了北原洲。希望自己，能為守衛(wèi)自己的國家和百姓，出一份力。也只有這樣，才與自己的理想更貼切。然而，隨著自己的官職越來越大。這種想法，卻快成了一個奢望。他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進(jìn)入了一個巨大的旋渦中。

    而現(xiàn)在，卻是欲拔不能。就連戰(zhàn)場廝殺，也離自己的初衷越來越遠(yuǎn)，身不由己。正怔神間，一桿長槍朝自己遞了過來。他下意識的轉(zhuǎn)身閃開，定睛一看，就見到一個十五六歲大的男孩兒。正睜著一雙眼睛看著自己，他一臉菜色。正一臉驚愕的看著自己，臉上的獰笑還沒消退。

    想必，對自己能閃過這必殺的一槍，對方也覺得有些意外吧。看見對方那稚氣未脫的臉，他不由一陣氣苦。自己剛從軍時，估計也是這么大吧？想到這里，他頓時改變主意，一腳向?qū)Ψ锦呷?，只希望，這小子能夠在這戰(zhàn)斗中幸存下來吧。

    這少年看見李源一腳向自己踹了過來，雙眼卻是浮現(xiàn)出了恐懼之色。他猛地發(fā)出一聲吶喊。聲音嘶啞之極，聽起來好象在哭。然后丟下了長槍，左手不知道什么時，摸出了一把匕首，就這么朝著李源，直直的刺了過來。

    李源心頭頓時震了震，正準(zhǔn)備有所動作。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把樸刀。猛地一刀砍進(jìn)了那少年的腹部。他身子震了震，戀上尤自掛著不相信的神色，然后看向了自己的腹部。

    這一刀力道甚大，他整個身子朝后猛地跌飛。撞在了后來的南蠻戰(zhàn)士身上。刀拔出時，血頓時如箭般濺了起來。

    那少年仰面而倒，在烈日下，他毛茸茸的下巴閃著清澀的光輝。幾滴鮮血濺在了李源的臉龐上。

    李源的心頓時抖了抖：“其實，他還只是個孩子?！?br/>
    “大人，你還好吧？”左憂抹了一把臉上的的鮮血，輕聲喝道。他現(xiàn)在也在奇怪，一向殺伐果斷的大人今天這是怎么了，竟然差點讓一個小孩子偷襲得手。

    李源頓時緩過神來，他突然感到一陣煩躁。捏緊了自己的長矛，猛地發(fā)出一聲暴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發(fā)泄心中的郁悶一般。然后長矛橫掃，頓時擊飛了三個近身的南蠻人。越來越多的南蠻人涌了上來，雙方呼喝鏖戰(zhàn)，殺聲震天。

    這個時候，恐懼已然無用。

    東漢人是不能恐懼。他們要回家。一旦戰(zhàn)敗。就是客死他鄉(xiāng)的下場。家里有自己的父母，妻子，兒女。這些，是他們一往無前的動力。

    南蠻人是無法恐懼。他們眼睜睜的看見前排的戰(zhàn)友，吶喊著沖入敵人槍陣中。濺起一片血花，發(fā)出一聲慘叫。還來不及釋放出自己的恐懼意念。自己已經(jīng)被后排的戰(zhàn)友推向了前排，面對前方那無情的槍陣。

    雙方死戰(zhàn)，黑色陣營始終扼守在山口，他們占據(jù)地利。猶如死神，無情地收割著一條又一條人命。

    南蠻人是人數(shù)優(yōu)勢，他們擁有幾十倍于敵軍的數(shù)量。由最初的熱血，到恐懼，到麻木，再到憤怒。一波波的向山口的那個黑色軍陣沖去。

    “達(dá)娃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睉?zhàn)場上，一個四十許的南蠻人抱著剛剛被左憂擊飛的少年。他的臉上，滿是絕望。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哀，莫過如是。

    他親眼看見自己兒子沖上山口，被一把樸刀砍飛，隨之被東漢軍陣的槍陣扎了個通透。滾落下來，倒進(jìn)路邊的那條小水溪。水溝里早沒了起先的清澈，現(xiàn)出一片妖冶的紅色。

    “我和你們拼了?！边@漢子從地上撿起一把彎刀，發(fā)瘋似的沖了上去。

    李源早就殺紅了眼，看著源源而來的敵人。一把長矛左刺右擋。他的面前，出現(xiàn)了老大一塊空地，許多南蠻人被他的殺氣所攝，竟然紛紛繞開。

    此時，見到一個南蠻人朝自己撲來，想都沒想，反手就是一矛，把地方挑飛。那漢子身在半空，全身卻已經(jīng)成了個血人?！芭椤钡囊宦?，他已經(jīng)跌在了地上，正巧砸在了那少年尸體不遠(yuǎn)處。他艱難的爬了過去，然后抱著自己孩子。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阿夢，阿夢！”一個中年漢子抱起了他，凄厲的大喊著，然而，李源一矛正刺在他的胸膛，就是神仙也難救了。

    這漢子放下了自己的好友。紅著眼睛沖上了山口。這時，再也不為那虛無縹緲的獎賞。

    ……

    南蠻軍中，多以鄉(xiāng)為營，以宗族建軍。他們多為鄉(xiāng)親，親戚，師生，甚至父子。在這時候，反而爆發(fā)出了不一般的戰(zhàn)力。

    “頂住，兄弟們，吳大人馬上就抓住南蠻皇帝了。到時候，再也沒有什么可以阻攔我們回家?！崩钤匆粯寬唢w了一個撲上來的南蠻戰(zhàn)士。長戟如龍。再次刺穿一人，掄了個圓，砸向了后方的敵陣。

    他猶如一尊永不疲倦的戰(zhàn)神。在陣中四處支援，好幾次救下了東漢戰(zhàn)士的性命。

    四五把武器同時朝李源遞了過來。他把自己長矛猛地頓地。然后整個身子借著一震之力，猛地朝上拔起。

    “看箭！”遠(yuǎn)方，不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暴喝。李源心頭頓時震了震，這聲音在亂哄哄的戰(zhàn)場上，如此清晰，顯然，對方也是個武者高手。然而，此時自己身在半空，猶如砧板上的魚肉，那里還躲得開？“咻——”弓箭發(fā)出厲嘯。在戰(zhàn)場各種聲音的掩護(hù)下。直指李源。

    百忙中，他只得略微偏了偏腦袋，卻陡然覺得，自己左眼一傳來一陣劇烈疼痛。這疼痛來得如此突然，一股錐心般的疼痛頓時傳進(jìn)大腦，他突然覺得眼前金星亂冒。再也把握不住槍身，從半空跌落。

    “大人！”左憂頓時大驚失色，幾個親兵也同時搶到，紛紛搶過來扶。

    南蠻人方面頓時歡聲雷動，“莫將軍英武，莫將軍無敵?！焙奥暣似鸨朔?，在號子聲中，如同打了雞血一般，再次朝坳口涌了過來。一時間，整個漢軍的半圓陣岌岌可危。

    左憂看著滿臉血污的李源，不由得心急如焚。整個黑甲軍，李源就是軍魂，“難道，黑甲軍真的完了么？也會如同這次東漢南征一般，落得個兵敗滅亡的下場？“

    這時候，李源動了，只見他躺在地上，朝親兵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扶他。然后他摸向了身邊的長矛，提起，竟然緩緩的站了起來。左憂頓時驚呆了，默默的看著他先把身后的“李”字大旗扶正，然后轉(zhuǎn)過頭來。

    “呀——”李源突然發(fā)出一聲怒吼，他右手提著自己長矛，左手捏住射進(jìn)自己眼窩的箭桿，而后猛喝一聲，竟然把整個箭身拔了出來。血水如泉，頓時順著他的臉龐，流了下來。讓他的整個人，更顯猙獰。

    他也不管不顧，就這么捏著箭身，湊近了自己大嘴，然后一仰首，只聽“咕嚕——”一聲后，他竟然生吞了自己眼珠。

    東漢方面，整個黑甲軍為李源的武勇所感，頓時發(fā)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喊。

    “大人英武?！?br/>
    “為大人報仇?！?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