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墨翠隱隱透出幽暗光輝，平放桌上，仿佛惹人驚懼地不祥之物，老媽子只看一眼便渾身發(fā)軟，不敢靠近。

    當(dāng)今天子御賜之物，晉王膽敢拿來抵押，誰又敢接？

    墨翠作此用途，不僅一文不名，反倒成了燙手山芋，避之不及。雖然老媽子清楚，收了物件未必不成，依著自家主子身位，倒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甚至另有用途，可總免不了手腳麻煩，再就是十二角樓牌坊那位人不在京城，亦未必不能從中作梗，惹出‘越俎代庖、子嗣罔上’的罪名。

    屆時主子功成得利，記不住自己這種不著眼的蛤蟆角色，萬一進退維谷，惹得圣顏不悅，怒火又都撒到自己身上，難不成自己就活該倒霉秧子，被一腳踏死？

    如是想著，老媽子越發(fā)冷汗涔涔。因為晉王殿下果斷異常，打定墨翠抵押的心思。這位年輕的爺，她一樣惹不起也拒絕不了！

    青年不依不饒，“老媽子你五根指頭，是想要多少？”

    林楓有點心虛，估算五百還是五千，臉色凝重。話他說的義正言辭，一點不心虛，但有道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兜里沒銀子就是沒有，再怎么有手段也沒法憑空變出來。之所以還能站得筆直、挺胸抬頭，一方面是他的骨氣不允許他退縮，他有他的驕傲，幾千年后的人不在心里鄙夷當(dāng)世頑固不化，封建迂腐，那是出于理解和人道，是對生命的尊重，人人平等的教養(yǎng)。這不意味林楓就允許這些人在他腦袋上瞎搞，他看似是普通人，一個鼻子兩只眼，但說到底，他是這世上最特殊的人。

    特殊到一旦發(fā)飆，某些足以顛覆王朝局勢平衡，致使天下陡然在權(quán)利與軍事天平中傾斜的東西，說不得都會從他手里誕生，即使早個幾千年，即使非他所愿。

    另一方面是楚勉小子趕來的及時，久居深宮，見過他的不多，但無疑老媽子認識這位名動天下的小皇子。晉王這塊金子招牌值多少錢，說不好，總歸那塊墨翠價值連城，足夠他叫揮斥叫囂。

    當(dāng)然，這亦非青年所愿。晉王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尤其是漸漸生出野心的晉王。青年本來的算計，便沒有將突發(fā)狀況計算在內(nèi)，至少沒有將有利于己的情況算在內(nèi)。

    當(dāng)時所想，不過有許多小玩意兒打心間閃過，前世隨手可見，放到現(xiàn)在大抵屬于壟斷。柳月館大堂中，最不缺的就是家財萬貫又嗅覺敏銳的商人。這些人老奸巨猾，但絕非搞不定的角色。

    晉王殿下一趟緊趕慢趕，唯一的意義是給林楓省事兒。這也正是他風(fēng)塵仆仆的目的！

    老媽子驚喜不已，暗道這位林公子會做人，瞌睡送枕頭，臉色立刻翻成諂媚，“不多不多，五十兩爾！”

    云立恒瞪眼，火冒三丈，“你再說一遍，尋常日頭也要一千兩，老媽子爾敢糊弄我兄長！”

    “嗨，瞧您說的，窯姐一碗飯，全靠一張嘴，老娘說今兒幾個錢今就幾個錢。老娘是柳月館管事兒的，價格的事兒您可管不著！”老媽子老腰扭動，抽出腰間蒲扇輕輕扇動，風(fēng)韻十足，三人立覺口干舌燥。

    云立恒怒哼，別過身去。

    林楓將銀袋子接過來，是云小子賣畫得來的，三百兩，一股腦交給老媽子。

    “麻煩老媽子打點，最遲半個時辰，好叫云兄弟見一見他心屬的姑娘。”

    云立恒小臉漲紅。

    “公子見外了，老身去去就回，諸位稍待！”

    老媽子很會做人，接錢袋時微微欠身，擺出難得一見的姿態(tài)。約莫三百兩在柳月館，是罕見的少。

    云立恒撇嘴，朝腰肢誘人的背影呸了一聲，氣道：“活該砸了破場子，不仗著太子你算什么東西！”

    他并非發(fā)覺自己心思大亂，氣急敗壞。名為珠月的女子，無疑對他產(chǎn)生不小的影響，情緒難以自控。

    楚勉在一旁低聲解釋：“柳月館乃太子所屬。”

    林楓面露疑惑，國之儲君弄一間青樓作什么？旋即他想到大堂熙熙攘攘，氣氛旖旎，三教九流皆有，就有些明悟了。

    看似不起眼的煙花之地，女子賣藝又賣身，更有老媽子先前說的，將完璧女子珠月賣身契贈與唐家公子。

    銀錢、消息、渠道.....上至廟堂之高，下到江湖之遠，中間又有誰籠絡(luò)人心之嫌。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他觸手可及的那張椅子上，太子殿下也真敢做，不怕陛下問罪！

    “太子殿下也是手段光彩！”林楓說。

    “慎言，慎言！”

    楚勉笑嘻嘻，心情大好。他摸回虬龍腰配掛上，一半是笑一半是憂，“不止太子，靠近皇城根上有一座十二角樓牌坊，京城最繁華的地段，坐在最高處甚至能將天極宮俯視大半，好生豪氣。來往之人絡(luò)繹，多是要趁早朝時刻做一回俯視天子的人物，生而為大丈夫。”

    楚勉壓低聲音，“那座十二角樓牌坊，隸屬魏王！”

    青年蹲坐角落，默默點頭。不愧是一家子的親兄弟，行事都這樣爾虞我詐，你來一間柳月館深入市井官途，我就敢要一座角樓牌坊俯視皇城。針鋒相對，毫不示弱。

    也正意味著兩人爭端已事無巨細綻開，各方各面，如火如荼！比所料提前很多！

    青年不禁感嘆京城一灘渾水，遠比自己的所想的深，也更加渾濁。

    云立恒在旁補充，“休要小瞧那兩位，說真話，他們所想不會這樣片面！腳下柳月館與皇城根前的十二角樓牌坊，多半是兩人的臉面手段，用以嶄露實力和統(tǒng)御暗處，再重頂多作為中樞一類運轉(zhuǎn)的機構(gòu)，分門別類行管理之責(zé)，真正深入市井流徒的渠道，嘿嘿，不是小爺妄自菲薄，小爺我不夠格，接觸不到！”

    對這些云立恒一直很坦然。

    林楓不說話，過會兒突然問云立恒，“你對那個叫珠月的女子，認真的？”

    后者愣了好大一會，足足半刻鐘，連忙揮手，臉上能擰出苦藥渣子。

    “那有什么認不認真，就那樣唄，湊巧的時候見到湊巧的人，誰知道這輩子一塊能不能再湊巧一回。”云立恒說道：“不勞林兄操心，我有計較。”

    “什么計較，除了眼睜睜看她成唐怡的偏房，你能做什么？”

    “這就夠了，我會睜大眼睛目送她入洞房，勸她好伺候新夫君?！痹菩丈倌臧察o下來，浮躁的情緒緩緩沉浸，整個人都像沉入水底，幽深且模糊不清，“我惹不起唐怡，云家惹不起唐家。珠月是我結(jié)發(fā)的女子不假，沒辦法，云家這么個破爛光景林兄也看到了，受不得丁點風(fēng)雨，和風(fēng)細雨也不行。我能做的只有等，珠月?lián)Q云家安寧其實也值得。從根本上來說，她是我云家之人，為家中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應(yīng)該的......”

    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抽泣。

    身負重病又年僅十五的少年下意識撕扯胸口，劇痛迫使他冷靜。

    他知道自己很無能很懦弱，風(fēng)骨全無，傲氣不見，懦夫一個。其實他也恨不得和唐怡大刀闊斧地較量，詩書才氣陰謀陽謀，他不輸唐家嫡子。身份對等的情況下。他甚至有信心能將其逼得走投無路，潰敗投降，給唐家抹上洗刷不去的恥辱，淪為笑柄。

    可那又怎樣，還是要服軟認慫，沒得選。他有個不讓自己挨打的好娘，人家有個能讓他在京城橫著走的好爺爺和好爹。

    他們間生而留存的鴻溝，可能是窮極一生無法跨越的。人家不必和他較量，門楣相差讓他只得望洋興嘆，心愛之人拱手相送，連個屁也不敢放。只有這樣云家才能安然無恙，嚴苛的父親、順從的下人，神秘難見的姑姑。早死的母親......

    這是原本的云家。

    “別著急！”林楓在心里念叨。

    青年很清楚無奈放棄的感覺，就像溫水煮青蛙，日積月累，咬牙切齒百爪撓心，恨不得吃肉啖血發(fā)泄出來。那個親手將他送上試驗臺的女孩，讓他品嘗過很多次。所以他更明白，眼睜睜的放棄，一點不比拼盡一切的努力輕松？撕心裂肺的痛苦無奈和屈辱，就是給人套上的甩不掉的牢籠，死也不得解脫！

    十五歲，還小，有點早戀，早戀不是大問題，可那種放棄的感覺是能逼瘋一個人的。小孩不該這么早承受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