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漿裹挾高登,洶涌灌入溝壑,沿著地下縱橫交錯的一條條裂縫四散流溢。滾燙的火漿慢慢轉(zhuǎn)涼,變硬,凝固成幽暗的巖石和灰燼。
高登的四爪重新變回手腳,濃密的羽毛陸續(xù)蛻落,露出遍布皺紋的干癟肌膚。在火河里浸泡太久,他嚴(yán)重脫水,肌肉好似枯柴,萎縮打褶,全身不時掉落一片片干硬的皮屑。
順著陡坡般的溝壑,高登一邊攀附巖石,避開涌動的火流,一邊艱難地往下爬。失去了翎羽,溝壑內(nèi)的高溫變得難以忍受。熱浪不斷涌來,巖漿濺在高登身上,燙出一塊塊黑紅色的傷口。
巖石同樣發(fā)燙,高登裸露的手、腳落在上面,“滋滋”冒煙,血肉模糊,一陣陣鉆心的刺痛。但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爬向地心深處,巖漿正在冷卻,一旦堵塞溝壑,自己會被活活困死。
他瞥見幾頭苦梟怪來不及逃脫,凍結(jié)在凝固的巖漿石里,空睜著一雙雙絕望的眼睛。
一路縱跳而下,高登的速度越來越快,手抓突兀的巖角,雙腿蹬踏,飛也似地下落,像和流瀉的火漿賽跑。雖然疼痛難忍,但他心無旁騖,胸中反而充滿了一股火熱的沖勁,擴散四肢。
他知道,在地底的某一處,僧侶安靜等候,等他跑進那條神秘莫測的光陰河流,完成最后的約定。
“轟!”一道火流從上方竄下,高登抱住巖壁,全身貼緊,烈焰從背后擦過,頭發(fā)頃刻化灰。心臟內(nèi),魔命樹正慢慢生出一條赤紅色的根須,一縷接一縷纖細(xì)的絨毛綻放開來。絨毛色澤紅亮,形似火苗,每一條絨毛代表高登的耐熱力提升一度。
吸入體內(nèi)的燥熱空氣變得溫和,高登開始適應(yīng)四周的高熱,這和傳說頗為相似:淪為苦梟怪替身的武者一旦浴火重生,便不畏炎熱,并生出蘊含火性的根須,具備淬煉源力雜質(zhì)的奇效。
此時,高登的魔命樹已有三條根須,分別由息微術(shù)、風(fēng)眼和火性所化,扎根于源力的土壤中,汲取精華養(yǎng)分。魔命樹的根須越多,高登對源力的掌控力就越高,體質(zhì)也提升得越快。
手抓上去,地巖不再滾燙,高登一連攀下數(shù)千尺的距離,逐漸深入溝壑。有的地方非常狹窄,巖石犬牙交錯,只留出尺寸通行之地。他必須運轉(zhuǎn)圖騰心血的力量,踢碎那些剛剛凝固的火山巖,然后含胸收腹,將身軀扭成一個怪異的姿勢,才能勉強擠下去。
再往下攀落片刻,光線逐漸幽暗,溝壑開始出現(xiàn)分岔,數(shù)條大小不等的裂溝像扭曲的手指,深插地心。高登猶豫了一下,藏淵式也無法感應(yīng)該走哪一條裂溝。
驟然間,上空紅光大盛,火漿挾著金黃的熔巖,猶如一條巨蟒直撲而落。高登依稀望見一個身影攀附在熔巖上,雙目慘碧發(fā)亮,手、腳尖如鳥爪,渾身翎羽稀稀落落,并未全部蛻落。
是鬼螈!高登和對方目光交觸,鬼螈呆了一下,臉上露出苦苦思索的神情,旋即凄厲吼叫,雙臂作勢抓向高登,顯然還沒從苦梟怪的替身中完全擺脫。
焰流急速沖下,高登無暇再想,躍向一條最寬闊的裂溝。
轟然巨響,火漿涌至,分流沖向各條裂溝。鬼螈竭力掙扎,想要追擊高登,但火漿裹住他沖進了另一條深溝。
緊接著,焰流卷過高登身側(cè),只在皮膚上撩出一片焦紅,并未留下重創(chuàng)?;鹦愿悼偣采隽怂氖目|絨毛,肉身對火焰的抵抗力大大增強。
避過火勢,高登繼續(xù)往下攀落。深入近百米后,火光漸漸微弱,四周黑魆魆的,只剩下一點一點閃爍的余燼。
裂溝的地勢開始放緩,猶如盤曲幽徑,環(huán)繞向下。附近再無聲息,籠罩在靜寂的黑暗中。
此地已能用雙腳行走,高登讓眼睛慢慢適應(yīng)黑暗,扶住兩邊凹凸不平的巖壁,謹(jǐn)慎前行。
“咦?一個人類!”巖石內(nèi)突然傳出沉悶的聲音,一張面孔浮凸巖壁,眼珠轉(zhuǎn)動,好奇地盯著高登。
它雙眼腫脹,嘴巴又扁又寬,整張臉都由堅硬冰涼的巖石構(gòu)成,不停地蠕動,表情異常豐富。
“你看到過這么丑陋的人類嗎?明明是紅皮怪好不好?”另一張面孔擠出石壁,表情高深莫測,“據(jù)我考證,這是一只幼年的紅皮怪,失去雙親,還沒斷奶。從他手掌的形狀深入分析,可能還有百分之三的精類血統(tǒng)。綜上所述,這是一只雜種紅皮怪?!?br/>
剛才那張面孔鼻子聳動了一下,哼道:“可你前面明明說是紅皮怪,怎么又變成雜種紅皮怪了?”
“難道雜種紅皮怪就不是紅皮怪了?”
“難道丑陋的人類就不是人類了?啊哈哈!所以他就是一個人類!”
兩張面孔爭吵起來,互不相讓。轉(zhuǎn)瞬間,兩邊的巖壁上又浮凸出許多張面孔,七嘴八舌地嚷道:“蠟燭燒餅!”
“你們太有才了!請繼續(xù)掐架,我觀戰(zhàn),加油啊,等更新!”
“傾聽兩位的辯論,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震撼?。∥页了嗄?,自以為再也不會蘇醒,沒想到今天聽到了如此精彩激昂、撥云見日、雨露蒼生、蔭澤萬世的話語……我其實是想說,我被你們吵醒了。”
“你們太沒內(nèi)涵!太水啦!誰在我后面說話,誰就是垃圾!”
“垃圾!我就說兩個字。”
“以上全是燒餅!鑒定完畢!”
高登打量著這些巖石面孔,他往前走,它們也跟著他往前移動,巖壁如同波浪般抖動?!翱谒郑俊彼O履_步,猶疑著問道。
口水怪是一種寄居在地下巖群的怪類,形如頑石,性格熱情奔放,最喜歡和其他文明生物聊天、講故事。作為回報,口水怪常常會指點一些迷路的人走出絕境。
“對啦!我們就是口水怪!”第一個開口說話的面孔搖晃著道,“我叫啪啦啪啦,很帥吧?”
“我是資格最老、年級最大、學(xué)識最深的噗嗤噗嗤!請眼熟我!請粉我!不用謝!”和他爭執(zhí)不休的一張面孔對高登眨眨眼,接著扭頭對噼里啪啦嚷道:“既然他說對了,那你為什么搖頭?”
噼里啪啦愣了一會,憋出一句:“干你屁事!”
其他口水怪爭先恐后地問高登:“你到底是人類還是紅皮怪?”
高登答道:“我是人類。”
噼里啪啦大聲歡呼,噗嗤噗嗤皺了皺眉頭:“你被巖漿燒壞了?”
高登點頭稱是,他現(xiàn)在渾身皺巴巴的,皮肉焦紅發(fā)黑,的確有點像精怪。
“那我說對了,他不是人類?!编坂袜坂蜕酚薪槭碌攸c點頭。
噼里啪啦急了:“燒壞的人類還是人類!”
噗嗤噗嗤慢條斯理地問道:“請問,燒壞的蛋是什么?”
“壞蛋!”
“壞蛋不是蛋!”噗嗤噗嗤得意洋洋地瞥了噼里啪啦一眼,“燒壞的人類當(dāng)然不是人了?!?br/>
噼里啪啦呆了呆,辯駁道:“蛋是蛋,人是人!燒壞的人類是壞人,不是蛋!”
噗嗤噗嗤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輕咳一聲,詢問高登;“請問你是壞人嗎?”
高登理所當(dāng)然地?fù)u頭,噼里啪啦頓時傻眼了。
但高登接著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壞人?!编坂袜坂陀稚笛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