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光并沒有說要連我一起見,可是擔心羅什,我還是跟去了。仍是昨天的大殿,他身邊還是那群不爭氣的子侄們。看見呂纂瞟來不懷好意的眼神,我鄙視之極,心里暗罵一句。真想告訴他,他以后會不得好死!
“法師,昨夜滋味如何?犬子可是親眼看見法師享受至極啊?!眳喂獯肢E地大笑,看起來心情不錯,“這人若無法享受銷魂一刻,念再多的佛,又有何意趣?若無呂某相助,法師此生怕都不得嘗此滋味?!?br/>
其實來見呂光前就對羞辱人的話有心理準備,可親耳聽到,還是跟吃了蒼蠅一樣惡心。我偷眼看羅什,見他面色有些發(fā)白,卻昂著頭一聲不吭。暗自憋住氣,誰叫我們是弱勢群體。
呂光對我看了幾眼:“看來法師還是喜歡漢家女子的小巧溫柔,跟呂某人一樣。呵呵,呂某在長安的府邸里,也收藏了不少漢女,日后法師有機會去長安,定要送幾個給法師。”
羅什還是沉默,嘴角緊抿,腰桿挺得筆直。眼里的淡定從容,渾身的飄然氣度,讓氣焰囂張的呂光似乎也矮了幾分。
看羅什始終不答話,呂光強自咳嗽了幾聲:“法師這幾日就在宮里好好歇息吧,吃穿用度,呂某絕不會虧待法師。”又假惺惺做關切狀,“對了,法師現(xiàn)在還缺什么?”
羅什微微一鞠,雙手合十,不卑不亢:“羅什離寺已久,心中掛念。呂都督若放羅什回王新寺或雀離寺,羅什感激不盡?!?br/>
“法師無須著急回去。呂某還有很多佛法問題想請教法師?!?br/>
“呂都督的佛法問題,非羅什能解。羅什只懂佛家經(jīng)論,不會卜卦算命,預言吉兇?!彼嫔鑵枺煤翢o商量余地的口氣回答,“再者,羅什乃是出家僧人,不理俗事。呂都督羈縻羅什也只能讓羅什破身戒,羅什向佛之心,卻非呂都督能破。呂都督所望,更非羅什力所能及,望都督早日打消這等不該有的念頭。”
我心底疑惑。他前面一段話我還可以理解。佛教初傳入中原,漢人看待佛教跟本土的道教、玄學差不多。從漢一直到南北朝,讖緯之學盛行,呂光把羅什當成卜卦算命之人也正常??墒撬竺嬉欢卧捵屛野偎疾唤??!皡味级剿?,呂光期望得到什么呢?
來不及再多想下去,看向羅什,給他一個眼神,希望他不要激怒呂光。
呂光還未有反應,呂纂已經(jīng)暴怒,抽出腰間的劍沖到羅什面前:“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個禿驢不要命了么——”
呂光大喝:“纂兒,不得無禮!”命呂纂收回劍,呂光仍是和顏悅色,“法師這幾日累了,還是先好生歇息罷。這些事,日后再說也不遲。”
羅什躬身行禮,轉(zhuǎn)身離開,我急忙跟上。我分明看見,呂光臉上雖還帶著笑,眼底卻是烏壓壓的陰沉。
“羅什,呂光強迫你破戒的目的既然已經(jīng)達到,為什么還要繼續(xù)囚禁你?他到底要從你身上得到什么?”回到房間,確認無人偷聽,向他問出自從見呂光后一直盤旋在腦中的問題。
“艾晴,你可知道秦國與晉國大戰(zhàn)落敗之事么?”
我當然知道,恐怕沒幾個中國人不知道歷史上少數(shù)幾次以少勝多的戰(zhàn)役之一——淝水之戰(zhàn)。直到淝水之戰(zhàn)前夕,符堅還是十六國歷史上最為成功的君主。論疆域,之前統(tǒng)一過北方的石勒只能自嘆不及;論品性,他在暴虐之君眾多的十六國中算得上是屈指可數(shù)的仁義之君;論民族政策,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時代,他的方針的確緩和了民族間的仇殺。
可是一場淝水之戰(zhàn),把本來形勢一片大好的前秦,徹底葬送了。
這場奇怪的戰(zhàn)爭就發(fā)生在我現(xiàn)時所處年代的前一年,公元383年。這是中國歷史上軍事力量差距最為懸殊的戰(zhàn)爭,雙方的軍事力量對比為:87:18。整個過程的荒唐程度出人意料。勝者既無勝的把握,也無法說明勝在何處。敗者輸?shù)孟±锖?,龐大的前秦登時土崩瓦解。
呂光出征西域是在公元383年正月,淝水之戰(zhàn)當年初。他沿途一路打過來,先征服焉耆,再于384年攻入龜茲。其實西征之舉在符堅朝中引起過很大爭議,許多大臣認為不宜勞師遠征,況且對晉朝用兵在即,分散兵力并不明智??墒翘^順利的符堅想盡早建立秦皇漢武的功業(yè),而且認為自己的力量足以對付東晉。如果沒有這場西征,可以想見身為大將的呂光,必定會參加淝水之戰(zhàn),那么起碼十六國里,就不會有呂光建立的后涼。
可是,這場對中國歷史影響甚大的戰(zhàn)爭,對于遠在天邊的龜茲和羅什,又有什么關聯(lián)?
“呂光已知秦國國主敗落?,F(xiàn)下,秦國內(nèi)亂紛起,燕人復國,羌人又反,國主已是分身乏術,無力平叛。”他眼光灼灼,握住我的手,“艾晴,你說眼下秦國正是急需戰(zhàn)將之際,為何呂光卻帶著兵馬在龜茲長駐不歸?”
略一沉思,我便明了:“他想割西域自立?!?br/>
十六國時期,但凡有點實力的,都想割據(jù)稱王。呂光論勇猛比不上石勒,論奸詐趕不過姚萇,論謀略又遠不如慕容垂。如果沒有淝水之戰(zhàn),他是絕對不敢在符堅控制之下有異心的。可是,現(xiàn)在呂光擁兵于如此偏遠之地,符堅又被四起的叛亂搞得焦頭爛額無暇顧及,有自立的想法也很正常。天高皇帝遠,西域小國力量薄弱,他在這里稱霸,沒人管得到他。
他凝重地點頭:“正是如此。呂光狼子野心,秦國國主封的散騎常侍、安西將軍、西域校尉,都無法滿足他日益膨脹的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