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有領導想找自己聊，顧莫杰的第一反應是詫異。因為他從來不結交官場上的人物。

    除了嫉惡如仇，對某些明顯大撈特撈的家伙背后敬而遠之；偶爾下個不被察覺的小黑手，剪除對方一兩個外圍下屬之外，顧莫杰就沒有別的與官方的交集了。

    不過，既然躲不過，他立刻心念電轉，在腦海中排查了一遍，立刻就知道是誰在找他了。

    一個小時之前，拿到蒞臨領導名單的時候，他還在奇怪，省-委的齊樞機怎么會來視察這種文創(chuàng)產業(yè)展會的？5月份的時候，正兒八經中國國際動漫節(jié)開幕的時候，都沒請到這位領導；如今這個不過是以民營企業(yè)力量推動的小展、到文化廳備案了一下，竟然請動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齊樞機想私下里找顧莫杰談點事情，醉翁之意不在酒。

    展館就那么大，走到另一間VIP會客室所需的時間，也就那么幾十秒鐘。顧莫杰來不及轉更多念頭，就到了地方。

    門口站著兩個警衛(wèi)人員，便服的，看不出什么惡意。顧莫杰靠近的時候，他們掃了一眼顧莫杰，就讓進去了――這也算是刷臉吧。

    “齊樞機，您找我？”顧莫杰有些不適應這種場合，不過好歹還知道基本的官場禮數(shù)。

    齊樞機長著一雙瞇縫眼，身材高大微胖，看上去很內斂，雙眸沒什么湛然神光，也沒什么氣勢――當然，這一切也有可能是掩蓋得比較徹底所致。

    看到顧莫杰進來，他很和藹地示意顧莫杰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隨便坐，不要客氣。今天你才是展會的主人嘛?！?br/>
    面前的小桌上，放著兩杯簡樸的普洱茶，紙杯裝的。讓顧莫杰詫異的是，齊樞機背后還站著一個秘書――很顯然對方今天要和他談的話題，屬于“事無不可對人言”的范疇，不會有任何內幕交易。

    顧莫杰當然記得。綠城的宋老板曾經提醒過他，要他和宋老板兩頭下注、為江南會九股東多留一些后路。宋老板負責結好知府汪樞機，顧莫杰結好總督齊樞機。只是顧莫杰知道齊樞機底蘊深厚，他也就一直以秉公直行為主。并未刻意巴結過。

    “小顧啊，你這人，要見一次還真不容易――骨頭太硬！你自己說說，發(fā)家兩三年來，你響應過什么政府號召。主動參加過什么體現(xiàn)社會責任感的活動過不？我記得咱也就在那些政府主導的產業(yè)界座談會上見過兩次面吧，都沒機會詳細聊過――尤其是今年開始，你都學會讓葉維倫幫你出席了，要不得?！?br/>
    齊樞機的語氣，聽不出責備，也聽不出玩笑。顧莫杰只能先用萬金油地語調應對。

    “樞機見笑了，我這不是年輕么，在您眼里我就是個暴發(fā)戶。要說賺錢搞科研，我還算內行，待人接物就不行了。有些活動去得多了。怕不懂規(guī)矩，得罪人；所以想想還是讓公司年長有閱歷的同事幫我多擔當一些。”

    說這番話的時候，顧莫杰的表情很是真誠，人畜無害。尤其是他21歲的年紀，在這個問題上極有欺騙性――美國人那邊，也會出比爾蓋茨，也會出扎克伯格。20出頭成為技術和商界達人的牛逼存在，是史有前例的。但是20歲出頭，就混成官場老油條、社會老混子，基本上很少。

    聞道有先后。術業(yè)有專攻。顧莫杰的解釋，倒也讓齊樞機相信了七八分，至少覺得顧莫杰態(tài)度還是誠懇的。

    而且細細回想，顧莫杰的財富爆炸速度實在是有些逆天。一年前這個時候，社會對顧莫杰財富的估值肯定還不到百億，那種情況下，省-樞機級別的大佬不會折節(jié)下交、巡撫一番，那是正常的。

    然而一年之后，顧莫杰又暴漲了數(shù)倍、還剛剛賣掉了YOUTUBE輕松進賬50億。怎么看都可以在中國百富榜里排到前半程了。這時候，情況自然又有不同。

    并不是樞機的逼格降低了，是顧莫杰成長的太快。

    齊樞機接受了顧莫杰的說法，淡淡地說：“每個人，都要發(fā)揮出自己的長處，這是對的。我們做政府的，目的就是促使人才都能發(fā)揮出自己的長處，為社會作貢獻。所以不要把官場想得那么抵觸嘛。我們的政府，本質上還是要建設成一個服務型的政府的?！?br/>
    “樞機說得是，這點上倒是我一葉障目了?！鳖櫮芤贿吅炔瑁贿呎\懇地敷衍。

    “言不由心！”齊樞機一眼看穿了顧莫杰，卻沒有生氣，“今天這種展會，我原本是沒興趣來視察講話的――當然，文創(chuàng)肯定是要支持的，咱中國人也不能總是山寨抄襲別國的創(chuàng)意嘛――但是我來的主要目的，還是希望和你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我讓人注意過你，你在錢塘本地創(chuàng)業(yè)，崛起這么快，我不可能不調查。但是結果讓我很欣慰。你的錢很干凈，每一分都是做科技創(chuàng)新和產業(yè)創(chuàng)新賺來的。一不包國有資源開發(fā)，二不涉足房地產，三不投政府招標。這年頭，能夠這樣白手起家、干干凈凈崛起的，我從政二十年，接觸的企業(yè)家成千上萬，你是第一個這么干凈的?！?br/>
    顧莫杰終于有些不好意思了，發(fā)自肺腑地辭謝：“這如何敢當！”

    “做人要實事求是！我不是來和你客套的！”齊樞機臉一板，制止了顧莫杰繼續(xù)在謙虛上浪費時間，然后繼續(xù)往下說。

    “我知道你和市里的汪樞機，不太和睦，他的人好幾次想找你分潤，你都拒絕了。能夠做到這一步，很不容易。但是你為什么沒想過避開一些比較惡劣的投資環(huán)境呢？僅僅是因為你本人還在念書、故土難離？你連到美國開公司都做了，在國內換個環(huán)境，應該很容易吧?！?br/>
    顧莫杰斟酌了一下，實話實說：“這個，說難也不難，但是說容易也……誒，齊樞機，您不是本省的樞機么？怎么會問這樣的問題。要是初音集團搬出去了，對本省經濟增長指標也不好吧。”

    顧莫杰詫異于齊樞機的提問，當然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個集團漲到市值300億。而且是在3年里面成長起來的，對地方的經濟指標政績幫助是非常大的。

    在06年的大環(huán)境下，全國GDP才20萬億。錢江省雖然是經濟大省，GDP也就1萬6千億。換句話說。05、06這兩年，顧莫杰的產業(yè)，每年起碼各為本省的GDP貢獻了1.5%~2%的額外增長速度。

    具體到錢塘市，總共才3440億的GDP總量。在沒有顧莫杰的那個平行時空，這兩年內本市的GDP增速分別是16%和17%（靠房價暴漲）。而如今有了顧莫杰。這兩個數(shù)字分別達到了20%和21%――而且顧莫杰帶來的這部分新增數(shù)據很干凈、很優(yōu)質，不是靠炒房GDP。

    所以，齊樞機竟然問顧莫杰為什么不避開“不良投資環(huán)境”，顧莫杰自然要詫異了。

    齊樞機：“我不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場上問這個問題，我希望你實事求是，把你對這個問題的看法說具體一點?！?br/>
    對方這么直白，顧莫杰也就不藏私了，斟酌整理了一下思路，他直截了當?shù)卣f：

    “說互聯(lián)網企業(yè)搬遷不難，主要是因為互聯(lián)網經濟對于各環(huán)節(jié)分工合作的地域性束縛很低。一個網絡公司的研發(fā)機構和市場運營機構完全可以在兩個不同的城市。哪怕相隔幾千里，也不會導致協(xié)作效率上的低下――這一點在傳統(tǒng)工業(yè)企業(yè)是不可想象的，那樣的企業(yè)必須做到供應鏈各環(huán)節(jié)從地理上盡可能扎堆，才能提升產業(yè)效率。

    所以，在錢塘市、乃至錢江省各地房租成本、人力成本持續(xù)高漲的前提下，按說互聯(lián)網產業(yè)是最容易向內陸低成本欠發(fā)達地區(qū)轉移的產業(yè)?？陀^上唯一的瓶頸或許就是內陸地區(qū)目前高端技術人才和管理、營銷人才不如東南沿海那么富集，但是這并不是不能改變的。

    目前真正制約這種新經濟產業(yè)轉移的主要因素，我個人認為是國內的稅制――從分稅制開始以后，地方為了留住稅源，在留住大企業(yè)總部、排斥大企業(yè)分支機構上。已經越走越遠，地方保護注意也隨之更加盛行。

    技術上來說，初音集團當然可以把大數(shù)據中心搬遷到中西部，問題是中西部肯不肯接受一個目前階段稅制下無法帶給他稅收的數(shù)據中心呢？所以企業(yè)要想搬遷。必須在稅源上做出相應的架構調整，確保搬出去的那部分也五臟俱全、是一個獨立稅源。網易、阿貍、藤迅，莫不是這么做的。

    我個人才創(chuàng)業(yè)三年多、形成集團還不到兩年，目前財務和管理人才跟不上，折騰不起這些事兒，那也是沒辦法的?！?br/>
    齊樞機靜靜地聽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靜靜地凝視著外面。顧莫杰的話，顯然切中了時弊，但是要說齊樞機沒想到過，那也不盡然。只是齊樞機站的位置，可能不足以讓他想到稅制弊端和互聯(lián)網新經濟兩者交融后會產生哪些后果。

    在傳統(tǒng)經濟時代，這個問題是不明顯的，因為傳統(tǒng)經濟對于地域的集中布局要求很高。

    齊樞機平和地問：“那你覺得，怎么樣才能改變這個問題呢?！?br/>
    顧莫杰撓撓頭：“我不是搞政治的，也不是搞經濟的，這個問題不好說。也不專業(yè)?！?br/>
    齊樞機：“沒要你說得多專業(yè)，有看法就好嘛。說了也不會有人直接照你說的去做，你還怕承擔責任不成?！?br/>
    顧莫杰：“那我就說了。我覺得吧，將來地方上的稅制要是可以做到，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帶來的利益，都能在當?shù)鼐唧w計算出來、具體形成稅源。新經濟的每一步發(fā)生在哪里，稅就落在哪里，那么就不會有那么多地方政府排斥不產生稅收的分支機構、而只顧千方百計搶奪網絡公司的集團總部了?！?br/>
    “果然是外行人說外行話，不過倒是話糙理不糙?！饼R樞機聽了顧莫杰不專業(yè)的表述，不禁啞然失笑，“你說的那個，專業(yè)術語叫‘營改增’，把企業(yè)能夠用增值稅計征的，就不用營業(yè)稅，層層抵扣，具體哪一步產生的增值，就在哪個地方體現(xiàn)，哪個地方納稅?！?br/>
    齊樞機科普完這個常識之后，又陷入了沉靜，許久才輕輕嘆息了一聲：“這一步還遠得很吶，目前國內最熱的就是房地產，新經濟的格局還太小。各地也認識不到為新經濟的物理、地域束縛松綁的必要性。不過你也要有信心，這種改革將來總有一天會實現(xiàn)的。扯的有些遠了，咱不說這些，你知道我今天為什么找你聊么?！?br/>
    顧莫杰坦白：“不是很清楚，難道是因為我剛剛賺了一大筆美國人的錢，所以來鼓勵我一下？”

    齊樞機：“年輕人……賺錢是小，你被美國人盯上了都不知道？那啥聯(lián)邦調查局、中情局，一個個都盯上你了，你以為在美國搞互聯(lián)網安全、搞數(shù)據監(jiān)控，美國人會放任你隨便弄？有些話我本不當說的，但是看你人才難得，還是給你提個醒。具體他們做到哪一步，我國還沒本事知道，但是美國人想對你動手監(jiān)視，這點風頭肯定是不會錯的。

    我們中國人少有幾個能夠走出國門走到這一步，有如今的成就的。連美國人那邊，也就一個扎克伯格可以和你相提并論，我不希望你大大咧咧把自己的事業(yè)稀里糊涂送了?！?br/>
    “什么？您怎么會知道這些的？您不是……”顧莫杰瞿然而驚，一時間冷汗涔涔而下。

    國內有機構可以知道一些美國人的動向，并不稀奇，可是那不是巡撫一級的人可以掌握的。顧莫杰當然也聽宋老板和馬風說過，齊樞機是個有能耐的，前途不可揣測。難道……

    “不該問的，不要多問。年輕人，好好干。我也不瞞你，我原本以為可以在本省做到這一屆任滿，但是現(xiàn)在看來，是不太可能了。滬江出事了，知道吧?！?br/>
    “知道，上個月中旬開始，新聞上都開始有風聲說，社-包-基金好像出了點問題，可能會有大動作吧?！鳖櫮苷f得很謹慎，沒敢提到滬江巡撫陳樞機的名字。

    齊樞機嘆息了一聲：“如果真鬧大了，我就得去救火了，明年肯定得去滬江，今年也算是在本省的最后一年了吧?！?br/>
    顧莫杰眉頭一挑：換-屆前救火的人，那都是要進京的……

    這話題不能再繼續(xù)下去了，還是直截了當，問問看有什么需要自己做的吧。

    ――

    PS：事務所忙，案子做不完，這兩天就一根(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