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老夫人勒令呆在后院兒,盧子婳成日里與孫煙縈為伴,無非是念念詩,繡繡花之類的。她們兩人,因著這府中上上下下的緊張氣氛,竟在園中玩鬧的興致都不曾有了。
“姐姐,怎么這么些日子里也不見表哥?”盧子婳想到多日未見孫銘翰,不禁有些奇怪。
“我這幾日也沒見到哥哥,那天,阿瑪派人將他喚道前院兒去了。說也奇怪,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將哥哥叫了去,連我額娘都不知道是什么緣由?!?br/>
孫煙縈見盧子婳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就輕拍她的手說:“卿卿你也不要過于擔心,左右不過是不能去學堂罷了。”
盧子婳有些詫異,“這與那去學堂又有何干系?”
“你不知道,你,我和哥哥三人之所以能夠去那學堂讀書,是因著我額娘烏拉瓜爾佳一族的緣由。而烏拉瓜爾佳這一脈,我聽我額娘提過,大多是攀附著那鰲拜的。如今鰲拜獲罪,烏拉瓜爾佳的人自是不能如先前那般呼風喚雨,學堂之事也就難有定論了。”
盧子婳心悸不已,她心里十分明白,孫煙縈個性純真,恐怕是將這整件事情想的過于簡單了,哪里只是上不上學堂的關系呢?現(xiàn)如今,皇上對鰲拜余黨要一網(wǎng)打盡,但凡是沾到邊兒的,哪兒有不受牽連的道理?正所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政治斗爭個中曲折,牽連之廣委實難以估計。盧子婳回想起那日老夫人的緊張表現(xiàn),心下想道,“這一次,只怕是整個兒孫府的劫難?!?br/>
說起學堂,盧子婳不由的蹙了蹙眉,往后里若是不能去學堂,可不是再也見不到他了么?
孫氏每日都會去主屋陪老夫人,可是,關于外面局勢如何,卻從未向盧子婳提過一個字。就這樣,盧子婳在內院兒里絲毫不知道外面波濤洶涌中的刀光劍影。她只能盼著,這一陣風波能早些過去。
眼見著進了七月,花園中,春天里的芳草萋萋已然變成了花開繁盛,天氣炎熱的不像話,蟬聲陣陣讓人有些心煩。盧子婳倚著窗子,左手拿著一本書,右手握著絹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
微雨從外面打了簾子進來,端了一小盤果子,說:“小姐,這是剛剛,老夫人的丫鬟,韻之送過來的冰鎮(zhèn)酸梅,你可要來嘗嘗解解暑?”
盧子婳有些詫異,這酸梅可是江南之物,千里迢迢的運送到京城,麻煩之處自不必說。想來孫府這么久來平安無事,現(xiàn)今又可以吃得上這冰鎮(zhèn)酸梅,若不是風波已經(jīng)過去了?
她拈了一枚酸梅放入嘴中,絲絲酸甜,還透著冰鎮(zhèn)過的涼爽之氣,用來消暑降溫真真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剛剛聽韻之說咱們府上好像來了客人,說是頭先見到大少爺帶著納蘭府上的公子在游園子呢?!蔽⒂暌贿厼楸R子婳倒茶,一邊說道。
盧子婳手中剛剛拈起的酸梅又掉回盤子里,“你說是誰來了?是哪個納蘭府上的公子?”
微雨有些不明所以,答說:“我也不知道,只是聽韻之這么說,我只覺得府中好久不曾來過什么客人,故而和小姐叨念幾句?!?br/>
盧子婳急忙放下手中的書,將頭發(fā)重又挽了挽,就想去孫府中央的花園瞧上一瞧。
微雨見她匆忙出門,連忙叫道:“小姐,老夫人不是吩咐了,不能去前院兒的嗎?你這是往哪里去”
盧子婳頭也沒回,答道:“我不是去前院兒,我只是去前后院兒中間的園子罷了?!?br/>
盧子婳出門沿著回廊疾走了幾步,復又向回跑去,她心下計較道,“平日里和表哥相交的好的,估計那人定是納蘭容若無疑了,我這樣貿貿然的跑去園子,總歸是有些別扭,還是喚上表姐一同去比較妥當?!?br/>
盧子婳喚了孫煙縈兩人到了園子,看到孫銘翰和納蘭容若正在涼亭中品茗??粗鴮O銘翰輕松的表情,盧子婳長長的吁了一口氣,看表哥的樣子,孫府這一劫許是平安渡過了。
之后,她的眼光就停留在孫銘翰對面,那一身素色長衫上。多日沒見,他好像稍稍變黑了些,更顯的氣宇軒昂。
那亭中二人也看見了這兩位姑娘,孫銘翰招手讓她們過去?!拔液腿萑艉嫌嬛ソ纪怛T馬,正打算命人去請你們兩個,誰成想你們倒是自己跑過來了??烧媸悄峭掉~的貓兒,可是聞到了出外游玩兒的氣味不曾?”
孫銘翰話音未落,孫煙縈已經(jīng)高興的跳了起來,“哥哥你是說真的嗎?我們可以出去騎馬了嗎?”
“嗯,老夫人房中已經(jīng)應允了,你和婳兒回房準備一下,等過一會兒,日頭沒這么足了我們再出發(fā)?!?br/>
納蘭容若開口道:“銘翰兄說的極是,這天氣熱,怕你們受不了,著了暑可就不好了。再過一個時辰咱們出發(fā),可以去郊外看落日?!?br/>
盧子婳和孫煙縈回房間換了騎裝。盧子婳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晃神,這身騎裝是阿瑪親自為她挑選的。當時他說,他盧興祖的女兒必定是最出色的,故而選了最熱情洋溢的大紅色,可是,阿瑪卻沒能等到自己騎術精湛就被押送入獄了。盧子婳想著阿瑪,心中難受不已,眼睛有些濕潤。
納蘭容若見到盧子婳一身英氣的騎裝,不由得暗道:“雖說滿洲兒女多善騎射,只是沒成想,她還有如此颯爽的一面,紅色的騎裝倒是襯得她皮膚凝白,多少柔和了騎裝的鋒利之氣,變得更加引人注目了?!?br/>
他們一行人故意拖著時間,待到郊外,正是暮色黃昏,夕陽西沉。
“哥哥,我們有多久沒賽過馬了?”
“可是許久了,總也不得閑。你不是要在這里賽馬吧?”孫銘翰猜到孫煙縈的意圖,有些無可奈何。
“雖然說是小了些,但是場地還是有的,正好避開了鬧市,看看你這次能不能贏我?”孫煙縈說完,甩了一鞭,那馬兒就奔了出去。
“縈兒,你小心一點兒?!睂O銘翰為了看住孫煙縈,也駕馬追了過去。
納蘭容若正欲起身追趕,卻看到身邊的盧子婳并沒有什么動靜。他原本抽向馬的一鞭子堪堪收住了,問:“子婳,你怎么不走?”
盧子婳有些支吾道:“我,我?!?br/>
納蘭容若見她雙手緊緊握著韁繩,神情有些許緊張,多少猜到半分,“你不擅騎馬嗎?”
“嗯,我阿瑪只教了我基本的騎術,然后他就······”
關于盧興祖的事情,雖說發(fā)生在遠離京城的兩廣地帶,但是案件牽扯頗大,這京城是政治中心,納蘭容若自然也是有所耳聞的。他生怕牽扯到盧子婳的傷心事來,忙岔開話題道:“這暮色悠悠,應該是漫步欣賞才好,匆匆追逐反倒失了趣味。”
盧子婳如釋重負的笑了笑,問:“容若,你很喜歡夕陽嗎?”
納蘭思忖了一下,道,“不是很喜歡,因為夕陽近黃昏。你呢?”
“無關喜與不喜,凡是終有盡,若有些歡心之事,像這樣,慢慢的回味也是不差的?!?br/>
歡心之事?納蘭容若心里念著,不由得吟出:“夕陽誰喚下樓梯,一握香荑?;仡^忍笑階前立,總無語,也依依。箋書直恁無憑據(jù),休說相思。勸伊好向紅窗醉,須莫及,落花時。”
盧子婳側頭定定的瞧著容若,想,這個人,果真稱得上才華橫溢,只是,這樣一首描摹愛情的詞,是為誰而作的呢?
盧子婳這樣想著,便脫口問道,“這香荑就是納蘭府中的顏姑娘吧?”
納蘭容若心中一驚,他腦海中原本想的是顏珍的,可是,那女子回眸之時,怎的卻變成子婳的嬌顏了呢?
納蘭容若見盧子婳探究的瞧著他,她的睫毛很長,在夕陽的余暉下,投射著淡淡的陰影。休說相思,應該是她這種個性才說得出口的吧。他沒有回答盧子婳的問題,或者說,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心中有些凌亂,就只淡淡的笑了笑。
盧子婳是提著一顆心在等納蘭容若的回答,沒想到他并不欲理會。他是如此維護那府中之人的嗎?原來我和他的交情也不算深。盧子婳暗暗自責,是她高估自己了。
終究是女兒家,況且,本就已經(jīng)在不經(jīng)意間對納蘭容若動了心思,如此這般,一點點嫉妒加上一點點羞惱,盧子婳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酸的,苦苦的。
“聽哥哥說,她已經(jīng)進府了,你還會迎娶別人嗎?”盧子婳似是沒想聽納蘭容若的回答,自顧自的接著說:“如果真真是心尖兒上的人,難道不能這一世,直到夕陽下,只有一雙人嗎?”
納蘭容若聽到盧子婳語氣生硬,氣鼓鼓的撅著嘴說出這番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盧子婳又急又氣,素手揚鞭,喊了一聲“駕”,就快速的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