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靜無聲，空氣膠凝得似乎化不開，整個鸞儀宮彌漫著一種莫名的陰涼。我只覺得耳邊轟然一響，驟然一陣涼意自腳底躥起，便是心有準備，卻也駭?shù)谜f不出話來，謀害皇嗣的罪名豈是悲慘二字就能草草帶過？

    太后怒氣未消，一雙鳳眼冷冷直逼視我，“喻貴妃回宮必經(jīng)長街，卻被人刻意灑了水，不仔細去看著實難以察覺，若非是你遺落貼身物件在旁側(cè)，哀家的皇孫豈不是要白白枉死？”

    我深深吸氣，略略靜下心來，俯首道：“臣妾今夜的確路經(jīng)長街，但臣妾絕沒有做過謀害皇嗣之事?！?br/>
    玄武帝自上座而起，走到我身前，目光停在我身上，淡淡道：“你且抬頭。你既說自己沒有做過，那么你離席之后路經(jīng)長街可有遇見過什么人？能解釋貼身物件為何會遺落長街嗎？”

    心念一動，幾乎要脫口而出長街所見之事。抬頭陡然看見淑妃略顯擔憂的面容，將喉頭的話生生咽下。淑妃與我表面素來交好，現(xiàn)下若是說出長街之事，恐怕也是不妙，眾人只會認為是我為了脫罪而胡亂栽贓，連身邊交好也不肯作罷。況且那身影雖與莜怡極是相似，卻是毫無憑據(jù)。小順子雖可作證，亦擺脫不了包庇的嫌疑，若是言語稍有差池只會失了玄武帝對我的最后一絲信任，如何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蔚太后如此一說，謀害皇嗣的罪名似乎已經(jīng)被落實，然而玄武帝既然肯問我，就表示他對此事亦是有所懷疑。即便一時無法脫罪，無外乎把我發(fā)落宮獄慢慢審問，性命應(yīng)當暫且無憂。況且覓蘭與翠兒也聽聞了事情經(jīng)過，決計會一字不少的轉(zhuǎn)述阮暨岑知，他定會救我。

    僅轉(zhuǎn)瞬間腦中已閃過無數(shù)念頭，平靜對上玄武帝的眼，卻見他目光中有隱然可見的關(guān)切與不忍，遂垂眸一俯身道：“臣妾并沒有遇見什么人，也確實不知同心結(jié)何故會遺落長街?！?br/>
    鄭貴嬪不削道：“自然是遇不上什么人的，做出這等事情，莫不成還敢在人前招搖？”

    婉貴妃眼神輕輕掃過我的臉龐，手執(zhí)錦帕掩嘴輕聲道：“嫡福晉平日里倒也隨和，不像是會做出這樣事情來的人?！?br/>
    “知人知面不知心，骨子里究竟是個什么貨色，姐姐自然是看不清楚的，切勿被人蒙蔽才好?！比亓兼返澄乙谎?，一臉的鄙夷之色，話也說得刻薄。

    玄武帝冷哼一聲，森然道：“之前問你們話，一個個的什么也答不出來。朕現(xiàn)在問的是嫡福晉，你們的話倒比誰都多?！?br/>
    玄武帝如此態(tài)度，自然不敢有人再做言語，皇后當即請罪，眾妃嬪宮人也紛紛跪下請求玄武帝息怒。

    蔚太后臉色也不好看，出聲道：“皇帝莫要遷怒于他人，既然嫡福晉已經(jīng)承認這同心結(jié)是她的貼身之物，如何也是難逃干系。事到如今，砌詞狡辯也是無用?！?br/>
    “臣妾心中疑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庇喙~蓉微一俯身，恭謹說道。

    玄武帝驟然舉目，對余箏蓉道：“你有什么話盡管說?！?br/>
    余箏蓉默然片刻，方才徐徐說道：“那日喻貴妃失足跌倒，嫡福晉顧不得自身安危奮力拼救才護住皇嗣，如今又為何會冒險做出謀害之事？她若真有這般毒辣，當日又何須多此一舉？臣妾如何也想不明白?！?br/>
    竟未想到余箏蓉會在此時出面幫我，心頭一暖，大為感動。

    大理石的地板光亮如才擦拭過的鏡面，雖隔著厚重的品服，卻也跪得雙膝生疼，麻木感一點一點順著小腿慢慢上延，光滑如鏡的地面隱約能照出因跪得久了而略顯蒼白的面孔。若是就此定罪，自知難以翻身，一味啞忍，只會讓人以為是我做賊心虛。我并不害怕發(fā)落宮獄待審，只怕一旦先入為主，動以私刑逼我認罪，我腹中胎兒尚不穩(wěn)固，是決計承受不住的。一念及此，此刻能護我的唯有玄武帝，種種往事涌上心頭，為了腹中嬰孩，不得不緊緊抓住這一棵救命稻草。

    我微微閉上眼睛，悲涼與無奈自心底涌出。依舊保持謙遜模樣，再抬眸已是淚光瑩瑩，默然片刻道：“同心結(jié)何故遺落長街臣妾實在百口莫辯，只求皇上明鑒，臣妾并非如此毒蝎之人?！?br/>
    玄武帝牢牢看我，目光似要穿透我的內(nèi)心。我不敢再做他想，只坦率與他對視。許是跪得久了，下腹隱隱有些墜痛，只覺得似有無數(shù)細針狠狠扎入血肉之中，痛楚一浪一浪向全身襲來。不知這樣對視了多久，禁不住胃里一陣翻騰，正欲嘔出，卻見淑妃自人群中奔出，在我身旁跪下，戚然對玄武帝道：“嫡福晉品性純良，絕不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臣妾愿以性命為嫡福晉擔保?！?br/>
    幾乎要冷笑出聲，淑妃卻也算得上用心良苦。此番為我求情，便是我說出長街之事怕也無人相信，反倒只會讓我背負上忘恩負義的惡名。她心思如此細膩，豈會不明玄武帝對我隱晦的情誼，在人人落井下石之際，她肯出言替我求情，玄武帝只會對她更加憐惜。

    皇后見狀也是溫言勸道：“淑妃你先起來，此事關(guān)系甚大，皇上自會秉公處理。本宮也相信嫡福晉并非如此蛇蝎心腸的人。”旋即對蔚太后微微俯身，恭順道：“嫡福晉平日里也甚是知書達禮、恪守禮儀，也許其中真有誤會，還請皇額娘通融幾日以便徹查此事，也好肅清宮闈。”

    蔚太后聞言，挑眉睨我一眼，方道：“既然皇后也肯出面為你求情，此事一切皆由皇上定奪吧?！庇謱π涞鄣溃骸盎实垡嘁獓擂k此事，對毒害皇嗣之人定要嚴懲不貸才是。”一語既罷，便由宮人扶著離了。

    如是這般跪了良久，腦中有些暈眩，身子微微一晃，卻已被玄武帝一把扶住。他似乎也察覺此舉有些不妥，微一發(fā)懵，旋即淡淡道：“你們都起來說話吧。”

    我依禮謝恩，雙膝尚未離地，小腹一陣抽搐，仿佛要被一層層剝開似的生疼。刺刺的汗水涔涔自臉龐流下，隨著發(fā)絲滑落于地，在烏鏡般的地板上濺成不規(guī)則的圓。忍下極痛，緩緩起身，余箏蓉已至我身邊將我扶住。

    玄武帝道：“你若再想起什么，便命人來告訴朕，朕必會查清此事，不使一人受冤?！毖援吙次遥霸诖藭r查清之前，你便先留住頤華宮吧。”

    聽他如此一說，心中暗自吁出一口氣，軟禁頤華宮已經(jīng)比發(fā)落宮獄好上千倍萬倍，叩首道：“謝皇上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