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xiàn)在可還想阻止我？”

    “既是阿離棋高一著，厄蘭朵這邊我自不會再糾纏。”

    其實(shí)衛(wèi)將離自從踏上厄蘭朵草原時(shí)，目的就只有一個(gè)——如果不想讓匈奴南下，就決不能把厄蘭朵草原的勢力交給鐵驪可汗。

    乞顏大汗沒有這個(gè)憂慮，左右他百年之后乞顏部的汗王是要交給衛(wèi)霜明的，草原的部族也會同化為厄蘭朵行省，關(guān)隘一開，來自中原的糧食會源源不斷地涌入草原，不需要再像兀骨部一樣年年因?yàn)槿奔Z而南下?lián)锝佟５c此同時(shí)，鐵驪可汗必然會失勢，衛(wèi)將離要做的就是掐斷他最后一絲整理勢力南下的可能。

    于是剩下的就是她和白雪川的斗法了，這其中關(guān)鍵的一點(diǎn)就是白雪川不知道閑飲的身份，實(shí)際上便是衛(wèi)將離也是剛剛知道這個(gè)江湖浪子竟然是手握重兵的西秦涇陽公之子，因而便成了一支奇兵，繼而令白雪川失算。

    萬幸的是她這一回蒙中了白雪川必定會在夜宴上動手，只要讓匈奴意識到危機(jī)正在他們自己身上，衛(wèi)將離就算贏了一小半，而白雪川此時(shí)的收手之言，基本上就奠定了匈奴這邊危機(jī)已解。

    “你去哪兒？”

    盡管可以小松一口氣，衛(wèi)將離還是不敢輕忽，她了解白雪川不是個(gè)輕易會收手的人，正如他現(xiàn)在依舊對殷磊抱有越來越濃烈的殺念，他的沉默或放棄絕沒有那么簡單。

    白雪川似乎是要離去的，在衛(wèi)將離問出口時(shí)，他又停下了，抬頭看著霧靄般迷蒙的月色，忽然道：“阿離，你見過阿鼻地獄嗎？”

    他問這句話時(shí)，漆黑的眼瞳中映照的滿月，因秋末的風(fēng)沙迷蒙上一層近乎血的異色。

    “我見過?！?br/>
    那是埋在記憶的角落，某個(gè)無法忘懷的痛苦回憶。

    “在那之前，我從未想過世間有‘地獄’這一回事。直到我站在一片龜裂的大地上，四周都是啃食著人的手腳的像是活尸一樣的人，那么大的地方……無邊無際，一片綠葉都瞧不見，只有一個(gè)空有蓋世武功和空幻妄想的我，我可以殺一萬個(gè)人，卻救不了他們中哪怕一個(gè)，我想那就是阿鼻地獄?！?br/>
    “是源于你的善？”

    “是源于痛恨我的無能，無論如何，我不想戰(zhàn)亂再讓剛從地獄走出來的人再回到那個(gè)地步?！?br/>
    “然后呢？你我百年之后，仍有戰(zhàn)亂，仍有如是阿鼻，仍有禮崩樂壞、道義淪喪，你顧得了此生此世，難道還能顧得千秋萬代？”

    “至少在我活著的時(shí)候，我想讓與我同存于世的人好好活著?！?br/>
    她的愿望沒有那么大，和許多與她同飲一江水的人一樣，祈愿自己和自己周圍的人能平平安安地度過數(shù)十年安穩(wěn)的日子。

    “……你的想法總是很美?！卑籽┐粗?，道，“可……阿離，你知我眼中的紅塵，是何種猙獰之狀嗎？”

    慧極則傷——這是佛子溫儀曾給白雪川的評價(jià)。

    彼時(shí)白雪川追求一種至凈的境界，從而修得一雙清凈無垢的佛眼。但佛眼給予他的并非是人間諸善，而是更易看穿人心惡相。

    “他們更像是天上的月亮，看起來美好得像是孩童夢里的歌謠，實(shí)則陰晴圓缺，五毒俱全?！?br/>
    臉頰碰觸到熟悉的溫度，衛(wèi)將離甚至于一時(shí)間沒了躲開的想法，直到對方的手捏住她的下頜，拇指像是想撥開下唇時(shí)，她才伸手抓住。

    “所以？”

    “正如你所說的，你一心想渡眾生，眾生卻未必善顏以對……所以我想了許久，還是索性決定做個(gè)阿傍羅剎，待這歌舞升平的假象被阿鼻業(yè)火燒個(gè)精光，他們或許便知你的好了。”

    “這就是你對我的驕縱？”

    白雪川卻搖了搖頭，道：“相反，是我對自己的放縱……雖然，我還在忍?！?br/>
    他眼里的深意衛(wèi)將離已經(jīng)來不及去細(xì)究，抓緊了他的手臂，一字一句道：“匈奴之后便是西秦，算是我的主場，你想引戰(zhàn)，沒那么容易?！?br/>
    “你沒有這個(gè)時(shí)間?！?br/>
    “什么意思？”

    “政事上你未必插得上手，最上手的莫過于清濁盟轄下的江湖諸事，而算算時(shí)間，今日應(yīng)當(dāng)是儒門葉斐公進(jìn)駐諸子劍閣，改其名為諸子臺的時(shí)候了?！?br/>
    衛(wèi)將離瞳仁一縮，卻也沒有過多的驚訝，放開他道：“此言當(dāng)真？”

    她到底還是中了白雪川的調(diào)虎離山之計(jì)，太過于把目光放在他和呼延翎這兩個(gè)存在感太強(qiáng)的人身上，忽略了身后還有數(shù)條暗線。

    “看來你也有所預(yù)料了，儒教異軍突起，必會插手江湖事，葉斐公又是專修‘大一統(tǒng)’論調(diào)之人，必會與江湖勢力起沖突，戰(zhàn)場到處都是，你是選是江湖，還是朝廷？”

    ……或者換句話說，你是愿意選殷磊所在的天下，還是他所在的江湖。

    ……

    雪圣河下游，當(dāng)上萬天狼衛(wèi)如同尖刀般撕開匈奴右賢王撲救的防線，位于上游河畔還沒來得及撤走的匈奴貴族們終于慌了。

    要知道右賢王的部眾可是有兩萬之眾，他們的喊殺聲隔著數(shù)十里都能聽得見，滿以為右賢王可以阻敵于外，甚至還等著考慮是不是要設(shè)宴款待一下殺敵凱旋的右賢王時(shí)，敗訊就這么傳來了。

    “從來都沒有這樣的事！”

    “我們的本部兵馬到底還有多久才能到？！”

    逃是沒有用的，即便是最昏庸懶惰的匈奴貴族也知道在這毫無屏障的大草原上，以他們駕車帶著輜重的速度決計(jì)趕不過騎兵的行軍速度。

    焦躁不堪間，乞顏大汗的營帳附近傳出一陣大騷亂，片刻后，火焰沖天而起。

    “又怎么回事？！汗王呢？！”

    許多兀骨部的貴族紛紛從自己的營帳里出來，不多時(shí)，便看到乞顏大汗麾下跟從的屬臣帶著持刀甲士直接面帶憤怒地沖過來——

    “兀骨部諸宗親！鐵驪大逆不道，刺殺汗王，降者生，同反者死！”

    兀骨部的戰(zhàn)士們剛剛出營去抵抗那一支突來的假扮匈奴人的軍隊(duì)，追出十余里，還未返還，此時(shí)營中正空虛，乞顏部的戰(zhàn)士如果不管不顧，兀骨部恐怕難有抵抗之力。

    “哈佐忽將軍，汗王是昆侖神認(rèn)定的草原上的王者，我們雖然遠(yuǎn)在厄蘭朵之動，但對汗王的忠心日月可鑒，怎么會去刺殺汗王呢？”

    乞顏部的那為首的將軍一臉怒容：“狡辯！我們剛剛還抓到了你們帳下的副官蒙多，他們鬼鬼祟祟得想燒大帳，現(xiàn)在那一片營帳都起火了，霜明太子還沒救出來，要是有個(gè)萬一，你們難道還以為大汗能原諒你們？”

    “這……”

    兀骨部貴族正待回辯時(shí)，背后一陣甲胄響動，只見鐵驪可汗帶著一眾手持馬刀弓箭的臣屬走過來，臉色陰沉道：“我們并無意冒犯大汗的尊駕，只不過西秦天狼衛(wèi)都將我們逼到了這個(gè)地步，霜明太子也難逃干休，若不先下手，莫非要等到西秦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了，諸位才能清醒嗎？！”

    “西秦人如何自有大汗圣斷！鐵驪，你還不是草原的汗王！”

    一句話說得鐵驪眼中一片陰鷙，身邊的人刀已出鞘，正劍拔弩張之際，背后忽然飛來一具灰白物事，摔在兩邊對峙的中間地帶。

    眾人一愣，定睛一看，卻是一頭罕見的白狼。

    “狼王老夫帶來了，現(xiàn)在汗王的位置能定了嗎？！”

    草原上的白狼數(shù)量極其稀少，大多是作為領(lǐng)袖的母狼，受到最兇悍的狼群保護(hù)。連鐵驪本人都不指望真的有白狼王的存在，沒想到呼延翎如此神勇，竟真的讓他從兇猛的狼群里獵來一頭白狼。

    “昆侖神選擇了兀骨部！”

    “左賢王神勇！”

    這個(gè)關(guān)口上，呼延翎的到來頓時(shí)讓他們師出有名起來。鐵驪也冷靜下來，向呼延翎深深一拜，道：“哈佐忽將軍，現(xiàn)在我們是不是可以面見大汗，交接汗王神弓了？”

    哈佐忽皺眉道：“公主還未回來，汗王是不是你，還是兩說?！?br/>
    兀骨部眾人里傳出嗤笑聲：“狼王豈是好獵的？今夜狼嗥不斷，怕是狼群的冬掠開始了，一旦運(yùn)氣不好，遇見上千頭狼都有可能，你家公主能不能回來都是個(gè)問題，呵?！?br/>
    鐵驪回頭道：“左賢王可要等一等大公主？”

    呼延翎的神色略有古怪，往營外的草原看了一眼，冷笑道：“恐怕她被頭孤狼纏得一時(shí)半會兒脫不了身，想獵狼王，難?！?br/>
    鐵驪又道：“公主之事先放在一邊，此時(shí)西秦天狼衛(wèi)來襲，等下我若取得汗王金印，左賢王可能統(tǒng)兵擊而敗之？”

    呼延翎道：“天狼衛(wèi)？哈~毛頭小子而已，來的路上已聽了他們的行軍走向，雖有可取之處，但于我不過泥豬瓦狗，不值得一提。”

    左右呼延翎在此，那馳來的天狼衛(wèi)未必不能一戰(zhàn)。見他神閑氣定，匈奴眾人心中都微定，兀骨部里沖出三個(gè)人將那頭白狼抬起，在前面開路，他們也不太敢攔。

    乞顏部正忙著滅火，一側(cè)的金狼王帳前，乞顏大汗正神色凝肅地望著起火的方向，見鐵驪帶著一頭白狼前來，眼睛微瞇——

    “鐵驪，本王的孫女還沒回來，你就這么急？”

    “汗王，我們有約在先，誰先獵到白狼王，誰就有駕馭厄蘭朵的資格。看來如今天命在我……”

    “——在你姥姥。”

    這驕橫得讓人過耳難忘的聲音一出現(xiàn)，不待鐵驪回頭看聲源出處，便見一頭銀月神駿直接從眾人頭頂上跳了進(jìn)來，嚇得周圍的人腿軟的倒了一圈兒。

    所有人都驚了一驚，乞顏大汗面上一喜，鐵驪見她空手而來，搶在前面道：“公主可是認(rèn)輸了？也是，畢竟這草原上的白狼王只有真正有緣的勇士才能得見，公主畢竟是中原人，得不到昆侖神的護(hù)佑……”

    “誰說我沒見到？你看你這獵的是什么東西，灰不溜秋的，我見的那頭才是真狼王。”

    呼延翎終于露出個(gè)笑，道：“小娃娃一天比一天沒大沒小，你口說無憑，誰知道你見沒見到真狼王?！?br/>
    “自然是見到了的，我這馬兒脾氣躁，與那白狼王杠上了，要比誰跑得快。不過現(xiàn)在看來是我的馬兒跑得快，那狼王稍后便到?！?br/>
    兀骨部眾人轟然大笑，鐵驪道：“公主，這可不是女孩兒家吹噓的游戲?！?br/>
    “是與不是，等它來了才知道?！?br/>
    “它要是不來呢？”

    “不來？”衛(wèi)將離勾起一邊唇角笑著，眼中露出狠色：“要是不來，我就喊另外一支虎狼之師來……先咬死你丫的，嗷?！?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