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年少輕狂

    高三這年的寒假特別短，除夕剛過，轉(zhuǎn)眼到了初七，馬上就開學(xué)了。整個年級的學(xué)習(xí)氣氛越來越緊張，畢竟高考一步步逼近，而這是決定我們命運的大事。在這樣的情況下，何小璐肚子里的那顆定時炸彈，我們更是欲除之而后快了。

    我們按照手術(shù)的最佳時間，等到三月份，選了個星期天，大清早就出門，搭上了去鄰市的班車。

    那時候的客車都是臥鋪，車廂里彌漫著可疑的味道，鋪位更是油膩膩的。何小璐躺在靠窗的位置，我怕她暈車，準備了兩個大的黑色塑膠袋。之前她就說過了，總有些惡心作嘔，不知道是真的妊娠反應(yīng)，還是心理作用。

    一路上她都病懨懨的，看著窗外，不怎么搭理我。不過，那兩個塑膠袋倒是沒用上。

    窗外的風(fēng)景從城鎮(zhèn)變成郊區(qū)，郊區(qū)到了鄉(xiāng)村，又慢慢回到城鎮(zhèn)?？蛙囘M了鄰市，馬上就要進站，車上的乘客都坐起身來，收拾收拾準備下車。何小璐突然抓住我的手，緊張地地說，要不然，我們回去吧。

    我張張嘴巴，欲言又止，過好久才擠出一句話，對不起，可是我們說好的……

    她對我擺擺手，示意我不用說了，然后又勉強笑了一下。她在笑自己傻吧？可是就連傻子都知道，我們已經(jīng)回不去了，何況她那么聰明的女人！我們辛辛苦苦讀了那么多年書，為的就是這一次高考，怎么可能為了這不該來的禁果，改變自己的人生軌道？

    我還想說些什么，她卻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日的冷靜，輕輕說，我們下車吧。

    如果她一直哭哭啼啼的，或許我還好受一點；她最讓我心疼的，就是現(xiàn)在這有淚只在心里流，刻意堅強的樣子。

    我們在車站里下了客車，搭那種人力三輪，去婦幼保健醫(yī)院。這是一座靠海的小城，陽光從云后灑落，車輛在路上喧囂。我不禁想，陽光照射下的海水，是否也這樣在沸騰？

    其實這個地方，高二時我?guī)Ш涡¤磥磉^。那時候兩個人正勾搭上不久，到這沒有熟人的地方拍拖。所以這一次，也可以算是故地重游了。

    我們乘著三輪車，路過一間KFC。上一次來的時候，在這間店里面，何小璐吃了她人生里的第一個漢堡。因為我們那個山區(qū)小縣城，跟何小璐家里一樣窮，即使到了現(xiàn)在，也開不起一家麥當(dāng)勞或KFC。

    車站離醫(yī)院并不遠，即使三輪車走得慢悠悠的，還是很快就到了。我牽著她走進醫(yī)院大門，開始了我不愿意提及、或者真的已經(jīng)忘掉的，繁瑣而冷冰冰的流程。

    我已經(jīng)忘了醫(yī)護人員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到底是同情、鄙視還是麻木，我只記得，她一直握住我的手。緊緊的，死死的，帶著愛，還帶著恨。

    然后，一切安排就緒。我坐在走廊的椅子里，那個小小的手術(shù)室外。里面躺著我的女人，正在以一個難堪的姿勢，讓冰冷的金屬伸進身體里，去攪爛那一團肉，一點，再一點地挖出來。

    這漫長的痛苦，全都由我而起。怪我年少無知，心存僥幸，貪圖那本能的歡樂，幾秒鐘。

    短短的幾十分鐘，對我來說，長得像一個世紀。最后，護士終于扶著她出來了，我倉促起身，看見她臉色蒼白，快要虛脫的樣子。

    護士交代我說，到隔壁房間，休息半小時再走。還有，樓下大門對面，有賣紅棗雞蛋湯的。

    我站在那里發(fā)呆，她責(zé)怪道，還不快去買？

    我跳起身來，沖著跑下樓梯，腳步聲在回響在蒼白的醫(yī)院里。窗外，木棉花紅得像火。雖然最后會凋零，但它們至少燃燒過；還有一些生命，未曾綻放，已變成一團粉紅色的泥。

    我氣喘吁吁地跑下樓去，在醫(yī)院對面買了份紅棗雞蛋湯，然后又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

    何小璐躺休息室的病床上，雙眼緊閉，手捂著小腹，這個姿勢看得我心疼。我拉張椅子坐下，輕聲道，璐，喝點湯，趁熱。

    她慢慢坐起身來，皺著眉頭。我開始用湯勺一口一口地喂她，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在我的記憶里，這個畫面只剩紅白二色，觸目驚心。白的是醫(yī)院的墻壁、床單、湯勺，白得像她的臉；紅的是碗里的紅棗，窗外的木棉。

    然后，有淚滑落。

    湯是甜的，暖的，淚同樣是暖的，然而又苦又咸，任誰都嘗過。

    也就是在這一刻，我默默起誓，要用余下的所有生命，來對這個女人好。同時我又絕望地意識到，無論我怎么償還，都不可能還得清楚，對于她，還有那團被搗碎的骨肉。那可以是一個生命，鮮活得如同你我。那是地上我生命的延續(xù)，而我親手葬送。

    這輩子，我永遠有罪。

    當(dāng)天下午，我們搭乘同一班客車，打道回府。車上的乘客，看起來一個比一個眼熟，所以一路上，縱然我們有千言萬語，卻也不知怎么開口。三四個小時后，我們在縣城的車站里下車，相視無語，分道揚鑣。

    我無精打采地回到家，我媽正在廚房里忙活，傳出來一股奇怪的藥材味。我把自己鎖進房間，卻一眼看見那個筆記本，就這樣躺在桌面上，明目張膽。我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太過匆忙，只記得撕下地址，卻忘了把它鎖回抽屜里。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我媽總會進來幫我收拾房間的，那么，她有沒有發(fā)現(xiàn)這個筆記本？

    這個疑問搞得我坐立不安，我想著下樓打探軍情，剛進廚房，卻看見我媽把一鍋湯慢慢舀進保溫壺里，面無表情地對我說，益母草燉雞，給你的同學(xué)補補身體。

    她又嘆了一句，兒子啊，你好造孽。

    許多年后，回想起這一段，我總會忍不住假設(shè)，如果筆記本早兩天被我媽發(fā)現(xiàn)，結(jié)果會是怎么樣？或許，我媽會安排何小璐先把孩子生下來，休學(xué)一年，再回去讀書。這樣的話，我們的生活，會跟現(xiàn)在完全不同。

    也許，我跟何小璐都沒考上大學(xué)，留在那個破舊的縣城，隨便做點小生意，開個網(wǎng)吧什么的。想像一下這個畫面，柜臺前夕陽西下，她在后面的廚房里做飯，油煙四溢；我們的兒子剛放學(xué)回來，小小的書包還沒放下，就纏著我要買變形金剛……

    可惜，現(xiàn)實生活里，容不得也許。

    在那以后的一個月里，我媽又燉了幾次益母草雞湯，后來我干脆讓何小璐來我們家里喝。我媽其實不太喜歡何小璐，之前總在我面前嘮叨，說來啊，你這個女同學(xué)下巴太尖，福薄。但可能是為了幫我贖罪，在那之后，無論我想買什么東西給何小璐，她總是一口應(yīng)允。

    等何小璐元氣恢復(fù)過來之后，我們就投入了緊張的高考復(fù)習(xí)。我跟她約好了，要一起考去廣州的那所大學(xué)，以我們幾次模擬考的成績，是沒有多大問題的。然后，我們一起讀大學(xué)，一起畢業(yè)，找工作、上班、結(jié)婚生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或許是因為幫小川和南哥作弊，得了報應(yīng)，成績出來的時候，何小璐如愿去了我們相約的大學(xué)，而我的分數(shù)，只能去深圳的那所普通本科。

    我們說好不會分開，然后，我們分開了。我不愿細說我對她有多好，正如同我不愿細說，分手后我有多么絕望，多么想不通。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如果你也被拋棄過，這種痛，你懂。

    后來，時間像緩慢生長的青苔，遮住了流血的傷口；我告別青春期的陣痛，開始活得像個成年人，在這個城市里，紙醉金迷。

    拜初戀所賜，我學(xué)會了兩樣事情，第一是抽煙，第二是善用計生工具。我并不是有多么崇高，多么婦女之友，說到底，我只是自私。有一些傷心，一輩子只要一次，就夠了。

    像一場大夢醒來，我又站在這里，幾百公里外的另一個醫(yī)院，站在刺眼的陽光中。手里茫茫然握著一個手機，通話已經(jīng)終止了。我忘了剛才是怎么安慰何小璐的，忘了她跟我道別時，是叫我去看她，還是叫我別去看她。

    我一時間忘了自己要去哪里，站在原地，徒勞四顧。這時候，有兩個中年男人，從我身邊匆匆走過。他們說起了一個字眼，突兀的，張牙舞爪的，那是一種兇險的絕癥。

    我突然想起七月十四，當(dāng)我第一次睡在葉子薇床上，所作的那個夢。何小璐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孩，站在教室門口，呼喊我的名字。黑白的夢境逐漸清晰，原來隔在我們之間的，并非幾張課桌，而是地板上一條汨汨流動的河。

    在這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何小璐的病不是那么簡單。那個夢，是在暗示著什么。

    這不詳?shù)念A(yù)感，和恐懼一起從天而降，像巨鷹的兩只利爪，緊緊攫住我的心臟。一股寒氣自腳底升起，讓我手腳發(fā)麻，如墜冰窟。

    過了好久，我終于回過神來，記起自己要去的是停車場，而站在這里曬太陽，并不能解決任何事情。我把自己挪進了普桑，車廂里被陽光逼得像個蒸籠，反而讓我清醒了一點。

    我想了一會，然后掏出手機，打電話給劉麥麥。

    她那邊一接起來就說，死人頭……

    我不知怎么的，覺得這個詞特別刺耳，趕忙打斷道，麥麥，我有正事要請教你。

    劉麥麥大笑道，哈哈哈，生兒子的秘方是吧？

    我懶得跟她說笑，直接道，正經(jīng)的，我找你借兩本書，講病理的。

    她奇怪地咦了一聲，問，跟什么相關(guān)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故作輕松道，癌。

    有些人因為種種原因，被迫躺在病床上，也就心安理得的，停下了手里要做的事。但除此之外，這世界仍在忙碌地轉(zhuǎn)，別指望它會稍作停頓。

    星期五的晚上，小川召集我和南哥一起吃飯，商量籌辦婚禮的事情。大石還過著地主老財般的生活，飯來張口，針來伸屁股，所以本來由他做的事情，就分攤在我們?nèi)松砩?。算起來好像很多任?wù)，一分下去，也就這樣而已。

    擺酒的日子定在農(nóng)歷的十月廿六，據(jù)說是今年里最好的一天。小川最中意的那家酒店，早早給別人訂了，只好退而求其次，挑了另外一家。大廳跟包廂加起來，一共四十張桌子，每桌3888，再加上十萬塊的酒水，大概是25萬這樣子。

    對于這個花費，南哥評價說，嗯，不貴。

    我白了他一眼，對于這個玩網(wǎng)游花掉了10萬塊的人來說，還有什么是貴的？

    花車這方面，主婚車是酒店提供的，加長奔馳，南哥找他的一個關(guān)系戶，借了三輛五系寶馬，剩下的則由同事、朋友、客戶拼湊而成。

    我跟子薇當(dāng)伴郎伴娘，南哥是兄弟之一，姐妹則是小兔的幾個同事，我差不多都見過，長得像霧像雨又像風(fēng)的，就是不太像人。

    這時候，小川舉起手中的啤酒杯，致意道，總之，辛苦你們了。

    我舉杯說，為人民服務(wù)。

    南哥則莊嚴道，為了聯(lián)盟！

    吃完飯，我們打算去松骨，誰料就在埋單的時候，他們兩個先后接到電話，要趕場去陪領(lǐng)導(dǎo)，陪客戶，這樣一來，我頓時成了孤家寡人。

    如今我坐在方向盤前，看著他們兩輛車尾燈閃爍，絕塵而去。我搖下車窗，點燃一支煙。現(xiàn)在去哪好呢？

    一個人去推拿也不是不行，但總覺得有些怪。我突然想到，要不然上廣州去找葉子薇，給她一個意外驚喜？

    本來下午我們說好了，我這邊要陪兩個哥們晚飯直落，她那邊要和飯姐等一干八婆，逛街唱K。那從晚飯到12點這一段時間，電話都有可能會聽不到，所以就等各自回家后再聯(lián)系。

    現(xiàn)在我提前空了下來，可以用兩小時的時間，跨越廣深高速，去她樓下等她回家，或許手上還拿束小花什么的。

    這樣想著，我打著了火，踩下油門，朝著高速入口的方向開去。但是在一個紅燈面前，我又改變了主意。

    搞突然襲擊這一套，弄巧成拙的機會很大。她那么漂亮的女人，總會有男人送她回家的。這小小的曖昧是在我允許的范圍內(nèi)，她也不必讓我知道。但如果當(dāng)面撞上了，那尷尬不是自找的？

    反正我們已經(jīng)說好了，12點后再通話，我不該讓她覺得我疑神疑鬼。這時前面的紅燈變綠了，我大打方向盤，搶了幾個車道，在路口掉頭回家。

    一進門先喂了魚，然后是洗澡，換上寬松的衣服。我坐在電腦面前，隨手抓起桌面的那本書，棕色封面，又厚又重。

    經(jīng)過昨晚的一番研究，我大概鎖定了其中幾十頁的內(nèi)容，如今我再仔細研讀。我一邊回想前天在電話里，何小璐所描述的癥狀，一邊用手指劃過書里的字句，越對應(yīng)，心越往下沉。

    她幼年失怙，而父親所罹患的，正是這種惡疾。

    我心情煩躁，放下手中的書，拿出一支香煙，卻又捏個粉碎。如果她患的真是這種病，那豈非太不公平？

    這本書是我從劉麥麥那里借來的，里面寫的都是專業(yè)術(shù)語，詰屈聱牙，讀得我一愣一愣的。我合上書本，揉了揉眼睛，又上網(wǎng)搜了會資料，好填補書上不懂的空白。

    盡管我不愿意相信，但隨著理解的深入，一個名詞在我心底逐漸浮現(xiàn)，越來越清晰。

    非小細胞肺癌。

    何小璐所描述的，類似紅斑狼瘡或胸膜炎的癥狀，其實都可以是這種肺癌的表征。我想，她之所以對病情那么輕敵，是因為醫(yī)生跟家屬，都在瞞著病人自己。

    非小細胞肺癌，按照我臨時抱佛腳的醫(yī)學(xué)知識，這是一種非常兇險的惡性疾病。更為嚴重的是，由于肺部的代償反應(yīng)，病情在被發(fā)現(xiàn)的時候，往往已經(jīng)是中晚期了。那么，即使采用積極療法，病人的預(yù)后也很差，能夠存活的幾率不大。

    當(dāng)然，這一切只是我推測而已，真正的病情如何，還得她那邊才清楚。

    這幾天來，我給她發(fā)了兩條短信，但是都沒有回復(fù)。我又不敢打電話過去，怕打擾到治療什么的。她的QQ更是沒有上過了，估計早就被勒令遠離電腦，遠離該死的輻射。

    我查完資料，隨手點開她的頭像，意外發(fā)現(xiàn)她的QQ空間有更新。進去一看，卻是她丈夫代發(fā)的一篇日志。

    他首先解釋了這一段時間里，小璐之所以突然消失，是因為身體出現(xiàn)了一點問題。他又感謝所有關(guān)心小璐的人們，讓大家不用擔(dān)心，她的病情并不嚴重；而作為小璐的老公，他一定會傾盡所能，讓她盡快好起來，活蹦亂跳地，回到大家的視野里。

    最后他又告誡大家，千萬不要像小璐一樣，以為工作就是生活的一切，最終忙垮了身體。

    在日志里，他表露出一種樂觀的情緒，我拿不準是真心的，還是裝出來的。但愿何小璐的病情真的那么樂觀，但愿我之前所想的一切，統(tǒng)統(tǒng)都是狗屎。

    但愿。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