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少要我做什么?”
“你知道我要什么,”李源說道:“說說吧,你和蔣孝良認識多久了?”
黃二和蔣孝良認識三年多了,鞍前馬后盡心賣命,到頭來只因為害他丟了面子,就被人像破抹布一樣隨手丟棄。
一想到這里,黃二就感到怒不可遏,心想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義,把他知道的斑斑劣跡和盤托出。
前世蔣家父子伏法時,李源還在任縣讀高中,對他們犯下的累累罪行知之不詳,現(xiàn)在聽到黃二的講述,才發(fā)現(xiàn)自己對于罪惡的想象力實在太匱乏了。
很多事情別說是人,連畜生都干不出來。
李源緊緊攥著拳頭,厭恨的看著黃二,別看黃二一直竭力撇清自己,但是李源相信他也干凈不了多少,至少助紂為虐的罪名是逃不掉的。要不是他尚有利用價值,李源恨不得一拳打死他。
至于蔣孝良,打死他反倒便宜他了。
聽到后來,就連馬軍都聽不下去了。
“夠了!”馬軍低吼一聲。
黃二正說得口沫橫飛,被嚇了一跳,這才發(fā)現(xiàn)三人臉上都已是陰云密布。
“軍哥,我,我……”
黃二結(jié)結(jié)巴巴說不出話來。他這時才感到怕了,意識到他在出賣蔣孝良的同時,也把自己搭了進去。
馬軍知道他在想什么,語氣稍緩,說道:“你說的這些事,有證據(jù)嗎?”
黃二眼神躲閃,閉口不言。
“不說是嗎?”
馬軍冷笑一聲,把手伸進公文包里。
黃二的臉瞬間變得煞白,驚恐萬狀的看著馬軍,尖叫道:“說!我說,我什么都說!”
“呵呵?!?br/>
馬軍的手從公文包里抽了出來,出乎黃二意料的是,他的手上拿的既不是槍,也不是刀,而是厚厚一沓老頭票。
馬軍拇指輕輕一挑,手一揚,扎錢的紙帶斷開,藍灰色的鈔票如雪花般洋洋灑落,落在黃二身上、床上,落得到處都是。
“放心吧,我不打你,也不殺你,打打殺殺那是小孩的游戲?!瘪R軍拍了拍公文包:“總共二十萬,說點我想聽的。”
“是,好……”
黃二使勁咽了下唾沫,說道:“良少,不不不,是蔣孝良,蔣孝良那王八蛋做事的時候喜歡讓人錄像,我知道那些錄像帶在哪兒……”
黃二報出一個地址,眼巴巴的看著馬軍,準確的說,是看著他手里的公文包。
“不夠,”馬軍搖搖頭,“你還是沒明白。蔣孝良怎么樣,我并不關(guān)心,我想知道的是他老子的事。你跟了他這么久,應該知道點什么吧?”
“你說蔣有德?”黃二一愣,苦苦思索起來。
馬軍顯得很有耐心,掏出煙散給關(guān)學道和李源,感慨的說道:“我一直以為自己夠混蛋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他媽的是個好人!”
李源不讓他幫忙點煙,要過打火機自己點上,笑道:“軍哥當著關(guān)老師的面說這話,就不怕秋后算賬?”
“怕。”馬軍直言不諱,“軍誠集團的賬面夠清白,但是我馬軍的過往不夠清白,不過我這些年也做出了不少彌補,黨和政府總要給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br/>
提問的是李源,馬軍的回答卻是說給關(guān)學道聽的,關(guān)學道正要開口,黃二突然說話了。
“我想起來了!”
黃二舔了舔嘴唇,說道:“前幾天有次喝酒,我聽到良——咳咳,蔣孝良跟人打電話,說什么不要把東西送到他老子那,以后都把東西送到他那兒去……”
馬軍打斷他的話。
“什么東西?”
“不知道?!?br/>
“具體什么時候發(fā)生的事?”
“沒多久,我想想,上周……上周三,對!就是上周三!”
“還有呢?”
“沒了,真沒有了,蔣孝良很少跟我們說他老子的事?!?br/>
馬軍盤問了一番,見再也問不出有價值的東西,隨手將公文包扔給黃二,“進去以后好好改造?!?br/>
說完,不理會臉色煞白的黃二,轉(zhuǎn)身走出了病房。
……
三人離開病房,站在走廊里。
馬軍打了個電話,報出地址,交代了幾句,掛斷電話對關(guān)學道說:“能搜到什么還不確定,關(guān)市長是過去看看,還是就在這里等?”
“左右無事,去看看吧。”關(guān)學道說著向外面走去。
李源緊緊跟上,走了幾步回頭發(fā)現(xiàn)馬軍還站在原地,問他:“軍哥不去?”
“我留在這兒看著那小子?!瘪R軍指了指房門。
……
關(guān)學道對瀛洲市還不太熟悉,李源主動坐進駕駛座。
待車輛駛上主路,關(guān)學道問:“你怎么看?”
“沒看到證據(jù),暫時還不好說?!彪m然接觸時間不長,但是李源不認為需要在關(guān)學道面前扮嫩,直言道:“蔣孝良一伙干的那些事如果屬實的話,槍斃一萬遍也不為過,關(guān)鍵是他的老子,蔣有德不倒,這些人很難得到應有的懲罰?!?br/>
“年輕人不要太悲觀。”關(guān)學道教育李源要樂觀,自己卻嘆了口氣,“除惡不盡,貽害無窮啊……”
“關(guān)老師怕了?”
“說不怕是假的,但是腦袋上這頂帽子,”關(guān)學道手在腦袋上比劃著,“可不是只管自己遮風避雨的?!?br/>
“往好里想,蔣有德要是倒了,關(guān)老師能再進一步?”
“現(xiàn)在哪有功夫考慮這些?!?br/>
“你不考慮,別人可急著呢?!崩钤刺裘嫉?,“馬軍這一路上可沒喊過一個‘副’字?!?br/>
“你小子啊。”
關(guān)學道搖頭道,“真想打開你的腦袋看看里面長什么樣,你一個初中生,怎么會懂這么多?”
“呃,看書多,看書多?!崩钤磳擂蔚拿讼卤亲?。
“可惜你歲數(shù)太小,不然來給我做秘書,倒是比徐斌還要合適。”關(guān)學道越看李源越順眼,有心考教他,于是問道:“馬軍這個人,你怎么看?”
“難說。”
李源握著方向盤不便攤手,于是聳了聳肩,說道:“這人的心思我看不透,但是他最后剖心肝的那些話,我是一個字也不信。”
李源堅持認為,一條惡狼就算裝扮的再好,也不可能轉(zhuǎn)而吃素。
“那你說說他那番話有什么用意?”
李源搖頭不語。
“他是在拉攏我呢。這個人很聰明,真的很聰明,他知道打打殺殺過氣了,想做紅頂商人。我敢打賭,一會兒肯定有人給我送錢,你說我是收還是不收?”
關(guān)學道自問自答道:“不收,我們什么也別想找到,今天找不到,以后更難找到;收了,我就上了他的船,再想下來可就難了……”
“就沒有第三條路?”
“沒有。”
“那關(guān)老師收是不收?”
“進退兩難啊……”關(guān)學道搖頭嘆息。
進退兩難,說難,也不難。
關(guān)學道若是要退,烏紗帽一扔,誰還能把他怎么樣?但他終究想要做些事情,就像他說的,有了這頂帽子,才能為人遮風擋雨。
真讓他退下來做個閑云野鶴,怕是更不快活。
……
李源看著愁眉不展的關(guān)學道,理解他的苦悶。
關(guān)學道是副市長不假,但是人在局中,終究只是棋子。棋分黑白,人卻分不了那么明白,執(zhí)黑先行的決心不是那么好下的。
除非有人替他掀了桌子。
李源沉思了好一會兒,眉頭舒展開來。
“收,為什么不收?!崩钤葱χf道:“事分輕重緩急,關(guān)老師如果信得過我,大可以把錢交給我,三年之內(nèi),我還你一個清清白白的軍誠集團!”
關(guān)學道驚呆了。
他拋出問題,并不指望能從李源那里得到回答,這種執(zhí)黑執(zhí)白的問題,別說一個初中生,很多人老死都想不明白。
關(guān)學道盯著李源看了好一會兒,長笑道:“好,你有這個志氣,我老關(guān)就搏他一把又有何妨!”
……
穿過大半個市區(qū),車在一棟普通的居民樓前停了下來。
馬軍的司機郝大嘴迎上前來,笨拙的說著客氣話,將幾條煙塞給李源,眼睛卻始終盯著關(guān)學道。
對面大皇冠慘白的車燈晃得人目眩神迷,關(guān)學道和李源相視一笑,果不其然。
“給我吧?!?br/>
關(guān)學道沖李源點點頭,一一過手,丟在后座上。
郝大嘴見狀眉開眼笑,客氣話也變得利索起來,沖著大皇冠招了招手。
皇冠車靠了過來,兩個男人跳下車,其中一人抱著臺嶄新的錄像機,另一人懷里抱著個大紙箱,胳膊下還夾著一個厚厚的檔案袋。
郝大嘴接過紙箱和錄像機放進桑塔納的后備箱,說道:“箱子里都是錄像帶,兄弟們挑著看了兩眼,看不下去,太惡心了,說老實話,我都不曉得以后睡覺會不會做噩夢。”
“檔案袋里是什么?”
“這個可真不得了!”郝大嘴眉飛色舞的說,“你們猜是什么?”
李源撇嘴道:“總之不外乎骯臟的權(quán)錢交易?!?br/>
“這你還真猜錯了,里面全是檢舉材料?!?br/>
“檢舉材料?檢舉誰的?”
“還能有誰,當然是蔣有德,上面還有蔣有德的親筆批示和處理意見呢,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可笑嗎?
李源和關(guān)學道一點也不覺得可笑,反而覺得可悲。
蔣有德自己寫的處理意見,處理的是誰,還用說嗎?
看著那厚厚的檔案袋,李源只覺頭皮發(fā)麻,不曉得多少家庭因此妻離子散、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