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瑯往山下走去,心情復雜難言。日頭已經(jīng)過午,但是夏日的燥熱依舊。灼燒得韓瑯心里一陣一陣焦躁和煩亂,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液,瞇著眼睛看了看周圍。
綠樹蒼翠如畫,在明亮的陽光里郁郁蔥蔥,青石塊塊點綴在雜草繁花之中。景致是極美的,但是韓瑯心里卻堵得難忍。她皺眉沉思片刻,朝著小溪走去。
這小溪邊是韓瑯最喜愛的處所。她常常獨自在溪邊靜坐,聽潺潺的流水,梳理自己的情緒。神醫(yī)谷四季如春,最熱不過夏至,最冷不過仲秋。沒有冬季,故小溪從不結冰。
此刻,她躺在溪水邊的大青石上,腳丫伸進溪水里。
曲肱而枕,呆呆地望著北邊幾朵閑游的白云,聽著溪水的叮咚,心情慢慢好轉。
韓瑯展出自信而舒然的笑容,帶著白狼,揣著小紅,朝神醫(yī)谷走去。
待到韓瑯目光所見,不禁吃了一驚。
往日也不是沒來求醫(yī)問藥的人,可今天這氣場?韓瑯目光沉了沉,腳步?jīng)]停,繼續(xù)朝朱紅色的大門走去。
門口百十號帶刀錦衣侍衛(wèi),挺立靜穆,在一頂金色的轎子兩側護衛(wèi)著,如同鐵墻銅壁森然有序。韓瑯只淡然瞥了一眼看起來不尋常的轎子,便臨近門檻,抬腳進入。
走進庭院,走廊兩邊又是同樣的侍衛(wèi),像剛種在兩邊的樹一樣,安靜而肅然。
廳堂里,自然是貴不可言的客人。
隨著越來越近的視線,韓瑯只看到一個外罩金色紗羅的男子正與師父說話。
韓瑯看了師父一眼,在師父的點頭示意下,站到師叔座位的后邊,她這才有機會好好觀察那個突然而至的貴人。
一身華衣,博綬玉帶,金絲束發(fā),頂戴金冠,紫色寶石嵌于冠上,正在眉宇之間印堂穴之上。朗目星眸,烏發(fā)雪肌,唇色紅澤,兩鬢混著金絲的垂發(fā)更添了幾分飄逸。樣貌似男似女,但鼻梁直挺,眼神凌厲,仔細辨認,倒是少男俊顏。甫一開口,清脆的男聲,透著少年身份的高貴。
韓瑯錯開視線,聽著少年的聲音。
“本是央請,故定不怠慢。還望神醫(yī)能憐我一番辛苦,隨我前往?!?br/>
韓瑯沒有聽清楚,看了看師父。只見師父微嘆了口氣,淡然道:“皇子折煞老夫了。本不該推辭,但是神醫(yī)谷有規(guī)定不得涉足皇室。所以……”
顧之上雖然語言謙卑,但是語氣卻并不如此,帶著漠然和拒絕。
少年抿著嘴唇,凌厲的眼光閃過,但剎那恢復了平靜,依舊懇切道:“顧神醫(yī),小王答應您任何要求,只要您肯屈尊前往?!?br/>
什么病人讓貴重如此自稱小王的人這么謙卑?
韓瑯訝異,但是更為疑惑的是,師父從未說過,不能去皇室看病,可為何對這個少年如此推脫。
“老夫不才,還是另請高明吧!”顧之上冷然道,“睿王,還是請回吧!”
沒想到,那少年不但沒羞惱反而斂衣單膝而拜,鄭重言:“神醫(yī),寬宥小王剛剛冒失相逼,還請念我一片赤誠,煩勞走一趟,救人一命?!?br/>
韓瑯看到此,心里不免一震?;首酉鹿?,非天神非皇帝,師父如何受得起?雖然只是單膝跪倒,但已經(jīng)是極限,對皇子而言,已是“折辱”,倘若師父不應下,神醫(yī)谷必然被恨上。
她不禁為師父捏了把汗。
顧之上慌忙起來側身扶起少年,不敢受他大禮,口中忙道:“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折煞老夫了!折煞老夫了!”
少年沒有固執(zhí),起身,立定,目光炯炯望著顧之上。
“希望神醫(yī)略施仁心,救人一命?!?br/>
氣氛依然僵持。
顧之上嘆了口氣。“是何病癥?”
少年見顧之上語氣和緩,便露出微喜,隨即消逝,沉吟道:“御醫(yī)束手無策,遍尋天下名醫(yī),半年來,更無一人能治。故而才來煩請神醫(yī)?!?br/>
“誰能斷定老夫便可?天下雜癥之多,老夫也力有不逮之病,未必能治!”
“不會。神醫(yī)谷門人雖然凋敝,但是名聲不墜。小王相信神醫(yī)可以!”
顧之上面有難色。
“小王保證,待神醫(yī)去過,不管能不能治愈,小王一定保神醫(yī)安全回谷。絕不會傷害神醫(yī)分毫,更不會怪罪神醫(yī)救治不力。小王可對天發(fā)誓,定會護佑神醫(yī)安全,否則便猝死魂滅。”
韓瑯看著少年,從他腰間佩掛的玉飾上,斷定他是北冰國皇子。怪不得師父百般推脫,原來是北冰國。師父脾氣雖怪,但是并不會如此鐵石心腸。來求醫(yī)者,幾乎無不應允。只是對診金不同,對富人則是金銀加倍,對窮人則是分文不取。若是神秘病人求治,更會提出苛刻要求,但是還從來未有真的“見死不救”。師父是個口硬心軟的老人。這么為難推辭,原來還是因為二十年前的舊事。
北冰國當年收留風又子,還助風又子滅了神醫(yī)谷。是個血性男人,自然不會為仇人驅使效勞。
韓瑯贊同師父的做法。
顧之上搖搖頭,“老夫一把年紀,倒是不怕死??墒恰?br/>
“小王愿建百座神醫(yī)廟,供奉神醫(yī)谷祖先,且遵循神醫(yī)谷傳統(tǒng),施藥義診,為百姓造福?!鄙倌杲辜闭f道,言辭切切,最見誠心。
顧之上思忖,深情黯然。
二十年前,神醫(yī)谷劫難,北冰王室難逃干系,染滿神醫(yī)谷門人鮮血。可這二十年來,最大的遺憾,也便是北冰國百姓無法得到神醫(yī)谷年年的義診相幫。
顧之上二十年來,從未踏入北冰國國土。他深知,二十年前的事情和百姓無關,但是心里總是耿耿。一邊惱恨北冰皇室,一邊愧疚北冰百姓。也有違醫(yī)者仁心。
若是,北冰皇室能建神醫(yī)廟,供奉神醫(yī)谷祖先,也是一樁好事。這說明北冰國愿意為當年的事情“請罪”,補救神醫(yī)谷。不管如何,二十年前的怨恨不能延續(xù)下去,更不能遷怒無辜百姓。
顧之上沉思面色凝重。
韓瑯心里重重嘆了口氣。
李韜聲霍然站起,疾言厲色。
“王爺。不是我們神醫(yī)谷不識抬舉!相信王爺也知道,神醫(yī)谷凋零局面因何造成。王爺還有臉來此?哼!”李韜聲字字擲地鏗鏘,震人心神。
少年愧然道:“二十年前,小王尚未出生,且當時父皇還只是不受寵的皇子。事情始末,也曾聽祖輩提起,是那奸臣風又子蠱惑先皇,說是神醫(yī)谷有長生不死之術。年老先皇一心求得不死,故而才有了恨事發(fā)生。先皇駕崩前,已追悔自責為奸人蠱惑,終受到懲罰?!?br/>
少年頓了頓,接著說道。
“先皇子嗣全無,后繼無人,恐其是天罰。不得已才召回遠在封地的幼弟,便是我的父皇,傳位于父皇并告誡父皇勿步后塵?!?br/>
李韜聲認真聽著少年的話,他聽聞北冰國皇室子嗣單薄,自然也知道此時的皇帝并不是當年的昏君,但是卻還是無法釋懷仇恨。
他冷哼一聲,重重坐下,看向師兄顧之上,擰著眉毛,氣呼呼地樣子。
顧之上躊躇道:“容老夫考慮一下,可好?”
少年自然滿口答應。
晚上,顧之上的房間里。
“師兄,你真的打算去?”
“不然呢?你以為他會善罷甘休?”顧之上愁云一片。
“哼!大不了,今晚我們便帶著韓瑯逃離。躲過去再說。以我和韓瑯今天的武功,保護師兄也綽綽有余?!崩铐w聲還是不想師兄去北冰國。
他是極其記仇的。
“難道要躲一輩子?”顧之上搖頭,并不贊成。
“實在不行,我們求助那人,他不會不管我們的。”李韜聲壓下了聲音,悄然對師兄道。他耳力聰明,知道周圍并無偷聽者,但是還是小心說道。
顧之上搖搖頭,“不會。這事情,他不會幫。而且這事情也不是多難為,不就是救治病人嗎?這本來就是我們醫(yī)者的本分,難道因為他是北冰國皇室,就見死不救?”
“哼,不救!每天都會有人死去,我們能救得來嗎!”李韜聲不喜師兄的無差別仁心。
“哎,仔細想想。其實少年說的也不無道理?!?br/>
顧之上耐心說與師弟聽,他是希望能從此神醫(yī)谷重振威名,更想能延續(xù)傳統(tǒng),讓北冰國百姓繼續(xù)得到神醫(yī)谷恩惠。若是能化解這段仇恨,自然更好。何況,當時的罪魁禍首實則是神醫(yī)谷逆徒,總歸是“禍起蕭墻”,而今繼續(xù)禍及無辜,實在也不妥當。
李韜聲聽師兄娓娓分析利害關系,心里雖然還是糾纏難解,但是卻也認同師兄所言。
若從長遠來看,能化解自然最好。而且這是一個契機,說不定,神醫(yī)谷從此便能興盛起來,那他和師兄也有臉面去見黃泉下的師父了。
兩位老人相對嘆氣,思來想去,最后決定:去一趟北冰國。
第二日,顧之上便帶著韓瑯,跟著北冰皇室的護衛(wèi)隊,背著南邊火熱的太陽,朝北行去。
然而,無人知曉,此去,是福是禍。
標題出自唐詩人李白的《山人勸酒》
蒼蒼云松,落落綺皓。
春風爾來為阿誰,蝴蝶忽然滿芳草。
秀眉霜雪顏桃花,骨青髓綠長美好。
稱是秦時避世人,勸酒相歡不知老。
各守麋鹿志,恥隨龍虎爭。
欻起佐太子,漢王乃復驚。
顧謂戚夫人,彼翁羽翼成。
歸來商山下,泛若云無情。
舉觴酹巢由,洗耳何獨清。
浩歌望嵩岳,意氣還相傾。
解釋:
云松蒼蒼,綺皓四老人磊磊落落。
春風,你為誰吹拂?芳草鮮花叢中忽然飛滿蝴蝶。
四老眉發(fā)秀美霜雪色,面顏桃花紅,骨髓青綠長久美好。
他們自稱是秦末大亂時的避世人,勸酒相歡,不知歲老。
各守終生與麋鹿相親的志緣,恥隨龍虎爭權奪利。
受張良呂后拜托,出山輔佐太子,漢王劉邦大為震驚。
回頭對戚夫人說:太子的羽翼已成,不能立你兒子為太子了。
四老輔佐太子穩(wěn)固以后,歸來商山下,泛飄云一樣不與太子聯(lián)絡。
四老舉觴勸巢父與許由喝酒,說道:何必洗耳獨清?天下有事的時候不妨略施小計幫他一把。
我遙望高聳的嵩岳浩然高歌,與四老意氣相投,其樂無窮。
注釋:
1落落綺皓:落落,高超不凡的樣子。綺皓,商山四皓的簡稱?!妒酚洝ち艉钍兰摇罚荷希h高祖)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呂后恐。留侯為畫計曰:“上不能致(請來)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敬重)此四人。今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感到奇怪)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庇谑菂魏罅顓螡墒谷朔钐訒?,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十二年,上疾甚益,愈欲易太子,。及燕(宴飲),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須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姓名,曰:“東園公,甪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鄙洗篌@曰:“吾求公數(shù)歲,公避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鄙显唬骸盁┕易湔{(diào)護太子?!彼娜藶閴垡旬?,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竟不易太子者,此四人之力也。
2骨青髓綠:謂仙風道骨?!饵S庭內(nèi)景經(jīng)》:骨青筋赤髓如霜。
3麋鹿志:謂隱士的操守。
4欻xu起:忽然出山從政。欻:迅速短暫如火光一現(xiàn)。
5“舉觴”二句:謂商山四皓以巢、由為榜樣,保守操持。巢、由,指巢父和許由。傳說為堯時二隱士。晉皇甫謐《高士傳》:巢父者,堯時隱人也。山居不營世利,年老以樹為巢,而寢其上,故時人號曰巢父。堯之讓許由也,由以告巢父,巢父曰:“汝何不隱汝形,藏汝光,若非吾友也!”擊其膺而下之,由悵然不自得。乃過清泠之水,洗其耳,拭其目,曰:“向聞貪言,負吾之友矣!”遂去,終身不相見。許由,字武仲,陽城槐里人也。堯讓天下于許由,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居于深林,不過一枝,鼴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俎而代之矣!”不受而逃去。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