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的行刑廣場又被稱為不眠廣場。這座巨大的露天花崗巖地位于商業(yè)區(qū)以西、寺廟區(qū)以南的貧民區(qū)，王都最嘈雜的地塊上?！安幻摺边@個稱呼來自拜龍教。拜龍教認為，凡是因為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而被處死的人，都會成為不眠者。不眠者的靈魂得不到龍神的寬恕，因此不能進入上層地界，只能在下層地界永遠地游蕩。

    前龍君首席護衛(wèi)的行刑日這天，十二月二十八日，是個云層密布的陰天。上午夏老的葬禮結(jié)束，下午就是罕見的車裂之刑。

    一年即將過去，按照往常這時候，氣溫已經(jīng)降低，但最近天氣居然有回暖之勢，讓人感覺不到寒冬已經(jīng)降臨，倒像夏末秋初的時節(jié)。特別是今天，略有些悶熱，似乎一場大雨將要來臨。

    行刑時要用的木架已經(jīng)立好，五百名全副武裝的王都武衛(wèi)包圍住了廣場，為了今天的行刑，內(nèi)閣特別加派了人手。武衛(wèi)們指揮人群站到指定的區(qū)域里，留下了五條足夠兩輛馬車并肩奔馳的通道。廣場邊的人群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很多人都擠得汗流浹背，但沒人想錯過這場酷刑的盛況。車裂無疑是最嚴重的刑罰之一，過去并不常見，只有罪大惡極死多少次都不夠的人，才會品嘗到這種罕見的酷刑。

    戈里尼和伙伴們披著棕灰色的斗篷，套上棕灰色的兜帽，擠在人群中，等待著酷刑的開始。

    “這是一場表演。”馬爾科嘴角上揚，那里的傷疤即使拉下兜帽也遮掩不住。

    “給所有反對者看?！备昀锬嵬?，“效果顯著。不會有比首席龍君護衛(wèi)這樣更堅定和更有代表性的反對者了。”

    最矮的法諾說：“強大鄰國果然是精彩紛呈啊，即使在行刑這種事上也能讓世人震驚。”

    戈里尼把手按在法諾的肩膀上，“當你閉嘴時，你會發(fā)現(xiàn)世界更精彩?！?br/>
    馬爾科兜帽的陰影下發(fā)出一陣大笑：“我有同感。”

    即使馬爾科笑得更大聲，戈里尼也不擔心會引人注目。人群里嘰嘰喳喳高談闊論的人多了去了。他們的閑聊聲早被無數(shù)嘈雜聲給淹沒，何況還是很多人都聽不懂的卡蒙語呢，異邦來客遍布人堆之中，誰會留意他們四人？

    不過或許會有。鐵弓老三和他的水手們幾乎和他們同時離開藍色燈塔，此刻離他們四人不遠。眼神閃爍的強弓號船長時不時朝他們這里瞅過來，當和他目光相交時，大漢會朝他詭異地一笑。如果他們四人被水手們盯著，那他也不奇怪。金針會耳目眾多，消息靈通，而且無孔不入。

    身邊的人們談論得最多的是首席護衛(wèi)的的罪行，特別是他與長公主通奸的部分，這大概是拳民們最感興趣的。戈里尼也聽到了一些人在惋惜，說如此強大的武士竟然落得了這樣凄慘的下場。很多人興致勃勃地討論長公主肚子里那個孩子的生父到底是誰，以及金堡方面將對此作出怎樣的反應。一些激進的人認為這可能將導致一場戰(zhàn)爭，但更多人認為不可能，理由是罪證確鑿，長公主侍女的作證大家是都看到了的。不過大部分人還是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長公主本人在這次風波中將不會被處死，畢竟她現(xiàn)在是金堡的人了。新的龍君是不會在冒著激怒金堡的風險中登基的。

    喧鬧嘈雜的人群在劍時之前安靜了下來，大胡子的刑閣典正鄭寬和下巴上蓄著短須的審書夏全帶著犯人進了廣場。人群中讓開了一條通道，鄭寬和夏全以及刑閣的官員們都騎著馬，身后是今天動刀行刑的劊子手，一名*上身胸毛濃密的精壯大漢。之后是一群衛(wèi)兵護著的囚車，即將受刑的犯人披頭散發(fā)被鎖在車里，身上穿著干凈的黑衫，但頭低垂著，沒有抬眼看任何人。囚車之后是五匹遍體漆黑、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黑色象征著下層地界，罪大惡極的犯人死后都是去那里。這是用來行刑的馬，受過了特別的訓練，由專業(yè)的馴馬師帶領(lǐng)。

    進入廣場之后，犯人被兩名護衛(wèi)帶到了行刑場上，前任首席護衛(wèi)身上再也難覓昔日風采，手腳都被*的鐵鏈固定在木架上。這次行刑長官由夏全擔任，他向鄭寬請示到行刑指令后，拿著罪行通告書走到了犯人身前，對著整個廣場的觀眾宣讀：“無上吾神，審此惡行，賜吾此令，以告吾民。受刑犯人于堅，曾在先王膝前鄭重立下誓言，忠君愛國，永志不忘。其人任先王首席護衛(wèi)，統(tǒng)領(lǐng)護衛(wèi)所，在職期間，犯下眾多罪行，現(xiàn)予通告。罪行第一條，偷改先王用藥配方，導致先王病情惡化；罪行第二條，誘騙勾引長公主，導致長公主懷下身孕并觸犯王家典律；罪行第三條，私通蠻人阿加沙，出賣國家機密，便宜蠻人進攻金駒省，金駒拳民飽受災禍；罪行第四條，在神圣之廳攻擊并殺害國家重臣，導致前國匠邱德死亡；罪行第五條，貪污公餉，揮霍無度，導致護衛(wèi)所**風氣盛行；罪行第六條，背棄誓言，踐踏承諾，欺騙陛下，導致吾神忠君守信的教義被踐踏。以上六條，是犯人累累罪行的最主要部分，其余罪行在此不一一通告。無上吾神已經(jīng)昭示內(nèi)閣，對犯人于堅施加刑罰車裂，以警示王宮內(nèi)外，及天下萬民。此諭經(jīng)內(nèi)閣認可批示，廷議通過。頌吾靈龍，無上之神，愿我翔龍，國運昌?。　?br/>
    通告完畢，人們?yōu)檫@樣的罪行宣告激動不已，吵鬧得有如大食堂里等著派飯的貧民群。這些罪名夠他們茶余飯后討論個十天半月的，戈里尼心想。

    場中，*上身的劊子手已經(jīng)就位，行刑副官開始驗明犯人正身。只等行刑號令一下，犯人就會被開腸破肚。車裂這極刑的第一步是用尖刀割開犯人的腹部，割下一段腸子，第二步是切掉犯人的*，最后一步才是綁在馬匹上分尸。行刑過程對劊子手的要求很高，犯人分尸前是不能死去的，否則行刑失敗，劊子手本人就會遭到嚴厲的懲罰。因此今天擔任這一職務的劊子手是馬凈。人群議論說，這是刑閣里手法最好、經(jīng)驗也最豐富的劊子手，是最合適的人選。其實就連戈里尼都知道，馬凈從來沒接受過車裂的任務。不過很多人評論，馬凈切人肢體十分老道，可以切到上百刀還保證犯人不死。

    行刑儀式到了這時候才進入了*部分。宣讀罪行只不過是例行公事，圍觀的人們最關(guān)注的并不在此，都巴望趕緊開啟下一幕。要說這車裂的現(xiàn)場，王都最老的拳民也未曾親眼目睹過。只因它過于殘酷，歷任龍君都不愿輕易動用。誰又能想到，身為先王最信任的人，會讓極刑再現(xiàn)呢。

    例行公事的最后一個階段是要求犯人認罪。然而犯人從進場開始一直低頭不語，夏全問他是否愿意認罪，他依然一言不發(fā)，看上去他早已對生命毫無留戀，只求趕快行刑，繼續(xù)活著也是行尸走肉而已。

    “這是多么可憐又多么冷靜的人呀！”法諾從來都管不住嘴巴，“如果我有那本事，倒想將他搭救出去。”

    “或許他只是絕望了而已?！备昀锬彷p松地評論：“你確實有本事，最大的本事就是話太多。”

    “犯人于堅，死到臨頭，依然拒絕認罪。愿他的靈魂在下層地界永遠承受煎熬，為他傷害過的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該有的代價！行刑！”只聽刑閣審書、鐵判官夏全大吼一聲，發(fā)出了行刑號令。

    馬凈握刀上前，他腳下放著兩個木盆，一個盛滿了水，一個空著。他左手握刀，右手捏成拳頭，放在胸前，對犯人施禮，說：“犯人于堅，你是犯下重罪，才被判車裂之刑。今天由我馬凈對你用刑，我乃刑閣指派，和你并沒有個人過節(jié)，這刀下去，都是因你以前所作所為，并非我要殺你，你明白了么？”

    劊子手這些話是規(guī)矩，行刑動刀時不得不說。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規(guī)矩，劊子手刀下死人天經(jīng)地義，但他們需要犯人知道，劊子手只是法典的工具，犯人之所以受刑而死，不是因為劊子手，而是因為犯人自己觸犯了法典。

    這話說完，馬凈把一個牙套塞在犯人的嘴里，就開始動刀了。他手里這把刀是特制的牛角尖刀，輕巧鋒利，切割肢體輕而易舉。他一刀劃開犯人衣服，扯下來，露出了腹部，刀尖從左至右一劃，速度飛快，一條血縫就出現(xiàn)在犯人的腹部上，犯人咬住了牙套，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但并沒有發(fā)出聲音來。

    馬凈手法十分熟練，很快就從犯人腹腔里切下一段腸子來，扔到有水的木盆里。犯人直到這時候仍然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來，圍觀的人群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馬凈刀不停，他必須要快，時間拖長了犯人就熬不住，會失血過多。他刀鋒一轉(zhuǎn)，就剝下了犯人的褲子，開始了車裂程序的第二步。圍觀的人群離他有不短的距離，尖刀開腸破肚還不少人能看得仔細，這一刀可就沒有幾個人能看明白了。由于嘴里咬著牙套，只聽到犯人喉嚨里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馬凈就完成了第二步，隨手一扔，犯人那玩意給扔到了空盆里。到這一步，馬凈的任務就完成了。犯人血流不止，但仍然活著。這一次出刀，馬凈做得干凈漂亮。這過程看來簡單，但真要做到這樣的程度，也殊非易事。

    接下來，行刑副官們將腹部和*血流如注、奄奄一息的犯人從木架上放下來，把他的四肢和頭部用繩套系牢，再套在五匹黑馬身上，只等號令一下，馴馬師就會下令馬匹往五個方向奔跑，犯人將在瞬間被分裂成五個部分，場面將十分血腥。

    五匹黑馬身上各有一個提著馬鞭的馴馬師，夏全發(fā)出號令，馴馬師用鞭子抽上馬臀，五馬吃痛，立刻撒開蹄子朝著劃出的通道狂奔起來。這馬身高體重，奔跑起來產(chǎn)生的巨大力道瞬間就拉直了長長的繩套，犯人的四肢和頭部被綁定，被拉到空中。幾乎就在懸空的一瞬間，犯人整個軀體被分離成五個部分，肢體從關(guān)節(jié)部分脫離，血肉飛濺，哀嚎都來不及發(fā)出人就死了。

    目睹翔龍第一武士落得這樣凄慘的下場，人群開始躁動起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親眼目睹車裂這種酷刑，站在最前排的有些人已經(jīng)開始嘔吐，另外一些人在咒罵，更多人在激動的彼此討論。夏全又念了一段禱詞，宣布行刑結(jié)束。這段時間里馴馬師和副官們已經(jīng)將犯人的肢體收拾好，匆匆清理了現(xiàn)場，之后五百名衛(wèi)兵就護送著官員們離開了。而人群仍舊聚集在不眠廣場，長時間地為這場令人難忘的處刑噴灑著唾沫星子。

    “這是可怖的刑罰，薇妮安在上！愿此情此景，凡界不復再有！”馬爾科長嘆一聲，高大的他低垂著頭，顯得十分難過。

    “是這樣，馬爾科。這是不該存在的處決，過于殘酷?！备昀锬峄貞f，表示認同，但也提出了他的看法：“但這樣殘忍的處刑，安德雷王國也有，我親眼見過，和這不相上下。祈禱是無用的，此情此景不是第一出，也不會是最后一出?！?br/>
    他那一直沉默著的同伴將手籠進袖子里，評論的聲音悅耳動聽：“人類總是在血腥之事上動腦筋，折磨同類是其一貫風格。除非太陽不沉，月圓不缺，江河倒流，海洋干涸，否則殺戮永不停止?！?br/>
    戈里尼說：“里斯，我無法反駁你的說法。我們的國家正在承受殺戮，聯(lián)邦的敵國在蹂躪我們的土地和人民，愿我們同享悲哀和難過，共振斗志與希望?！?br/>
    “世人不能預知危機的到來，這才是最悲哀之事?！崩锼沟恼Z氣不含情感，他一貫如此。

    “這正是我們來到此地的原因?！备昀锬嵘斐鲭p手打了個手勢，同伴們都跟上他準備離去?！叭竦奶幮毯臀覀儫o關(guān)，不管他們的內(nèi)閣要處決哪一個人，要怎么處決，那都是他們的事情，我們不可因此分心。”

    戈里尼展開雙臂，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身后三人魚貫跟緊，四個棕灰色的人影像是一條小蛇在五顏六色的花叢中滑動前行。

    “但這可能會造成混亂。你不覺得么，戈里尼？有可能影響到我們的目標。”馬爾科緊跟在戈里尼身后，也分開雙手幫忙疏通道路。

    “我要強調(diào)的是，伙計們，集中注意力，來關(guān)心下我們眼前的事情。殘忍的處刑已經(jīng)過去了，拳民的宮廷斗爭仍在繼續(xù)，但這些都不重要。也許他們會發(fā)生內(nèi)戰(zhàn)，也許不會，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我們現(xiàn)在需要確保的是，目標在我們的控制之中。”

    他的這些話顯然取得了大家的認可，無人反對。四人艱難地在人潮中往外擠，一個披著紅色裘衣的男人肩上騎著兒子，小男孩的腳踢到了走在最后的法諾的頭，讓他發(fā)出了一聲抗議。戈里尼回頭瞟了一眼，那父親看著法諾，似十分不滿，并無道歉之語。

    “好像我應該被踢上一腳，他們真是無禮！”法諾抱怨道，但沒理會那個男人挑釁的目光。

    緊跟著法諾又喝斥了一聲，“滾開！”戈里尼回頭瞟了第二眼，一個穿著深藍色薄襖的年輕男子被法諾推開，那男子臉上張著一顆很大的痣，像是胎記，他發(fā)現(xiàn)了他的注視，眨了眨眼睛，轉(zhuǎn)頭朝他們相反的方向而去。

    “什么事這么張揚？”戈里尼有些不滿地問。

    “他扒我的口袋。不然你以為是什么事呢。”法諾哼了一聲。

    “你也能扒他的。我看他干不過你。”戈里尼不以為然地說：“還有好幾個扒手在盯我們的梢，我們的好船長就在后面不遠，跟得可緊呢。”

    “多半是金針會的人。”馬爾科說道。

    “我看我們的好船長多半也在幫金針會?！备昀锬嵋I(lǐng)隊伍快擠出人堆了，“扒手公會想要知道我們是什么人，來這里干什么。要是不把這些查個明白，他們是不會罷休的?！?br/>
    “隨他們的便吧。我們干我們的，他們查他們的。我們才不要和他們扯上什么關(guān)系?！狈ㄖZ最后一個擠出人群，四人走到了廣場的東側(cè)，從這里可以拐進紡紗巷，這條巷子是通往商業(yè)區(qū)的第一個連接點。

    “不，我親愛的法諾，我們總會和他們扯上關(guān)系的?！备昀锬嵴径ǎ确ㄖZ跟上來，搭上他的肩，耳語般的聲音說：“在巨龍城里想要干點什么，總是沒法擺脫金針會。別回頭，我們的好船長站在巷子口，有個人跟過來了，我看就是他的一個水手。假裝什么也不知道吧，這才是在巨龍的生存之道，有助于我們接近目標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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