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那就是剛才被我殺掉的水鬼了?!卑矚w伸手一指,劍眉上揚,臉上洋溢著得意神色。三個女娃怔在原地,看的出了神。安歸便轉身給那馬匹松開綁在柳樹根上的粗麻繩了,完事后扭頭對三個女娃道:“你們都上馬背坐著吧,這水我替你提,這馬我也替你們牽回小鎮(zhèn)了?!?br/>
“恩?!惫媚飩冞B聲答應,便逐個逐個的上了馬,安歸將佩劍往腰間一掛,果真左手提水,右手給姑娘們牽馬了,舉步便朝著前方那一片樹林掩遮的淺水鎮(zhèn)走去,仿佛一個行走于茫茫潮濕草地之間的凡俗馬夫。過了這片濕草地,前頭林子遮掩處便是淺水鎮(zhèn)了。也不算太遠,約摸幾百米罷。
大姑娘先問的話:“哎,我說大叔,你是怎么把那水鬼殺掉的呀?傳說水鬼在水下可是力大無窮呢,就是一頭牛掉下河去,要被它們抓到了也是鐵定沒命的?!?br/>
安歸輕佻的哼笑一聲,將抬水的左手往地上一放,抬手指了指自己脖頸間被先前那只水鬼咬到的兩個齒洞,鮮血已經(jīng)凝結成暗紅色的點塊狀了,朗聲笑道:“很簡單哈,故意讓它咬你一口,你再把劍往它嘴里一捅,它必然是要倒斃的?!闭f完還做了個自刎的手勢,看他那沾沾自喜之色,活像個老頑童,雖然他看上去也并不是很老,只是相對于三個年輕姑娘而言,他那絡腮胡子就已經(jīng)極其明顯的告訴了大家——他是一個大叔極人物了。
腳踩在濕草地上嚓嗒作響,一路伴隨著安歸跟三個女娃的談笑風生。
“你們都是城里書塾的學生么?”安歸忽然跑題了。
大姑娘聽著直搖頭:“不,我們哪有那個閑錢去念書呀,爹娘都說了,女孩子家家的,跟娘親學學刺繡,煮飯做菜,打水挑糞,再找個男人嫁了便得?!?br/>
“就隨便找個男人嫁了?”安歸一臉的不容置信,“難道就沒有其他很想去干的大事業(yè)了嗎?”
大姑娘伸手理理長發(fā),呵呵笑道:“我們女孩子家家的還能干些什么大事業(yè)?。俊?br/>
安歸臉色一沉:“看來這樓蘭還有很多地方有待改善啊?!?br/>
“什么?”大姑娘不解的問道,后邊坐著的兩個女娃只是拼命拉緊著身披的衣裳,時刻警惕著安歸的舉動,好像是在害怕隨時會被這色狼給剝下衣裳來似的。
安歸回頭看了看,笑道:“哈哈,用不著這么提防的,你們大哥我可是江湖上人人得知,行俠仗義的‘靈慧子’啊?!?br/>
“真的?”大姑娘一臉的狐疑,但那神情,卻讓安歸忽然想到了一個女人,那個傷自己極深的女人。安歸側臉有一道刀疤,就是那女人砍的,但她卻又是自己最為深愛的一名女子。
安歸情不自禁的問了句:“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安靈慧?!惫媚镞@樣答著,忽然察覺到了什么:“你——之前不是說江湖上的人都稱你‘靈慧子’么?怎么我們……”
“呵呵,巧合,巧合罷了?!卑矚w笑說著,不自然的低下頭去,沉聲道:“我們可真有緣分哈?!弊笫衷偻乱簧欤瑢⑺坝痔崃似饋?,繼續(xù)趕路。
魔界,衍生界域,灰亡地帶。
世界的顏色暗淡至慘灰狀態(tài)之時,那慘灰光芒便不再減弱了,一切都停留在了一片灰白色之間,傅爃這才松了一口氣,看來眼前這境地還不至于朝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世界發(fā)展,也不必驚慌了。然而周遭還是空無一人的死寂,多少還會感到些失落與孤單。
“這到底什么鬼地方啊?!备禒h為了省點力氣,連開罵的嗓音都壓低了很多,走了好久都沒見到盡頭,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雙手抱頭再仰躺下去——也許再睡一覺,就能夠回到之前那個世界了,這莫名其妙的地方真是有夠莫名其妙的。忽然又坐起身來:不會是中了那中原大將的蠱毒了吧——恩,很可能是一種迷惑心智然后讓人產(chǎn)生幻覺的蠱毒……這將軍,真不是個正人君子,盡使些下三濫的招數(shù)!傅爃一氣之下,掄起右拳就使勁的往地上砸,只聽得一聲“啵!”空洞洞的響聲,也就是說——下邊是空心的?!!傅爃滿心好奇與驚喜的跳了起來,就像是發(fā)現(xiàn)了一座新大陸般興奮不已。
俯身下去,把臉頰緊緊貼住了地面,右手繼續(xù)輕叩幾下,還是那一連串的空洞回響——這回準沒錯了,下面就是空心的,傅爃毫不猶豫就再掄起了右拳,剛要往下砸多幾千上萬下,卻聽得背后一陣女人哭泣。忙回頭望去,沒人。怪了,莫非那蠱毒還會讓人產(chǎn)生聽力錯覺不成?傅爃轉回頭來,繼續(xù)要砸。
“嗚……嗚嗚……”斷斷續(xù)續(xù)的哀怨哭泣不絕入耳,傅爃感覺背脊一陣涼颼颼的。這回卻沒回過頭了,干脆沒好氣的問道:“喂,我說美女,你哭就哭吧,可也不該老尋著我要動手的時候才哭吧?!备禒h再掄起了右拳,繼續(xù)道:“額,還有啊,也別靠近我哭了,一聽見女子哭泣,感覺冷冰冰,陰森森的,我的拳頭都要軟下來了。”
“你不怕我?”身后那女音的語氣可真是變得比什么都快,一眨眼的就全沒了哭音,反而聽得出她好像格外興奮似的。
“怕,當然怕,我傅爃這大半輩子的,最怕的就是女子哭泣了,特別是像你這般哀怨的?!备禒h跟她坦白了,也示意她別老是動不動就在自己身后哭,回過頭去卻又看不到半個人影。
“看你面容俊俏的……我可是幽靈哦?!?br/>
傅爃這才回轉身去,“不過就是使了些隱身之類的障眼法嘛,若是教了我,我也會?!?br/>
“……”空氣中一片沉默,寂靜,傅爃等了片刻都沒見答話,以為她已經(jīng)走了,便俯身想要繼續(xù)砸拳揍地。忽然感覺肩膀像被誰給拍了兩下,心想:看來這女子終于玩膩了,懂得現(xiàn)身見我啦。便轉過頭去。
“哇呀——”慘灰茫茫的無人地帶,空蕩蕩的回音,是傅爃凄厲無比的失聲尖叫。傅爃一個踉蹌已經(jīng)摔倒在地了,眼巴巴望著那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心里一陣胃酸翻滾,差點沒嘔吐出來?!澳?,你到底……”忽然又一屁股坐了起來,不耐煩的笑道:“我說大姐,您就別玩這些小孩把戲了,趕緊把那面具給我摘了吧?!?br/>
“……”眼前這個面容腐朽得像一顆糜爛腫瘤的女子陷入了長長的沉默當中,就這么跟那坐在地上的傅爃矜持了許久,許久,忽然右手遮嘴的仰天大笑:“嚯嚯嚯——我早就料到你會這樣的了,天下的男人果然是沒一個好東西!”忽然用那擰成一團的丑臉瞄準了傅爃,俯身下去,湊近傅爃俊俏正臉,沉聲道:“所以——我要殺了你!”
傅爃卻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美女,我跟你無冤無仇的,就別跟我過不去啦,還有啊,怎么這里只有你和我的,這鬼地方到底怎么出去???”
丑女子挺起了身板來,“嘖嘖嘖……不過我看這小哥長得也不錯,當我的相公也是再好不過了……”完全無視跟下這個傅爃的問話。
傅爃這回倒沒好氣了:“哎,我說大姐——我還趕著出去跟詠兒小姐成親呢,少給我扯那些有的沒的——”尾音拖得老長。
丑女子忽然從左手邊那搖晃飄蕩的紅衣長袖里頭取出一把漆黑剪刀,迅即就朝著傅爃正臉劃了過來,邊奸笑道:“嚯嚯嚯……小哥的臉蛋真俊,恰好可以給本姑娘補補妝了?!?br/>
傅爃暗叫不妙,但他在樓蘭大街小卷里頭的打架功夫可是一流的,身體本能使他迅速將頭部往后一靠,左腳踏地發(fā)力,右腳再往上使勁一蹬,腳尖朝那女子拿著剪刀的右手一踢,就把丑女子手中的剪刀給踢得遠遠的了,只見那漆黑剪刀快速越過了丑女子頭頂,在空中翻滾一陣,“哐當”一聲便掉落在了丑女子的身后,“你,你……”丑女子氣得話都說不完整了。
“我很厲害是吧,告訴你,我在城里打架的功夫可是全國第一的,那中原來的將軍還打不過我呢?!备禒h此刻的臉上可是寫滿了“神氣”二字。
“……嗚嗚,嗚……”丑女子忽然就蹲了下來,正對著傅爃,雙手捂臉悲戚大哭了起來。傅爃這回倒又慌了手腳,撓撓后腦勺,抓抓長亂發(fā):“哎,美女,別哭啦,不就是打架打不過我嘛,有什么好丟人的,小城里打不過我的人可多著了,又不差你……”傅爃忽然發(fā)覺,這女子將頭低垂下去,雙手捂臉蹲坐在地的模樣看著也挺秀麗的,只是那臉——怎么會像長著一顆大腫瘤般丑陋無比呢?咋看之下,還怪嚇人的。
女子忽然抬眼盯住了傅爃,那擠在爛肉里頭的兩顆眼珠子,讓傅爃看著渾身直打顫:“你不是戴著面具的?”傅爃終于把心中一直犯愁的疑問給吐了出來。
“恩……”女子似有一肚子的委屈,聲音又變得哽咽了。
“是——生病了?”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地的事,傅爃除了跟琳府的詠兒有過經(jīng)歷,但那也是貌美如花的詠兒小姐,而且還是彼此十分熟悉的——對了,詠兒,現(xiàn)在怎樣了呢?不知道那將軍被自己砍殺了沒有,記得自己是一刀砍下去了,好像還把他的右手給……萬一,他還沒有死,那詠兒跟月兒,還有秦姬她們不就……想到這里,傅爃心里又是一番劇烈擔憂,心痛不已。
“喂喂,喂——”丑女突然尖聲叫喚了起來,嚇得傅爃趕緊回過神來望著她,“你到底在發(fā)什么呆呀??。 ?br/>
傅爃連連堆笑,“沒,沒什么,話說這里怎么出去呢?”
“你不是……”女子那歪歪斜斜如針縫一般的干癟小嘴忽然眨巴幾下,蹦出了這么句未完的話來。
傅爃聽罷,苦笑道:“難道你是?”(傅爃是指女鬼)
“奇怪,怎么你是凡人都可以進來這里的?”女子卻仿佛又無視了傅爃。
“……”彼此又陷入了一場不著邊際的沉默當中,就這樣,傅爃跟這丑女子你看著我,我盯著你,大眼瞪小眼的一直沉默著。
“你剛才說這里只有我倆?”女子先開的口。
傅爃可真佩服這奇女子的反應速度之快了,想不到自己先前提的問題距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好長時間了,她現(xiàn)在才想起來給自己回答,只好一臉無奈的答道:“恩?!?br/>
“你看不到他們么?”女子伸手往傅爃身后指了指。
傅爃急忙循指扭頭往回望去——原先空蕩蕩一片的灰色世界,此刻竟然擠滿了好多人,周圍還有一排排的房屋林立著,只是那些墻壁上都爬滿了青苔,顯得青綠青綠的,跟這茫茫然的慘灰色調形成一個無比鮮明的映襯。
但傅爃這回卻沒叫出聲來了,雖然眼前四處游蕩的眾人——都是面部腐爛不堪,丑陋無比的。
可是這里,他們,看著——好熟悉……
樓蘭,淺水鎮(zhèn)。
小鎮(zhèn)的人們看到安歸回來后,都興高采烈的迎了上來,熱情蜂擁著安歸,將三個女娃也團團圍在了一起,好像馬背上坐著的是安歸的三個好妻妾,安歸則是這小鎮(zhèn)里頭最偉大的統(tǒng)領者似的。
安歸連聲笑著放下水桶與韁繩之后,做了個“安靜”的手勢,邊大喊:“好好好,大家先安靜下來——聽我說幾句話吧!”
大伙這才慢慢平息下來,豎起了耳朵,認真聽著,風聲鉆過了茂密林子的樹梢縫隙,發(fā)出陣陣可怖聲響。大伙見安歸只環(huán)顧著大家而久久沒有做聲,有的人忍不住就問:“什么事呢?”
“其實也沒什么了,不如我先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吧?!卑矚w連聲擊掌,見眾人都顯示出很樂于傾聽的模樣與表情,便接著笑道:“我去過的地方多不勝數(shù),做的俠義好事也自然多得不在話下了,可是有一次,我去了敦煌那邊卻遇到了一件怪事。”安歸說著說著就又停頓下來,笑瞇瞇的環(huán)視眾人。
終于有人迫不及待的提問了:“是什么怪事呢?”
“嘿嘿,你們都知道,敦煌那里多的是沙塵暴吧,那邊百姓居住的地方可都是一片荒漠的,所以要打水吧,還得依靠駱駝,千里迢迢到那羅布泊邊上打上幾桶水,但有些人窮,自然是買不起駱駝的?!卑矚w可真喜歡吊胃口的,說道這里又停了下來。
“莫非他們還用徒步打水的不成?”又有人提問了,安歸心里樂滋滋的便繼續(xù)道:“沒錯。他們就都是用徒步前去打水的,翻山越嶺,就為著那一桶水,沒準走到半途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那水就沒了?!庇腥诵χ釉?。
“對對對,那水就沒了,可是有一天,我看見一個老頭跟一個姑娘,他們都是替家里人出來打水的……”
“沒準還是倆父女呢。”安歸話沒說完,又被接去了話柄。
“對,對,這小哥答得太對了,可惜他們都不是父女,他們倆只不過同是敦煌人,彼此之間卻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卑矚w輕咳兩聲,繼續(xù)講述那一段故事:“然而幾乎就在同一個時間,他們的水桶卻都打翻在地了,清水濺灑一地,都被那荒漠的土沙子給吃了,我那時候就想著去幫那老人再打一桶吧,結果我這好心的一跑過去,你們猜怎么著?”安歸說著便提起了腳邊的水桶,讓眾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然兩手一放一傾,就將木桶里的水給全部倒了下地,那深水湖的清水灑落一地,清水粘帶著一些泥巴四處飛濺開來,像是在黃土地上綻放開了一朵土潢色的無名花,那些個湊近著安歸來聽故事的大伙兒連忙退后數(shù)小步。大伙兒當中有些人的心里已是滿腔怒火了,但這倒水的是安歸,他們自然是招惹不得的,也只好有怒難發(fā)了,眼睜睜的盯著安歸不說話,粗濃眉毛卻擰成了一個疙瘩。
“哈哈哈,結果那老人就沖我大罵一句:‘你XX的還是個男人嗎?狗眼長哪了,沒見那姑娘的水也倒了一地嗎,還不快去給她幫幫忙??。 卑矚w邊放聲大笑,邊將水桶往左手邊一把放下,忽然厲聲問道:“這姑娘的爹娘是誰???!還有她家里的老少,都給我站出來!”
人群當中,還是沒一個人膽敢站出來的,聽著安歸這厲聲的吆喝,誰敢站出來可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梟雄了,“這水桶你們自己拿著,自己去那深水湖打一桶水回來,現(xiàn)在就給我出來,不然那水鬼鬧事的我可不管了,它們老大都被我殺了,沒準哪天它們還會找來這小鎮(zhèn)里尋仇,到時你們要怪就怪這女娃的家人吧,可別把一切罪惡都賴到她的頭上,也休怪我安歸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