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白

    “在下蘇崮，見過姬先生，夏姑娘?！碧K崮到了姬楓身前便是恭敬地行了一禮，才緩緩道來。

    姬楓冷厲的目光透過未散盡的寒氣射向蘇崮，兩雙眼睛對峙了一會兒，蘇崮眉宇疏朗，目光坦蕩，依舊是恭敬卻不失儀態(tài)，姬楓才收起手中的劍，收斂了氣息。

    顏應(yīng)臺看見這一幕，臉色微變，這蘇崮在蘇家的地位不低，與他也不過伯仲之間，只是他猜不透蘇崮的舉動是否代表了蘇家的態(tài)度？這讓他有些進(jìn)退失據(jù)，尤其是蘇崮手中捧著的那枚玉佩，顏應(yīng)臺眼中的畏懼與貪婪一閃而過。

    “顏某告罪了?！鳖亼?yīng)臺猶豫了片刻還是有了決斷，帶著手下先行避讓。

    姬楓心中冷笑一聲，先前顏應(yīng)臺以顏家壓人，如今告罪之時推諉自己一人之過，倒是會做人，不過姬楓也沒有多說，畢竟這里是鮫人族的地盤，反而是將視線全部投向了蘇崮手中的那枚玉佩。

    “大祭司請兩位去賞葬海之墟。”蘇崮輕輕提醒了一句。

    “好呀，好呀。”夏邑夜輕笑，“大祭司呢？是你領(lǐng)著我們?nèi)ッ?？?br/>
    “不不?！碧K崮連忙擺手，“這葬墟之中雖無禁忌，但是前往葬墟的龍王冢卻是我族的禁地，除了我族的皇與大祭司其他人是不能進(jìn)入的，這玉佩便是前往龍王冢的鑰匙。”

    說完，蘇崮朝姬楓雙手呈上了這玉佩，倒不是姬楓讓他恭敬如斯，而是這枚玉佩實在太重要了，這枚玉佩從古至今一直是鮫人族皇的配飾。

    當(dāng)初本家的蘇流澈在年青一代中深孚眾望，亦被大祭司認(rèn)同成為大皇子才擁有了這枚玉佩，只可惜蘇流澈一步選錯，大祭司才將這枚玉佩收了回去，后來也不曾將這玉佩交給新立的蘇流溟，此時大祭司卻將這玉佩借給這眼前兩人一觀葬墟，可見大祭司的態(tài)度，蘇家自然也不敢對這兩人無禮。

    姬楓怔了一會兒，接過玉佩，任是姬楓如此沉穩(wěn)的性子，臉上也不禁流露出一絲狂喜。他第一次見到這枚玉佩的時候是在百里歸塵眼中，在那位左眼含陽右眼郁陰的絕頂大能身上配著，后來則是在墨羽的眼中，這次卻見識了實物。

    這是一塊很普通的玉佩，玉中的青絮有些渾濁，不過玉佩卻十分圓潤，更是有幾縷血絲沁入，顯然是被人盤活了，其中最顯眼的是上古年間字體篆刻的“荒古”兩字，極為遒勁有力。

    姬楓垂了眼簾，默然一瞬，有了些回憶。他還不知道這玉佩到底有何用，只知這玉佩與百里歸塵有關(guān)，而且很有可能與歷史上結(jié)束了荒古時代開創(chuàng)上古時代的大能荒古仙尊有關(guān)。

    “既然能去看葬墟，就別愣著了，姬楓，我們走?！毕囊匾骨埔姷募鞯哪樱叽倭艘痪?。

    蘇崮領(lǐng)著二人來到一處幽靜的地界，此處芳草萋萋，算是人跡罕至，空曠的地面上有水波般符文隱隱現(xiàn)現(xiàn)，氤氳著潮氣，仿佛藏著水龍。

    “請，兩位入了龍王冢，只需在外圍便能見到這葬墟，還請不要深入，驚動了我族先人清夢?！痹挳叄K崮手一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則是慢慢退了回來。

    姬楓一眼便認(rèn)出這是一個傳送陣，姬楓見過的傳送陣不多，之前見過星移流螢陣，這個傳送陣比起星移流螢似乎有所不如，但是卻也十分巧妙，似乎是安在了水脈之上。

    姬楓與夏邑夜走進(jìn)這傳送陣，只見陣中的水汽忽地濃密起來，而那枚青色玉佩上也凝結(jié)出水滴，等水霧彌漫遮蔽荒古兩字的時候，驟然，陣地顯現(xiàn)一個“蘇”字，而兩人身形一陣斑駁，眨眼已經(jīng)消失在了原地。

    兩人慢悠悠地走在龍王冢的外圍，這說是一個墳冢，其實只是一座孤島。

    要說兩人是否聽了蘇崮的話才不前往島內(nèi)深處，那確是假話，夏邑夜古靈精怪，進(jìn)入島上的第一件事便是竊笑著招呼姬楓潛入龍王冢內(nèi)部，不過進(jìn)去探了一會兒，只尋著一些刻著武技的壁圖，夏邑夜興致缺缺又將剛起了興致的姬楓拉了出來，開始了此行的目的。

    姬楓觀察過這個島，發(fā)現(xiàn)這島的確是很特別的地方，整個島籠罩一層密密麻麻的禁制，神識根本蔓延不出，甚至都無法御劍飛行，而且島還加了不少隱匿的陣法，這島在海上應(yīng)該很難被人發(fā)現(xiàn)。

    “葬墟到底在何處呀？”夏邑夜癟著嘴，有些不耐。

    “別急，大概再走幾步就到了?！?br/>
    “你剛才也是這么說的?！?br/>
    “……”姬楓被噎了一句，無力吐言：“好吧，我其實只是想說，你話太多了，還能不能安靜地趕路了?！?br/>
    “哼！”

    置氣一般，夏邑夜接著一句話也不說了。

    驀然，低沉、密集的響聲傳來，回蕩在兩人的耳邊，綿延不絕，姬楓與夏邑夜相視一眼，透過如此密集的禁制還能有這般悶的響聲，大概唯有葬墟了吧！

    姬楓不曾見識過葬墟、但是如此盛景也曾揣度，可真正見到了，才會感嘆自己還是小氣了。

    那是一道狹長的口子，仿佛是墟地的疤痕，不知從何處延伸而來，也不知通往何處，先是抽刀撕開了大海，便綿延了幾萬里或者幾百萬里，它是大海的盡頭。

    無波的海水到了此處，發(fā)出雷鳴般的咆哮飛馳而下，激蕩起的白霧翻天而起，還勝過滾燙的沸水，沒有異獸能夠在這里逆流而上，而底下則是無盡的黑暗、陰森，像是饕餮巨口，吞噬沒有窮盡的時候。

    此處，海天永不相接。

    除卻一開始的欣喜、震驚，姬楓和夏邑夜面對這葬海之墟，反而是慢慢地坐了下來，喧囂充斥腦海，卻依舊靜靜地欣賞著眼前的景色。

    “真好?！绷季茫囊匾馆p輕地說了一句。

    這樣的話本該毫無疑問消逝在這潮水激蕩的響聲中，但是這話仿佛落在了姬楓的心底。

    “嗯。”姬楓沉寂了一瞬，回道。

    “我曾想去目所窮處的荒宮古庭，滄海盡頭的葬海之墟，山之絕頂?shù)牡兰y碑壁，地之極境的鬼中之蜮，如今終于是見識了滄海盡頭的模樣了?！毕囊匾沟捻永锼坪跤惺裁慈诨堑?，化作一池春水，“姬楓，你想過遠(yuǎn)游么，不顧一切的遠(yuǎn)游，見識所有的盛景?！?br/>
    “遠(yuǎn)游？”楊柳風(fēng)般的目光讓姬楓心中微微蕩漾，說起遠(yuǎn)游眼神卻又不由得一黯，腦海中浮起廣樺城、凌水城的模樣，“我一直想著歸去，可以安靜地待在一個地方，哪怕是年復(fù)一年同樣的光景，我也不會厭倦?！?br/>
    “你愿意留在一個地方，大概是有自己的朋友吧，若是朋友皆不在了，你還會窩在一個地方么？”

    “那就只剩回憶了。”姬楓低聲嘆了一口氣，他想起了蕭毅師傅，那個抱著自己的回憶過活的男人。

    “對啊，還有回憶，可我若是不去這些地方，以后大概連回憶的東西也沒有了。”夏邑夜的眸子里竟然有了一絲蕭瑟。

    姬楓一怔，他當(dāng)初看穿夏邑夜的時候，的確沒有瞧見什么深刻的東西，似乎她自己也活在夢中，根本沒有什么留戀的，姬楓第一次覺得這個心善、帶點霸道的姑娘大概也有自己的苦澀。

    靜默須臾，姬楓悠悠地說，“若是連回憶也沒有，的確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寂靜，兩個人之間的寂靜，仿佛都能在這樣雷霆般的狂潮之中撕開一道口子，姬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口。

    夏邑夜忽然轉(zhuǎn)過頭看著姬楓，展顏一笑，綻如夏花，但是聲音卻微微帶點顫抖，“你愿意陪我去尋那渺無蹤影的‘鬼蜮’么？”

    姬楓回望，神色肅然，仿佛在以神明宣誓，“你愿意和我一起在一個安靜的地方終老么？”

    “噗嗤。”

    “哈哈…”

    兩人對視半晌，忽地都笑了起來，不知為何。這本不該是笑的時機，但兩人似乎都不是掩飾自己的尷尬，更像是對自己袒露心跡的開懷。

    “你就不能遷就我一些么，先陪我去尋那鬼蜮、仙庭，然后我在陪你相守到老。”夏邑夜恢復(fù)了常態(tài)，嘟著嘴朝姬楓埋怨了一句。

    姬楓卻只是看著她淡淡地笑。

    呵，畢竟是年輕人，少年輕狂，誰也不愿為誰先改變什么，可誰知將來會是這般，她想安靜下來只陪他待在一個地方終老的時候，他卻為了她，撻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