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走了，君子昀才開口詢問余武陵：“他說的也不無道理，對待病弱之人，總要網(wǎng)開一面?！?br/>
    “我不允許?！庇辔淞觐H為強(qiáng)硬，一絲一毫也不愿意退讓，“既然你將事情交給我處理，就無須質(zhì)疑我的做法。”

    “好?！本雨罁纹鹕碜?，一步步走回竹屋，在走廊盡頭回望了一眼那個煥發(fā)一身光芒的人，有些恍神。

    晚間，二人在用膳后，君子昀讓仆人端了傷藥和紗布進(jìn)來。

    抬頭定定的看著余武陵，淡淡道著：“手給我?！?br/>
    “我沒大礙，倒是你今天挨了幾棍子，背上的傷處理了嗎？”

    君子昀點了點頭。

    就是因為知道那個蒺藜棍子打在身上有多痛，才更擔(dān)憂眼前的人。

    君子昀也不管人同意不同意了，直接撈過余武陵的手輕輕放在膝蓋上，上頭已經(jīng)結(jié)了暗紅色的痂，但邊緣的淤青還是很扎眼，幾個指節(jié)上有凹下去的血印，是被扎破了才有的痂。

    君子昀眸色黯了黯：“跟你說了多少次了，有什么事情不要魯莽地沖在前面。不要以為別人看不見你，就胡來。”

    因著這句話，余武陵猛然抬起頭，清亮的眸子泄露出幾絲疑惑來。

    空出來的一只手輕輕摩挲著身上的黑袍斗篷。

    她好像有些理解了，為什么在第一次見這個人的時候，黑色斗篷衣下是一片黑的，像是生長在深邃的黑暗里。

    且今日在被流民沖撞時，君子昀緊張的神情和莫名的戴帽子動作。

    在暗暗打聽中，從下人處得知，這個人是在君子昀病后突然出現(xiàn)的。

    這人的所有衣衫也全是黑袍，想必是要現(xiàn)身處理一些事情，所以才總這樣的辦法讓別人能看到他。

    至于之前的話，就只有眼前的君子昀能夠看見他了？

    不禁開口試探道：“之前的衣袍有些舊了，你說過會給我新衣裳的?！?br/>
    “怎么，不穿你那套太監(jiān)服了？”

    “太監(jiān)服？”

    難不成這人是從宮里出來的？

    那，是禹國皇宮，還是，他國？

    余武陵心中思緒百轉(zhuǎn)千回，并沒有注意一旁細(xì)致包扎傷口的君子昀淡淡猶疑眼神。

    “在關(guān)山郡呢，你要是想念，等這里的事情結(jié)束了咱們就回去，拿上你的那些小玩意兒。先前你說過落山郡風(fēng)景山水不錯，到時候我們也可以搬過來這邊，找個小山村住下。”

    “嗯？你……”

    八郡聯(lián)盟已然促成，不論心是否齊，但好歹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君子昀已經(jīng)得到了，會就這樣放棄了？

    就因為“自己”？

    從之前摸索出信息知道君子昀對眼前人的在意，但真的到了舍棄一切的地步了嗎？

    那“自己”還真是很有價值呢。

    余武陵淡淡回應(yīng)著：“到時候再說吧?！?br/>
    就怕你們等不到團(tuán)聚的那一天。

    余武陵暗暗笑了笑。

    兩個人都懷著極多的心思，暫作休息。

    往后的幾日，城中暴亂被暫時鎮(zhèn)壓平息，余武陵卻在書房里忙碌起了另外的事情。

    “我清理了之前的折子，里面有一封讓我感到很費解?！?br/>
    “怎么了？”君子昀放下杯子，抬頭看著余武陵，輕聲詢問著。

    這人最近總是很有主見，很少有事情要與自己商量了。

    乍一有疑問，君子昀不免也在心里重視了起來。

    余武陵從桌子下拿出事先就準(zhǔn)備好的折子遞到君子昀手中，還有散開的數(shù)十張整齊排列在桌子上。

    “這是瘟疫爆發(fā)后期，落山郡大大小小官員，包括陸凈川慕容樞在內(nèi)的所有人的議事折子?！?br/>
    君子昀看完了手中的，再拿起桌子上的看了看，心中有了大概后開口問道：“這里面，只有我手中的折子是提議封城的。其他都是比較溫和的，讓疫民逃難，救濟(jì)等?！?br/>
    “嗯。我想不通的地方就是，從你現(xiàn)今對疫民的態(tài)度來看，肯定是屬意后者，采用安撫的方式，一方面治療瘟疫，一方面平息疫民不安情緒。但最后卻采用了這一封，可謂決絕的封城之法?！?br/>
    “從各個方面來說，它是最好的。從封城之后的各項措施與各郡的配合以及現(xiàn)在取得的效果來看足以證明?！?br/>
    瘟疫爆發(fā)時，落山郡與秦山郡都是重點受災(zāi)地區(qū)，第一時間將沒有染病的百姓遷往南郡，然后封城治療。

    既避免了了傳染源的外溢，造成更多的無辜傷亡，也在很大程度上杜絕他國潛入郡中，伺機(jī)報復(fù)的行為。

    恰恰是這樣有效的法子，于君子昀幾人而言，是出格的。

    所以余武陵很好奇，是怎樣的原因，驅(qū)使君子昀力排眾議，采用了那折子。

    細(xì)思之下，君子昀也明白了其中道理，又翻開折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并沒有找到落款留名。

    又翻看其他折子，皆有名姓。

    余武陵似乎也看出了君子昀的動作，淡淡提點道：“凡是沒有留名落姓的折子，皆是你名下的?！?br/>
    余武陵定定的看著君子昀，帶著幾分探索的興味。

    不料，君子昀卻是從一眾折子中抬起頭看，幽幽看著余武陵，那眼神，像不解，又像好笑。

    “你是在向我邀功，討要夸獎嗎？”

    聞言，余武陵心神一凜。

    但看君子昀坦然的樣子，并沒有半分調(diào)侃。

    余武陵收了心里驚訝，不由得微微一笑：“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給你做了這么多事情呢，辛辛苦苦的一點兒獎賞都沒有?！?br/>
    “好，知道你辛苦了?！本雨佬α诵Γ闹械囊苫?，“等此間事了，你想要什么，都答應(yīng)你?！?br/>
    余武陵點了點頭。

    “那，還有什么問題嗎？”君子昀坐久了，額上滲了微微薄汗。

    余武陵伸手搭在他脈上探了探：“你還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病倒的嗎？”

    仿佛觸及糗事，君子昀微微咳了聲，不自在的吐露著：“在那個欽差來之前的半個月，瘟疫正盛時?！?br/>
    所以，之后的事情，皆是“自己”這個身體在處理？

    余武陵回憶著閱覽的眾多折子，雖然大致是屬于君子昀的處理風(fēng)格，但細(xì)微處卻見利落甚至狠絕。

    封城之議就是最好的證明。

    余武陵之所以這樣糾結(jié)這個折子，是因為這樣的處理方式，真是像極了自己。

    如果是自己坐鎮(zhèn)落山郡，一定也會這樣處理。

    在替君子昀處理事務(wù)時，本以為接續(xù)需要克服很多麻煩，沒想到一上手就跟處理自家折子一樣，從頭至尾清晰明了，甚至能感受到前者沒辦完的事情里那一條通向終末的思路，一切都跟自己不謀而合。

    她好像并不是在鳳尾續(xù)貂，而像是在做著自己平時的工作一般，輕松平常。

    心里微微有些震驚。

    收回手，余武陵走到床邊拿了件月白披風(fēng)搭在君子昀身上：“入秋了，早晚的天有些涼，你身上還有病，別太操勞。”

    “你呢？”

    “我好像天生就不會生病一樣。”余武陵笑了笑，“小時候師兄就嫉妒我，說每次他感染風(fēng)寒巴不得傳給我，讓我也流流鼻涕受受罪。”

    “你還有師兄？”

    余武陵微愣，隨即淡然點了點頭：“嗯。”

    “沒有聽你提起過家人?！?br/>
    “有機(jī)會告訴你?！?br/>
    余武陵帶著淡笑，心中卻在思忖：不知來歷的人，有些麻煩呢。

    送走了君子昀后，一只錦雀撲棱著，從木窗竄進(jìn)了屋子，閃進(jìn)了余武陵的袖口。

    余武陵輕輕捉住錦雀，從它腳上取出信囊，展閱后淡淡道著：“你這畜牲都知道找主人，驚蟄怎么沒你這么聰明呢。是不聰明，還是說，不滿意我這個主人了。”

    視線微轉(zhuǎn)，落在桌上那張折子上，清冷的聲音響起：“既然你想當(dāng)欽差大臣，我就給你這個機(jī)會罷。”

    翌日清晨，余武陵是被屋后的雜亂聲吵醒的。

    窸窸窣窣，帶著刀槍劍戟的鏗鏘聲，不刺耳，卻讓人沒有睡覺的心思了。

    余武陵穿好衣衫，凝視了半刻床邊的黑袍，還是戴上了。

    繞到屋后，看到是上次遭遇的那個人。

    此時正指揮著長長隊伍，從崎嶇的山路押著衣衫襤褸的百姓下山來，不可避免的借道宅院。

    君子昀也在旁邊，瘦骨嶙峋，身上套了青衫和月白披風(fēng)。

    余武陵走過去，虛虛扶著：“怎么回事？”

    君子昀淡淡道著：“之前的暴亂是平復(fù)了，但還是有不少人心存幻想，企圖翻過落山，到北方的安水郡去。”

    “去了又能怎樣？還不是被朝廷遣送回來，說不定還會死在城門邊上。”

    聞言，君子昀低低的笑了笑：“你這樣想，他們可不這樣想。都以為安水郡是無害的。”

    “落山郡的百姓，就是安逸慣了吧，猛然遭受這樣一個災(zāi)難，什么陋行都顯露出來了?！?br/>
    君子昀默了默，沒有多言。

    “我倒是好奇，之前的余相顧，是如何說動全程百姓出城，配合你的謀策的?！?br/>
    君子昀抿了抿唇不語，比之剛才臉色更加不善。

    余武陵憂心，害怕他是身體不行了，低聲詢問著：“你怎么了？”

    “你對余御史的迷戀太明顯了，我不喜歡。”

    余武陵有那么一瞬的怔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君子昀口中的那個人并不是自己。

    揣摩著那人的樣子笑了笑：“怎么，你吃醋了？”

    君子昀微微點了點頭，臉色蒼白，耳尖卻紅了起來。

    “秉將軍，落山上所有百姓都被帶下來了?！?br/>
    守山統(tǒng)領(lǐng)回稟著。

    “嗯。后面可能還會有百姓偷偷潛進(jìn)山里，還請統(tǒng)領(lǐng)費心了。”

    “是?！?br/>
    統(tǒng)領(lǐng)領(lǐng)命，準(zhǔn)備整兵離開。

    “慢。”余武陵轉(zhuǎn)過頭對著君子昀道，“我有一個更好的辦法，讓想要逃難的疫民死心?！?br/>
    “說說看?！?br/>
    余武陵瞧了下，百姓和士兵都離開了，庭院里靜悄悄的，只剩下他們?nèi)恕?br/>
    余武陵淡淡笑著：“統(tǒng)領(lǐng)本是負(fù)責(zé)巡查安水郡朝廷駐兵的，若是被這群疫民這樣侵?jǐn)_，可能會在正事上出岔子，造成更大的危害。”

    “嗯?！?br/>
    “不如這樣?！庇辔淞晟焓执钤诮y(tǒng)領(lǐng)肩上，“辛苦統(tǒng)領(lǐng)手下的人，帶幾隊士兵，偽裝成安水郡駐軍的模樣，對違令上山的百姓一陣喝斥，甚至拳腳相加。只要不傷及根本，給他們足夠的恐嚇，讓他們覺得安水郡也不是能輕易去的，反而是待在落山郡比較‘安逸’，如此一來，便不會有人想要翻過落山，逃亡北境了?！?br/>
    君子昀和統(tǒng)領(lǐng)回味了一番，覺得此計可行。

    君子昀欣然笑了笑，便下令讓人著手操作。

    守山統(tǒng)領(lǐng)看著二人，眸色深了深。

    等君子昀離去，守山統(tǒng)領(lǐng)目光在余武陵身上，久久不去。

    余武陵感受到了，自然的轉(zhuǎn)過身對視于那人，沒有質(zhì)問，反而是輕聲問道：“怎么了？”

    “沒什么。只是從你身上看到了些老將軍的影子?！?br/>
    “葉老將軍，怕是沒什么會記得了吧?！蔽⑽⒏锌穆曇?，從統(tǒng)領(lǐng)口中發(fā)出。

    本已經(jīng)轉(zhuǎn)身離去的余武陵在聞及這話時，猛地頓住了腳，轉(zhuǎn)身直視著統(tǒng)領(lǐng)：“你叫什么，從屬哪只軍隊？”

    “這是軍中機(jī)密，不能隨便告訴他人。”

    “以我和君先生的關(guān)系，也不能告知？”

    統(tǒng)領(lǐng)心中忖度，開口道：“葉興，在曾將軍帳下，之前，之前是葉將軍的護(hù)衛(wèi)。”

    “嗯?！庇辔淞赀€想問什么，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轉(zhuǎn)而問了句，“葉將軍死的時候，你在身邊嗎？”

    葉興搖了搖頭。

    “我們都被派去攻打西境了，度陽關(guān)上只有葉將軍曾將軍二人和幾百士兵鎮(zhèn)守?！?br/>
    “我知道了?！庇辔淞隂]有繼續(xù)逗留，轉(zhuǎn)身回了竹園。

    既然知道的與問到的答案一致，接下來要做的，她很明白了。

    喚了錦雀，塞了信紙在信囊里，放飛后看著它離去。

    庭院里，余武陵孑然靜立，一只蝴蝶撲飛著，默然落在她肩上。

    房檐上響起一陣清脆悅耳的鐵馬碰撞聲，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瓦片摩挲聲，有什么在緩緩?fù)侣洹?br/>
    “是你。”

    清冷的余武陵與睡眼惺忪的池魚目光相觸，各自打量著對方。

    忽然，余武陵笑了笑，伸手，肩上的蝴蝶就飛起來了，彩翼翩翩升起，越飛越遠(yuǎ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