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一聲，一個竹編鏤空圓鞠滾落我腳旁，阿財正搖著小尾巴瞪著骨碌的眼睛看著我，一臉期待的模樣。

    它的傷恢復(fù)的不錯，只是腿腳稍有些不利索，跑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十分可愛。

    我腳邊的這個物件是翠荷弄的，別看她膽小，手卻挺巧，對我也十分粘膩，像個孩童般。

    “小姐，你將那圓鞠扔遠(yuǎn)些瞧瞧。”翠荷與我隔的有些遠(yuǎn)，也不進(jìn)前。

    我將圓鞠拾起來，在手中顛了顛，內(nèi)里的鈴鐺‘叮鈴’作響，在阿財站起來時我便奮力一擲。

    阿財?shù)乃俣日嬲媸菢O快，圓鞠剛落地，它一口咬住，轉(zhuǎn)身又奔向我來。

    “翠珠，你也來玩啊?！贝浜赊D(zhuǎn)頭喚著立于梨花樹蔭下的人兒。

    “我不太喜歡狗，不想玩。”翠珠眉頭微蹙，一臉嫌棄。

    “你看，多好玩啊，小姐你說是不是？”

    “翠荷，你就不要為難翠珠了?！?br/>
    “參見王妃?！蔽艺獟亪A鞠，怎奈身后突然出現(xiàn)的聲音，是堪堪斬斷我膨脹的興致。

    “什么事？”我轉(zhuǎn)身，再見到婢女手中之物時，輕揚(yáng)的嘴角驟然僵住。

    那托盤里放著的正是喜慶物品，掛紅。

    這些日子以來，我努力想要忽視，不去想便不會揪心，可現(xiàn)在.....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進(jìn)行著.....

    “適才，衛(wèi)總管吩咐奴婢，將這批掛紅送到洛暇殿來?！?br/>
    恐怕是趙賢亭的意思吧，對我與府中那位夫人也真夠薄情，我自嘲想著。

    翠珠接過那婢女手中的托盤，悶聲不響立在一旁，偷眼觀瞧著我。

    “府中其他地方已然掛了，還煩請翠珠姐姐今晚就掛上，畢竟明日府中將有喜事。”

    那婢女說完，躬身一禮便退了下去。

    我斜睨著翠珠手中的物件，一言不發(fā)。

    托盤中的掛紅在陽光下，越發(fā)的耀眼刺目，回想當(dāng)初自己進(jìn)府時的情景，不僅無人迎接，堂堂正王妃還是從偏門而入，委實(shí)凄涼。

    說實(shí)話，我心里還是有些氣的。

    想著間，翠荷竟將掛紅盡數(shù)扔在地上，許是見我沒太大反應(yīng)，她膽子漸大，在那扎眼的東西上是踏了又踏。

    “這東西實(shí)在是膈應(yīng)！”她也隨了我些時日，自然知道我的心思。

    “翠荷，平日里也不見你這般兇悍。”翠珠無奈中又夾雜幾絲嘲諷，“你敢去王爺那里直接說嗎？”

    “我敢！”她雙手叉腰，氣憤道：“我一定要把小姐的.......”

    “別說了。”我打斷她，心中氣餒，“翠珠，去玉溪院?！?br/>
    玉溪院后院，紅綠翠粉，植物頗多，而我卻偏偏獨(dú)愛那珠梨樹，茂密的碧葉，層層疊疊，瑩白花朵鑲嵌期間，風(fēng)略過，飄落的花瓣似雪花漫灑。

    我斜靠在廊坊承重的朱紅漆柱邊上，一手拎著窄口圓身的碧色裂紋酒壺，醉眼朦朧的瞧著片片隕落的梨花。

    斑駁樹蔭掩去大半灼熱光線，我的身體便一半在暗一半在陽。

    因了燕阾姑娘時常會在這里，所以玉溪院有了不成文的規(guī)矩，只要我在這里，便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我可以除去面紗，自由呼吸，坦然面對這里的一切。

    翌日晨間，翠珠匆匆推開洛暇殿殿門，急切的喚醒了我。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彼嬗谐钊?，不知為何。

    “時辰尚早，再讓我多睡會?！蔽衣浠剀浾?，有些貪念，畢竟昨日多喝了些，現(xiàn)在頭還有絲絲隱痛。

    “翠荷不見了！”她心里焦急，聲音頗大。

    “許是去了廚房，準(zhǔn)備早飯，待會兒就回來了?！蔽也灰詾橐?，將臉埋入軟枕。

    “若是平時，早就回來了，可這都過了一個半時辰有余，我去過廚房，那里的人說翠荷早就走了，那她又去了哪里？”

    聽到這里，我驚坐而起，剛想說話，就瞧見一婢女疾步進(jìn)了殿中，跪倒我面前。

    “啟稟王妃，清河澗撈出一具女尸?！?br/>
    女……女尸？！我有種不詳?shù)念A(yù)感，甚至害怕聽到接下來的話。

    她垂首頓了頓，繼續(xù)道：“正是王妃貼身婢女，翠荷?！?br/>
    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直擊人心，而翠珠早已癱軟在地，我既害怕又想確認(rèn)，希望這不是真的，希望翠荷端著早飯立在門口。

    我顧不得衣著，就這樣一路狂奔至清河澗，我撥開圍觀的家丁婢女陡然瞧見翠荷，她渾身濕透，雙目緊閉，模樣很是可憐。

    我忽略眾人的行禮，抓住衛(wèi)衡的衣領(lǐng)，急迫道：“衛(wèi)總管為何不請大夫？！”

    衛(wèi)衡不敢看我，只將臉轉(zhuǎn)向一旁，盯著某處，嘆了口氣，“已經(jīng)死透了，還請王妃節(jié)哀?！?br/>
    “節(jié)哀？好端端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你叫我如何節(jié)哀？！”我悲痛萬分，淚似決堤。

    松開了揪著衛(wèi)衡衣領(lǐng)的手，身體頓時失去了支力，竟有些沉重和搖搖欲墜。

    翠珠進(jìn)了人群，一把撈起翠荷置于懷中，嚎啕大哭。

    那哭聲于我耳中朦朧渙散，頭開始隱隱作痛，腦中有些模糊的片段閃現(xiàn)，它們混亂復(fù)雜，零零碎碎，絞的我頭快撕裂般。

    依稀中，記得大雨滂沱，滾落的頭顱，執(zhí)手歡笑的背影，濃郁的血水，父親的微笑……

    這些片段反反復(fù)復(fù)，一晃而過，看不清也抓不住。

    我手扶著額頭，想緩解尖銳的刺痛，誰知眼前一黑，竟軟倒下去。

    醒來時，已然在洛暇殿，衛(wèi)衡立在外間，翠珠不在，而趙賢亭坐在床前一瞬不瞬瞧著我。

    許是他將我送回的這里，大紅喜袍上的褶皺還未撫平。

    “王爺能將婚事推遲一天么？”我顧不得禮儀，拉著他寬大的袖袍，喉頭哽咽異常。

    他視線下落，滑在我的動作上，表情冷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只能悻悻罷手。

    “早已擇好的良辰吉日，怎能說改就改？何況賓客已相繼入府，若是就此變動，叫我顏面何存？”

    他的話語頗有些涼薄，說到底，是不歡喜我，更不會愛屋及烏關(guān)心我身邊的人和事。

    想到此，一陣失落與凄涼躥遍身，此刻的頭痛也不及心里的苦澀萬分。

    “翠荷剛沒了，我做不到笑臉相迎。”我指的什么，他心里明白。

    “那你就好好待在洛暇殿?！彼Z氣不咸不淡，叫我心涼半截。

    “真是絕情啊……”我嘀喃一聲，輕淺的語氣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你說什么？”他沒聽清，出口問了一句。

    我斜靠在床頭，頭發(fā)凌亂的披散著，掩去黯然的神色，我緊咬著下唇不肯再說一句話。

    許久不見回答，他撣撣衣袖，竟站了起來，“你休息吧，我讓衛(wèi)衡分派兩個侍從到洛暇殿來照顧你?！?br/>
    “趙賢亭！”眼看他要走，我一時心急直呼他名字。

    他眉頭微蹙，面色十分不悅，“你膽子倒是越發(fā)大了！”

    我心虛低頭，不敢看他，語氣一軟，“求你?！?br/>
    “本王今日事忙，何況一個小小婢女沒了，無甚大礙。”

    無甚大礙？說的好生輕巧，簡直視人命如草芥！

    我胸中怒意翻飛，隨手抓了一個物件砸向他，許是他沒想到我會有潑婦般的行徑，硬生生挨了一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