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篝火堆旁，是圍著跳舞的基普族人。

    他們身穿染了艷麗彩色的獸皮裝，老人、婦女和孩子坐成一圈，圍著篝火堆拍著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樂聲歡樂，輕松，彈奏著和吹奏者滿是喜悅之色。

    甯婍姮憶起，蠱王曾帶她來參與過這樣熱鬧的篝火晚會，她只是離得遠遠看著。因為她抗拒，也不愿意接近。

    看著那些人毫無心機的笑容，那種純粹的歡樂，離她很遠很遠。越發(fā)現(xiàn)美好和簡單，越是覺得她渾身的血腥。

    基普族是游走族人，他們帶著帳篷四海為家，只要有篝火和酒，就能唱歌跳舞。

    一名老者發(fā)現(xiàn)了百里奚他們，拿著葫蘆酒壺朝他們走了過來，到了百里奚跟前喊道：“九爺，你來了?！?br/>
    老者的熱絡(luò)，顯然跟百里奚是熟識。

    “科薩爾，好久不見。”百里奚也熱情的回應(yīng)。

    那叫做科薩爾的族長視線落在甯婍姮身上，“這位是九爺?shù)姆蛉?？?br/>
    “我的妻子。”

    百里奚簡簡單單四個字，卻如雷貫耳般的響在甯婍姮耳畔。她心“咯噔”一下，他說的是妻子。

    思緒瞬間的恍惚后，她沖科薩爾微微頷首。

    科薩爾領(lǐng)著他們往篝火堆走去，百里奚在甯婍姮耳邊低聲道：“他們遇上搶匪那會，朕剛好路過救了他們。他們并不知曉朕的身份，只當朕是普通的權(quán)貴九爺。朕可喜歡他們的烤乳豬和玉米酒，一會你嘗嘗?！?br/>
    甯婍姮可算是明白了，后邊這句才是重點，“臣妾沒想到皇上與基普族還有如此淵源。”

    “怎么？覺得你夫君不會來這樣的地方？”百里奚改了口，“在外頭，不必拘泥稱謂?！?br/>
    百里奚是不想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確實沒有想到百里奚說帶她出宮吃好吃的，整的如此神秘，竟然就是為了來蹭基普族篝火晚會吃的?；兆鍩崆楹每?，當他們歌舞跳起，不論任何人的到來，他們都會用熱情和笑容去歡迎所有人。

    “臣妾……”

    “還說臣妾？”

    “我?！卞笂韸哺牧丝冢倮镛蛇@才滿意一笑。

    科薩爾走到大鼓旁邊，敲了敲鼓，“兄弟姐妹們，咱么基普族的朋友九爺來了。”

    頓時，所有人朝百里奚他們圍了過來，圍成圈子，跳著拍掌舞。

    “喔喔喔?！?br/>
    齊刷刷的聲音，伴隨著樂聲，更是嘹亮。

    鮮花灑向了他們，甯婍姮頭一回被如此熱鬧的包圍著，她有些不適應(yīng)，身子有些僵硬。

    握著她的手百里奚感覺到甯婍姮情緒不對，他稍稍用力握了握她，看著她，“別怕，有你夫君我在這里，用心感受他們的熱情和快樂。”

    再一次的“夫君”兩字讓甯婍姮心口一窒，她頭皮一陣發(fā)麻。夫君，這是她牙根不曾想過的稱謂。對她來說，這是只有她所愛的人與她在一起，她才愿意聽到的稱謂。

    她望著百里奚，有些失神。

    他燦爛的笑意，黑眸猶如星子一般璀璨，那般的吸引人，他不再是初見時那個冷血帝王。

    到底是他在她心中的位置變了，還是他改變了。

    坐在篝火堆旁，接過百里奚遞來的烤乳豬腿，甯婍姮還是有些神思悠遠的。

    這樣的百里奚是她從前不可能發(fā)現(xiàn)的，他享受著眼前的一切快樂，一切簡單。

    那種歡樂好像是會感染人，讓再情緒低落的人也會開心起來。

    醉醫(yī)仙坐在一旁，視線總是有意無意的落在甯婍姮身上，她此刻在想甚么？

    科薩爾不知因為何事，將百里奚叫了過去，百里奚對甯婍姮道：“我去去就過來?！?br/>
    甯婍姮點點頭，她的視線從未從百里奚身上離開。

    百里奚一路過去，碰到熱情與他打招呼的人，他也會笑著回應(yīng)。這一刻，仿佛他只是百里奚，不是大秦的帝王。

    醉醫(yī)仙靠近甯婍姮一些，“在想甚么？”

    “沒有?！?br/>
    “是不是覺得皇上出乎你的意料？”醉醫(yī)仙說著，將肉撕了一塊，放入甯婍姮碗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這樣才開心。”

    甯婍姮看了碗里的肉塊一眼，“你知道嗎？這話，你哥哥也與我說過?！?br/>
    甯婍姮的話讓醉醫(yī)仙頓了頓，隨即笑了笑，“這不怎么說兄弟心有靈犀?！?br/>
    言罷，他聳聳肩，“皇上很愛來這里蹭吃的，偶爾也會有孩子氣的一面?！?br/>
    “嗯。”甯婍姮無動于衷。

    醉醫(yī)仙見舒牧留意到他們這頭，他也不好再說甚么，還是要避嫌的，端起碗，大口喝酒。只是這原本甘甜的酒怎么有些苦澀呢？

    甯婍姮看到一個小女孩朝百里奚跑去，百里奚將小女孩抱起，溫柔的與小女孩說著話。

    他真的喜歡孩子，若是他們有了孩子，他一定會是個好爹爹。

    甯婍姮被自己這種突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她背后一身冷汗，她在想甚么！她和他之間，怎會有孩子。

    她慌忙拿起酒碗，大口喝了一口，甘甜的玉米酒，玉米的清香在口中化開，漸漸安撫了她躁動的心緒。

    已是半夜，篝火晚會才結(jié)束。

    人們?nèi)齼蓛呻x開，甯婍姮與百里奚往馬車走去。

    百里奚道：“我喜歡的不僅是他們的食物，還有他們的熱情和快樂。那么的簡單，只要有酒有火，就能開心生活。有時候，人過的不開心，不僅是身上背負的太多，也是想要的東西太多。”

    這話好像是在說給她聽，又好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有一點，她和百里奚一樣，他們身上都背負著許多東西。

    回到宮中，甯婍姮這一夜都在做一個夢，夢里百里奚抱著他們的孩子，沖她招手。

    她想走過去，拼了命的想走過去，但是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到最后，消失在了眼前。

    驚醒時，已經(jīng)是翌日清晨。

    甯婍姮起身洗漱后，想起后日就是溫憐兒的大喜之日，這兩日最好是別鬧出甚么幺蛾子。

    用早膳時，聽香云說了，百里奚已經(jīng)在朝堂上宣布封韓嬌然為永樂公主，許婚耶律君。

    而關(guān)于和安郡主的婚事，也在著手安排當中。

    此消息一出，瑞英太妃和皇室宗親他們自然是坐不住了。

    沒多久，關(guān)于百里奚的流言在迅速擴散，像是瘟疫一般迅猛。

    民間都在傳言，百里奚身有隱疾，所以后宮遲遲無所出。

    這樣一來，讓百里奚立太子的人支持者更多了。

    這無非是刀子架在百里奚脖子上，讓百里奚必須做出選擇，可百里奚始終是百里奚，面對這些他仍是波瀾不驚。

    甯婍姮明白這流言蜚語的重要性，眾口鑠金，積銷毀骨。動人心，亂人心，若是在放任發(fā)展下去，說辭會越來越極端，越來越激烈。

    但百里奚的放任態(tài)度，說明他早已有應(yīng)對之策。

    舒牧大婚，皇室宗親借口廖文公身子不好，沒有出席。而瑞英太妃則是以要清修為由，差人送禮前來祝賀。

    大婚場地早已布置妥當，積雪被鏟的干凈，四周點燃的火爐與暖爐，將整個大典場所烘的暖洋洋。

    今兒個的天氣也正好，未下雪。

    文武百官皆到場，上坐百里奚，左右是如意太后和莊敬太后，下來便是皇后還有各宮妃嬪。

    百官家眷坐在兩旁，中間金絲紅錦緞鋪道，上邊繡著你鴛鴦戲水，百年好合。

    舒牧今日一身大紅新郎服，更添幾分俊美。

    鞭炮聲，絲竹樂聲，奏響。

    林琳瑯伸著頭，尋著新娘子的身影，“婍姮，你瞧見憐兒了嗎？”

    甯婍姮道：“莫要著急，怎么跟你在等新娘子似得？”

    這話一打趣，林琳瑯撇撇嘴，“這不是心急想見她，咱們都好久不見了?！?br/>
    林琳瑯話剛落音，鑼鼓聲敲響。

    前頭八名宮女開路，十名宮人隨其后，沿途撒花。

    金燦燦的鸞轎落下，轎兩旁的喜娘將新娘子扶下轎子。

    曳地裙擺上繡著鳳凰琴簫，左右兩名男童女童托起裙擺，鳳冠霞帔，紅蓋頭將新娘子的美貌遮掩的若隱若現(xiàn)。

    本來等得心焦急的舒牧在看到溫憐兒那一刻，他臉上綻放出迷人的笑容，他好整以暇，準備迎接他的新娘子。

    林琳瑯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濕潤。

    在百官桌的凌宴看了林琳瑯一眼，林琳瑯此刻那種悲傷只有他能懂的，他皺了皺眉，斟了杯酒，一飲而盡。

    看著這樣的排場，比公主出嫁還要風光，甯婍姮一是為溫憐兒感到開心，二是不由得想起一些不痛快的事。

    那些記憶好像是上一世似得，一點一點拼湊起來。

    他拉著她的手，站在城門之上，“小七，你看到這宮道了嗎？將來本宮迎娶你時，就在這宮道上鋪上金銀刺繡的紅毯，在上頭灑滿你喜歡的花。由本宮牽著你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咱們的寢宮?！?br/>
    后來，他說那只是童言無忌。

    童言無忌！

    甯婍姮視線落到右側(cè)，哪怕這里有幾百號人，可她也能在這其中一眼就找準了原慕白所在的位置。

    一身紫色官服，將他那種志在天下的氣勢收斂起不少，儒雅的淺笑，是他最好的面具。

    明明咫尺之間，她卻覺得，他們之間如此的遠，是心遠了嗎？

    原慕白看著朝著舒牧走去的新娘子，有種錯覺，站在那的是他，朝他走來的是甯婍姮。

    小七，等本宮登基，本宮就娶你。

    那是那時他所言，后來成了他口中的童言無忌。

    他苦悶一笑，像是在嘲笑著自己的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