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四起。寬闊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御書房前空蕩而清冷。
“參見皇上?!?br/>
洛成赫聞聲望向門口,看到慕少懷步履沉緩地走向自己,然后跪拜行禮。
“起罷。”
他定睛凝視著面前數月不見而顯得越發(fā)蒼老的慕少懷。
恍然之間,洛成赫竟然看到他盤起的墨發(fā)間有幾縷遮蓋不住的白絲。
“慕大人第一次一夜白頭,可還記得是什么時候?”
慕少懷緩緩抬起頭,望著此刻身穿一身明黃龍袍的洛成赫,“記得,十三年前?!?br/>
洛成赫勾唇一笑,“難道這么多年來,郡主當年究竟為何而死,慕大人就一點都不好奇嗎?”
慕少懷聽了他的話,渾身輕顫,“老臣不知皇上此話何意。”
洛成赫冷冷輕哼,“那慕太傅又知不知道,當年郡主所生的那個孩子,究竟是男還是女?”
慕少懷震驚抬頭,臉上仿佛有令他無法承受的痛楚和心酸,“皇上,為何您……”
“為何本王會知道?”洛成赫輕輕一笑,“朕幼年時,有位姓荀的奶娘,乃是由麟王郡主親自引薦給朕的母后。荀奶娘溫婉和藹,待朕猶如親生之子,而最重要的是,荀奶娘曾經有個嗷嗷待哺的女兒,后來既然不慎走失了。算算年紀,若是還活著,應該是與小白一樣的年紀吧?!?br/>
慕少懷雙眸之中盛滿驚顫。
他知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天,他知道當年的所有一切終有一日會被揭發(fā)。
他知道。
他從來都不敢忘記……
洛成赫望著慕少懷跪癱在地的樣子,臉上笑意深邃,“慕太傅若想要救鄭公侯府一家上下之人的性命,最好還是將當年的一切都悉數告知朕。否則,只怕就連你如今唯一的親生女兒也將難以幸免。”
慕少懷挺直的背脊?jié)u漸垮塌,整個人仿佛在瞬間又老了一輪,思緒開始漸漸飄遠,蒼老而干涸的嘴唇緩緩張開,將那一個塵封在他心中經年的往事娓娓道出:
那一年,麟王郡主與當年的狀元郎慕少懷心意相通,慕少懷為了麟王郡主時常出入鄭公侯府中。
在這期間,兩人珠胎暗結,不久之后,麟王郡主便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身孕。于是慕少懷便決定向鄭公侯府上求親。
奈何因為麟王郡主手中握著萬千家財,鄭公侯府上下人等皆不愿這批錢財都悉數落到慕少懷的手中,于是百般拖延,千般阻撓,始終不讓他們二人成婚。
最終,是如今的慕二夫人以自己與麟王郡主一同嫁給慕少懷為條件,鄭公侯府才終于答應了這門親事。
沒有婚宴,沒有花轎迎門,沒有爆竹煙火,麟王郡主就這樣挺著八九個月的身孕,在四周眾人的算計和虎視眈眈之下,冷冷清清地進了慕府。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
慕少懷卻不知道,二夫人竟然一早在麟王郡主的催產湯藥之中下了致命的毒藥。
愛妻必將死亡的陰霾將親生骨肉出生的喜悅徹底沖淡。
產房之內,麟王郡主抱著嗷嗷待哺的男嬰,目光懇切,“保護他?!?br/>
慕少懷為了保住他與麟王郡主唯一的一絲血脈,他明知道鄭公侯府之人貪心如魔,卻始終三緘其口;他明知道二夫人蛇蝎心腸,卻看在她懷著自己的親生骨肉而不忍休妻。
他散盡妻子的千萬家財,忍盡徹骨的喪妻之痛,只為換取兒子的平安。
他每日苦思冥想,只為在狼窩之中抱住兒子的性命。
終于有一日,他陪著二夫人回鄭公侯府時,恰巧碰上被二夫人請回來哺育慕顏歡的荀奶娘以及她手中與自己的兒子一般大小的女嬰。
慕少懷輕輕睜開雙眸,從那段灰暗寒涼的記憶之中回神,望著坐在上首一臉沉思的洛成赫。
洛成赫靜靜地笑凝著他,“當年,慕太傅將自己的兒子送去了何處?難道這么多年來,你就一點也不想知道他的下落?”
慕少懷抬眸,臉上老淚縱橫,“請皇上饒小兒一命?!?br/>
洛成赫淺淺冷笑,“朕無意取任何人性命,只要小白平安回來;否則,即便是地獄,朕也不會放過那些傷害過她的人?!?br/>
他的話語平緩如常,只是雙眸之中已然了盛滿肅殺。
“當然,這些人之中,自然也包括慕太傅您以及您那位經年不見的兒子。”
“皇上!”慕少懷沉痛低呼,“皇上要老臣怎么做才肯放過他?!”
洛成赫聞言,優(yōu)雅從龍椅上起身走到慕少懷的面前,輕輕扶著他起身,笑容親和,“慕太傅何需緊張?朕不過是想帶慕太傅去見一見您的兒子,以慰慕太傅的思子之清而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