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蜜咨詢室

    這周六，方晉如約帶著蘇欣有一次來見田蜜。

    三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蘇欣穿著一件嫩粉色的毛衣，田蜜哀怨一聲，“小女孩就是好啊，這顏色穿你身上都好看，也就你這個年紀(jì)能撐起來。蘇欣，你這是明晃晃的‘炫富’啊！”

    蘇欣看著田蜜夸張的表情，不好意思起來，低下頭，臉頰也染上了淡粉色。“奶奶給我買的，老人喜歡買這些鮮艷的亮色，買什么我就穿什么了。”

    方晉自動坐在遠(yuǎn)處的椅子上，漫不經(jīng)心的望著窗外。今天陽光很好，冬天過去了，春天快到了。陽光張揚，透過落地窗，肆意的揮灑在屋里的地板上。

    他轉(zhuǎn)頭望著蘇欣，小姑娘隨意梳著馬尾辮，發(fā)梢剛好到脖子上方，一動一動的，透過幾縷細(xì)細(xì)的絨發(fā)能看到白皙的皮膚。搭配嫩粉色的毛衣，好像春天里的丁香花，清新動人，充滿朝氣。

    方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喉結(jié)動了一下，長腿交換了下位置，掩飾著他有些放恣的目光。他的小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

    “欣欣，我們現(xiàn)在可以開始嗎？”田蜜的問話拉回了方晉的思緒。

    “隨時可以?！碧K欣很放松。

    “我覺得，你的問題不在那件事本身，而是它的后續(xù)?！?br/>
    田蜜口中的“那件事”，三個人都很清楚，哪位小姑娘遇到那樣的事都會嚇的不輕。昔日尊敬的老師，轉(zhuǎn)眼變成了魔鬼，這會讓人感官上恐懼，心理上厭惡?？商锩鄣囊馑紖s是，根源不在這件事。那到底是什么呢？

    蘇欣擰緊眉頭，重復(fù)了兩個字，“后續(xù)？”

    “對，姓陸的，沒按好心。你當(dāng)時肯定是害怕的，但你很快調(diào)整了自己，甚至還在極短的時間里，想到自救的方法。所以這件事，本身對你的影響不大。后來，你看他們打架，再加上有藥物的作用，你才真正進(jìn)入到無法控制的情緒里?！?br/>
    田蜜簡短的復(fù)述蘇欣在事情發(fā)生后的表現(xiàn)。蘇欣從田蜜的話里，甚至覺得當(dāng)時的自己竟然有那么一點點的聰明和冷靜。

    蘇欣好看的眉毛皺在了一起，她在順著田蜜的思路思考。如果說不是陸老師讓她失控，那是什么原因呢？“他們打架”，她反復(fù)咀嚼田蜜的話。對，方晉在打陸老師，她看到了血，聽到了喊聲。

    蘇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眼睛盯著自己的手。一動不動。

    “蘇欣，欣欣，你有在聽我說話嗎？”耳邊又響起田蜜的聲音。

    蘇欣抬頭看向她，深深喘了口氣。

    方晉認(rèn)真聽著她們的談話，不得不說，田蜜正經(jīng)說話時，分析的很有道理。他插在兜里的手掌，悄悄摩挲著。

    他聽懂了田蜜的意思。他那天真是瘋了，要不是李志拉著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把姓陸的怎么樣。他如果再晚去一會，或者直接走了，蘇欣會怎么樣，那禽獸會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樣。他想想就心里就發(fā)麻，發(fā)疼。

    那天他下手一點沒留余地，難道是他的拳頭把小姑娘嚇病了，怎么會這樣？

    “蘇欣，你......你小時候經(jīng)常挨打嗎？”田蜜臉上毫無波瀾，方晉又是心頭一緊。

    “我，我小時候那段日子確實過的不好，要不到錢也會挨罵挨打?！碧锩壑捞K欣的身世，蘇欣并沒有隱瞞，直言不諱的說了起來。

    田蜜的眼睛直視蘇欣，表情中沒有同情，也沒有驚訝，平和的說，“蘇欣，小時候的傷口是最傷人的，有的人，甚至一生都在治愈年幼時的痛。欣欣，一個人一生要經(jīng)歷的多著呢，那些灰暗的、不開心的，我們就把它趕走。別怕，你能戰(zhàn)勝它?！?br/>
    蘇欣明眸皓齒，看了看田蜜，雙唇緊閉，可能用力的緣故，唇色有些發(fā)白。雙手交叉握著，放在腿上，身體緊繃著。

    頓了幾秒，然后用力的點頭說“好”。

    好像在答應(yīng)田蜜，也像是在答應(yīng)自己。

    “上周有做噩夢嗎？或者感覺哪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上周情況基本和以前差不多，沒什么特殊變化?！?br/>
    “我桌上放的這個秒表，你以前見過嗎？”田蜜把一個圓形的小東西放到她面前。樣式很簡單，有些像體育老師計時間的秒表，指針一格一格的往前挪動，節(jié)奏穩(wěn)定而規(guī)律。

    “沒見過這只，不過好像沒什么特殊。”

    “呵呵，是沒什么特殊?！碧锩坌α艘幌?，收回在手上。

    “能告訴我，你經(jīng)常夢到什么嗎？”田蜜給人的感覺很多變。有時候開心的很幼稚。有時候又成熟的很優(yōu)雅。就像現(xiàn)在，她的聲音有些微微的低沉，柔和而又纏綿，像是蘇欣喜歡的聽的鋼琴聲，在這間陽光鋪滿的屋子里有著沉沉的誘惑。

    “我，我夢到小時候，下著雨，住在大橋下，好幾個小孩，一個一個擠著坐。他們臉上都是臟兮兮的，衣服也破爛。一對年輕男女從遠(yuǎn)處走過來，幾個孩子跑過去，伸出手‘叔叔，給點錢吧。太餓了。’小孩們都把手伸的高高的。女的挽著男的胳膊，男的看看她，拿出兩個鋼镚放到最前面的孩子手里。那孩子高高興興的跑回去，獻(xiàn)寶似的，把錢給橋下的女人。那女的給他掰下一塊面包，放在手里。小男孩蹲在角落里自己吃。過一陣，幾個孩子都要到了錢，有面包吃。

    一個小女孩不會說話，跑的也不快，好幾次都沒要到錢。她長的很瘦，邋里邋遢的。她很餓，想吃面包。女的不知道說什么，拽過來打她，小姑娘摔倒了。那男的也過來，用腳踹她。她鼻子出血了，染的袖子上都是，在地上滾來滾去，塵土卷起來瞇眼睛。那些小孩都不說話，一個一個擠著發(fā)抖。我就在旁邊站著，想幫她，可沒有用。我無論怎么使勁，都沒用，我過不去，像有一道屏障，把我隔斷了，那是她們的世界。我大喊，‘來人?。【让。　蓻]有一個人理我，她們還在打那個孩子，可我......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我真沒用，我救不了她。”

    蘇欣蜷在沙發(fā)里，雙手捂著頭，不停的縮著身子躲避什么。方晉想起那天，她在衛(wèi)生間的情景，和現(xiàn)在很像，她陷在自己的回憶里，怕的要命。

    田蜜伸出手向下擺了擺，方晉這次聽話的坐了下來，甚至放輕了聲音，很怕干擾到田蜜。

    蘇欣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傳過來，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又像是從自己心里發(fā)出來，“蘇欣，蘇欣，你可以的，你能做到。去幫她，去打他，還手，反抗！沒有那么可怕，你長大了，你可以！”

    蘇欣走過去，可是沒有用，她穿過了男人的身體。她趴在小女孩的身上，男人揮舞的拳頭穿過它，還是落下她幼小的身上。她不停的躲，不哭也不喊。蘇欣趴在女孩的耳邊，大聲說，“跑啊，使勁跑，喊救命，喊啊！”小女孩突然轉(zhuǎn)過頭看她，眼神陰翳，突然她一只唇角慢慢往上翹了翹。掙扎著起來，拿起地上的石塊，高聲喊“啊——”，扔向了男人，聲音尖銳又綿長。

    蘇欣醒過來的時候，滿頭大汗，靠著沙發(fā)。她還在這間屋子里，還是田蜜和方晉在。沒有夢里的情景，一切都那么安靜，什么都沒有。她放緩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平靜下來。蘇欣長長的睫毛下，那雙眼睛看著面前的田蜜，她有些錯愕，又有些高興，表情說不上來的復(fù)雜。

    “額.....你，你很勇敢。”

    蘇欣覺得好像打了一場大仗似的，渾身酸疼，一低頭，那塊圓圓的秒表尸體躺在地上。表盤已經(jīng)四分五裂，指針還在倔強的抖動。

    方晉站過來，田蜜沒有阻止他。

    他走到蘇欣面前，抽出兩張紙巾，彎下腰遞給蘇欣，“擦擦汗，有沒有什么不舒服?！毖凵裰械年P(guān)切，任誰都看得出來。

    蘇欣接過紙巾，隨便擦了擦，摸摸鼻子，“還好。這.....這個是我弄壞的？”

    “我們賠給她！”

    “嗬，方先生真是大方。不必，蘇欣是我朋友，怎么解氣怎么來?！碧锩垡豢吹椒綍x那目中無人的樣子就特別來氣。

    “真對不起，是要賠的?！碧K欣認(rèn)真的說。

    “好了好了，一塊體育老師用的秒表，我要你賠干嘛，怎么，我自己買不起啊。我......我只是沒想到效果這么好。蘇欣，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感覺.......感覺很好，像是打怪獸！”蘇欣說的一本正經(jīng)。

    “哈哈...哈哈”田蜜笑的毫無形象。

    方晉用手捂住嘴，假意擦碰下鼻子，轉(zhuǎn)過身，嘴角偷偷的上揚，身體抖動幾下。

    蘇欣嘟起小嘴，“有那么好笑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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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蜜笑夠了，坐下和她說，“欣欣，這是我電話。以后有事隨時聯(lián)系我。不對，沒事也得隨時聯(lián)系。知道嘛?！闭f著刮一下蘇欣的小鼻子。

    蘇欣疑惑的看著她。

    “以后不用過來治療了，你解開心結(jié)，好了大半。剩下就是調(diào)整下精神，注意保持自己心態(tài)。再做噩夢，打怪獸就好啦。呵呵。對了，欣欣，你會不會玩游戲。我?guī)阋黄鸢?。不行，你還得考試啊，唉！真可惜！”

    方晉無奈，心想，“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