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總共有多少士門弟子正急步向下而來。

    當(dāng)先的那個看上去有些年紀(jì),穿著一身玄袍，腰上暗紅色的束帶。掛著金鑄的腰牌。從仙門下來,見到陸大先生并不驚奇，不過見到他侍立在一個姑娘身后卻不解。

    雖然士門十二道仙門被人隨便開合，心里再不悅，他臉上也不顯露出來，客客氣氣禮一禮陸大先生,說道：“原來是大先生來了。大先生有甚么事,只管使人來喚，何必親自來一趟？”陸家二爺?shù)降资鞘块T的元祖，面子上總要做得周道。

    “今年是宋上使主理內(nèi)務(wù)？”陸大先生卻不受他的禮,側(cè)身讓一讓,反向胡與躬一躬身，之后對那位被稱為宋上使的人說道：“今日來,一是為了帶咱們姑奶奶祭拜二爺。二是，有件事要與仙尊商議?！彼谥械南勺?，說的便是士門如今的門主,掌權(quán)的那位。

    宋上使怔一怔，往胡與看，她身上的衣裳他到是認得出來了。四尊上受法的事，門派之中也有記載，當(dāng)日元祖做甚么打扮，穿的什么衣裳，說了什么話,都一一記錄在案。胡與身上這件，一看便是當(dāng)時那件，一是因為暗紋奇特，外人仿照不來，二是布的制材，這并不是一般的面料能有的。

    可心里卻因為太過震驚不敢相信“不知道大先生說的姑奶奶是……？”

    陸大先生不卑不亢“這位便是當(dāng)年破了漠城一日幻境，與阿爺共經(jīng)生死，并救過二爺一命的仙人再世?！闭f著便向小童子示意，小童小心翼翼把那尊玉像奉出來。

    宋上使自然知道雙巷子有仙人玉像的事。

    不過他從來不曾親眼見過。士門大概只有四尊上與當(dāng)年的十二弟子見過。那時還沒有蓬萊這個地名，只是一座荒山，元祖在山中草廬養(yǎng)病時，時常把玉像拿出來把玩，四尊上與十二弟子覲見元祖時，在元祖那里見過。

    進外頭雖然有仙人像廣為流傳，士門中也為仙人塑過金身，那金身還與元祖一道受香火供奉，可當(dāng)時塑像的人并沒有見過仙人，只是聽四尊上與十二弟子口述，所以面目并不祥實，后來再做成的也只按做佛像的規(guī)矩，往慈悲莊嚴(yán)上靠，傳來傳去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現(xiàn)在陡然說這個便是仙人再世，他當(dāng)場便愣在那里，雙手接過了玉像，對比完，果然一模二樣，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應(yīng)對。是再驗一驗身，還是怎么的？萬一是真的，這可是仙人。自己不好對她不客氣，瞪著胡與好一會兒。扭頭又往陸大先生看。

    見大先生表情謙卑，垂首侍立的樣子并不像是玩笑。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這恐怕是真的。陸大先生是個什么人，事關(guān)先人，他不能做這種假。他既然肯帶來，肯定就確實無誤。

    可宋上使也不敢作主。只說“請稍候?！闭{(diào)頭就跑。

    見上使匆忙回山去。那些白袍弟子都好奇起來，紛紛低語。

    今天的事本來就夠奇怪了。據(jù)聞十二仙門幾百年不曾開啟，上次開還是陸大先生跑來吵架，現(xiàn)在在場的這些弟子那時候還沒出生呢，所以從來沒見過?，F(xiàn)在站在仙階之上，個個已經(jīng)是激動萬分了，再加上，宋上使這么反常，親自跑來跑去的。

    有新弟子不曉得其中的厲害，雖然覺得胡與看上去年紀(jì)小，但也知道仙道之事年紀(jì)是不相干的。小聲詢問“即有實物相證確實是仙人再世，咱們不拜嗎？宋上使干嘛呢？”

    被同門年長些的瞪了幾眼“這豈是小事，說拜就拜啊。”

    下面胡與默不作聲，表情冷淡站在那里，卻是默默打量著這些白袍們。

    之前她從山里出來，看到白袍殺那幾個同村的孩子時，沒有注意到他們身上的霧氣?，F(xiàn)在看去，因為人站得密，白茫茫的一片。相比而言，玄袍宋上使身上的霧氣要嚴(yán)實一些，這些白袍身上的則非常散亂而淡薄，還一直向四周飄散著。

    胡與一直在想著，這些霧氣到底是什么。

    她想到那個脫皮的異人。

    想要占領(lǐng)別人的身軀時，他就是脫離了肉身去侵入的，當(dāng)它被胡與里身體里的東西阻止，兩方糾斗的時候，胡與清楚地看見，它原本的姿態(tài)就是由這種霧氣構(gòu)成的。

    如果，這種常人看不見的霧氣形態(tài)，就是異人的真正面目呢？

    形成霧氣的那些一顆一顆是比塵埃還微小的東西，單個的時候只是靜默存在，漂浮在整個世界當(dāng)中。但它們?nèi)绻阅撤N自發(fā)的形式凝結(jié)在一起成為一片之后，就會以某種方式產(chǎn)生意識，擁有智慧——那就成為了異人。

    所以，異人才是不能被殺死的。它們寄生于人，就好像裝在瓶子里的霧。

    槍也好刀也好，對著它們?nèi)]砍，除了能瓶子打碎之外，不會對它們有任何本質(zhì)的傷害。頂多把這團霧氣打散，讓它們被迫飄溢向別處罷了。當(dāng)一個異人被打散了，也許其中有一大團，另外找到寄生物，也許干脆碎散得不能重聚，默默等待著下一次凝結(jié)，與其它的顆粒組成新一片霧成為新的異人。

    胡與不由得想到了納米機器人。陳村山中，那如海洋一樣的霧，都是還沒有凝結(jié)成為個體異人的散靈嗎？它們沒有意識，沒有智慧，默默漂浮。就好像沒有被激活的機器人們。

    光是回想起自己在山中所見的景象，胡與就感到不寒而栗。她一直以為，在地球上，人類是多數(shù)。異人不過是少數(shù)。可現(xiàn)在……她不敢再那么確定了。

    這些零散的顆粒，對普通人來說，是有害的東西。但士門的人，卻已經(jīng)懂得怎么把它們聚集在自己體內(nèi)，又不使它們因為凝集，而產(chǎn)生單獨的意識嗎？

    胡與抬頭望著十二仙門下那些白袍弟子。

    那些弟子們，也在看著她。有好奇，有探究，有不解，也有興奮異常的。

    士門中人都相信世上是有仙人的。但除了早不在人世的四尊上和十二弟子之外，再沒有人親眼見過。于是聽說是一回事，真真實實地出現(xiàn)在眼前又是另外一回事。

    雖然有些弟子蠢蠢欲動，想下來跟她說話。但大概因為門規(guī)嚴(yán)格，并不敢擅動。

    過了好一會兒，都再沒有動靜。也不見宋上使回來。

    這些弟子也騷動起來。還有人不停地回頭望。

    陸大先生低聲對胡與說“恐怕是找十二大姓的人商議去了?！?br/>
    怕胡與不知道十二大姓解釋“當(dāng)年的十二弟子死后有子嗣為繼，也就有了士門中這十二大姓。不過當(dāng)時四尊上收十二弟子，是為護法之意，所以門主之位，依規(guī)矩是不能由十二大姓的人來做的。四尊上不在世之后，每代門主都是二十大姓推舉士門中實力過人的大弟子來做。”

    “所以門主都并不是士門出生，而是從外面收回來的弟子長成？”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門主都并不是士門出生，而是從外面收回來的弟子長成？”

    陸大先生點頭“現(xiàn)任的門主，便是幾十年前拜入士門的。是個修法的奇材，很是了得。不過勤于修法，多數(shù)時候都在閉關(guān)。內(nèi)務(wù)外務(wù)，說是由上使執(zhí)理，其實都是十二大姓看著辦?！?br/>
    胡與說“他雖然身為門主，但一個初來的，敵不過那些根深地固的大姓，不閉關(guān)也只做個傀儡，閉關(guān)心情還舒暢些罷。”

    一邊的孫思意捂嘴笑“那可不是嗎。罷明就是架空的?！?br/>
    陸大先生見胡與若有所思，便不再開口。還以為她會因為久沒有人下來而等得不悅，但也沒想到，她竟很耐心，沉得住氣，就這樣靜靜站著。不躁不郁。

    過了好久，日頭都當(dāng)空了，半空中的仙門下才又有人影閃動。

    陸大先生以為會來許多人，但也并沒有，還是只有那個姓宋的上使。

    這位宋上使臉色一點也不好。

    仙人再世是個棘手的事情，可門主仙尊閉關(guān)，山中十二大姓的人一聽說仙人再世的事，便稱病的稱病，抱恙的抱恙，出遠門的出遠門，沒有一個肯出來說句話，有一家到是開門請他進去了，可問起來只打哈哈，說“你是上使，仙人再世是大事，自然是你說了算。我們插不上嘴?！?br/>
    宋上使便牙痛了。上使，上使算什么東西？

    蓬萊說是一整體，可十二弟子去世后，留下了十二大姓，這些姓氏在士門中，向來是各自為政，年年撕得頭皮血流。

    他這個上使，說好聽是代門主，說不好聽就是給十二大姓之間做調(diào)理人的。平日里就總被夾得幾面不是人。

    現(xiàn)在這樣的大事，十二大姓卻擺出這個態(tài)度來，無非是事出突然，想先觀望觀望再做打算。

    好不好，最后這鍋他這個上使背定了。臉色能好看嗎。

    宋上使大步下了仙門，陸大先生正要開口，想著他必然要對姑奶奶歸山的事多加刁難的。沒想到宋上使腳一落地‘噗嗵’一聲就給跪下來。

    干脆利落。伏拜道“士門第四十代門主座下宋長云見過仙人。”

    別說陸大先生，孫思意都嚇了一跳。喲，這龜孫……怎么個意思？都不帶測的啊？是不是傻??？

    胡與卻知道是為什么，她地位特別，他一個上使，何必討這個嫌多事。悶頭就認了比測來測去好。

    一開測，他就得對結(jié)果負責(zé)。對不對都實打?qū)嵤撬腻?。再說這玩意怎么測？再世、轉(zhuǎn)生都是唯由心證的東西。

    可只要他現(xiàn)在悶頭一認，以后不管對不對，到時候都好推脫。只喊著‘畢竟是陸大先生出面’就把自己洗了個干凈。

    丟不丟人也丟不到他的人。他區(qū)區(qū)一個上使。這種事搞錯了，也是‘雙巷子蓄意陷害’，士門誰位子最高誰最沒臉。

    胡與受得坦然，抬抬手“起來吧。以后便免了這大禮，我雖然再世，可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了。你比我年長些，這樣拜我，我到不自在。仙人什么的也不必稱，你們只跟著陸胖子叫一聲姑奶奶便罷了?！?br/>
    宋上使禮完起身，轉(zhuǎn)身向側(cè)面退開，躬身“恭請姑奶奶入山?！?br/>
    他身后那些弟子，如潮分開退到仙階兩側(cè)。

    胡與走到仙門前，低頭看看腳前霧氣繚繞仿佛是由云霧聚實而成的臺階，突然意動，她到底是受過多年科學(xué)教育的人，骨子里就不能相信有什么能憑空出現(xiàn)，哪怕見多了異人的本領(lǐng)，可那些都是能量與應(yīng)用的緣故。問身后的人“你們看這仙門什么模樣？”

    陸大先生不解“不是玉石鑄就？”

    宋上使在一邊道“仙門十二道均以羊脂玉而成，是元祖在此時休養(yǎng)的時候的便有的，由元祖揮手鑄就?！?br/>
    胡與回頭看向?qū)O思意，他到是安靜如雞，與胡與對視，默默垂下三角眼不說話。胡與便知道，自己與陸大先生與宋長云看到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只有孫思意看到的與自己看到的是一樣的。

    陸大先生和士門的人看到的仙門，并不是霧云凝實而成，而是真真切切的玉石。

    而自己和孫思意看到的，則是其實形。它們的制材，和異人的制材是一樣的，只是懂得簡單的指令，化做玉石，但沒有意識，被聚集在此地當(dāng)做死物用。

    胡與沒有再多問。舉步踏上臺階，順著道道仙門直向云巔而云，所經(jīng)之處，白袍弟子依次跪伏，高呼“恭迎仙人歸山。”

    聲音浩蕩。

    走過最后一道仙門，眼前的景色驟然變化，胡與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站在了某個山巔之上。身邊水霧繚繞。寒氣逼人。向山下看，只看得到片片云海，天地茫茫。

    身后的仙階已經(jīng)不知所蹤，只有一道山門在自己頭上，山門之下，是古樸的石階。不知道延生向何處去了。

    跟在她身后的弟子，陸陸續(xù)續(xù)和她一樣在山門下憑空出現(xiàn)，并不是從古樸的石階來的。

    胡與想起自己在末世的時候，見過能操控空間的異人，他可以在千里之外的兩個地方做空間上的鏈接，使人從前一個地方，舉步一邁，就到了后一個地方。不過是空間折疊之類的原理。

    但這個本事，放在古代，也就成了術(shù)法了。

    宋上使先領(lǐng)一眾人往元祖祭樓去，那樓修得富麗堂皇，極盡奢侈。黃金為地白玉為壁，實打?qū)嵉臇|西，并沒有半點霧氣的影子，想必是士門的人真金白銀打出來的。

    堂上當(dāng)門供養(yǎng)的是元祖金像?？粗蠹s是個體態(tài)清瘦的青年人模樣，穿的廣袖大袍，姿態(tài)悠閑，歪坐在美人靠上，一只手撐著頭，眉目清秀，眼眸微微垂著，嘴角似乎含著笑。一副悲憫世人的慈祥模樣。

    胡與有些失望，她還以為能看到他變成人后是什么模樣?？煽纯催@像，再看他對面跟自己一點也不像的仙人像，就知道他這像想來也是不詳實的了。

    這也真是滑稽。

    陸大先生見宋長云把人帶到這里來，便不太高興“姑奶奶來了，自然是要去墓前?！?br/>
    宋長云也不多話，引著人又往后山去。

    經(jīng)過了許多門禁，轉(zhuǎn)到一處寬不過百步的絕壁之上，那里有一個長滿了野草的土包。上面壘滿了石頭，看著像是隨便堆起來的石堆。

    陸大先生這才滿意，上了香，行了禮，對胡與說“二爺不許人動。只有我過些年便來添添土石，這里還是原來的樣子，一點也不曾變?！?br/>
    胡與問“他去時受苦嗎？”

    陸大先生眼眶便有些紅“二爺授法，是以身為祭的，之后殘喘于世，哪一刻不受苦呢?！?br/>
    胡與又問：“他授法是對四尊上有什么交待嗎？”

    宋上使連忙說：“元祖說，世間當(dāng)有黑白公道，善惡有報?！?br/>
    胡與悵惘，他授法時是何心境，現(xiàn)在到也不難明白。

    他雖然是異人，可心里卻是維護大河與救過自己的仙人的。當(dāng)時大河被害身亡，他必然悲痛。對于異人，對于人，他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因為自己的出身而盲目從眾。但他設(shè)立四門的初衷，也不想把同族屠殺干凈。

    他只是想建立一種秩序。就像她，她在失去了親人朋友之后，所憎惡的，也只是犯下這些罪行的人，而不是其它的無辜者。

    胡與站在墓邊，遙望山壁之下。這里大概是唯一沒有被云霧繚繞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蜿蜒的河流與山川。小的像一只手便能握住。

    宋上使試探著問“不知道姑奶奶是有什么事，要現(xiàn)仙尊商議？”

    胡與正要回答，就聽到身后腳步聲四起。

    她還沒有回頭，就看到面對她站著的孫思意臉色大變，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大叫一聲，向她撲過來，似乎是想讓她幫自己擋什么東西。可陸大先生去茫然得很，根本不知道發(fā)生什么事，扭頭還想叱罵孫思意的。

    宋長使者則是向旁邊讓了一步，站到讓她遠一點的地方去了。想要冷眼帝觀。

    胡與沒有動，也沒有避閃。

    她緩慢地回過頭，就看來了好大一群人，總有二十幾個之多，騰天的霧氣從他們身上沖出來，這是要直取她性命的節(jié)奏！但這些霧在她身后幾步之外，卻急馳而停，因為太過突然擠成一團，大概被她身上的那個東西所震懾，感到驚恐，隨后又調(diào)頭便跑了。

    胡與這才看向來人。

    那些人遇到這種異事，大概心中驚駭。一擊不成，便也說明這仙人還真不假。既然殺不掉，到也真是沉得住氣，仿佛自己什么也沒有做過，一臉見到了仙人的驚喜模樣，悲道：“仙人終于歸山來了?！眰€個拜伏。仿佛是喪母的孝子看到已經(jīng)斃命的老母親又緩過氣來能吃能喝了。

    胡與冷眼看著他們。

    她想，這些人是有負于那狗子的。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