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翛跟著紫衣王爺從正門入得林宅，初文和柯護(hù)衛(wèi)各在其后。這是蕭翛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從正門出入林宅，以往幾次不是摔暈了被抬著進(jìn)的，便是夜半偷偷溜進(jìn)的。雖然一直被暗示林大癱子將不久與世，可自己從未信過，總覺得死亡對年輕的自己來說，是很遙遠(yuǎn)的事，都是發(fā)生在祖輩身上的事。望著遍布房梁屋檐的白綾祭燈和身披喪服的下人們，蕭翛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的肅穆和哀涼。

    正門至靈堂的走道邊，佇立著一位青衫布衣，遠(yuǎn)眺靈堂之處，背影似曾相識，幾分憂郁。漢王蕭翛四人踏步而來，青衫布衣回首，輪廓消瘦，面容蒼白，依舊輕俊超逸，目送著吊唁者奔赴靈堂，便也隨身前往。

    靈堂就設(shè)置在正廳中，靈牌、香爐、長明燈、素食果盆祭品羅列了一靈桌，地上置一瓦盆，燃燒不盡。靈桌后懸一素布，素布后隱現(xiàn)棺木。靈桌邊站著兩個管事丫頭，卻不見林老爺。

    苛護(hù)衛(wèi)上前只是說了自己這一行人來自漢王府，是亡者的舊識，并未詮明身份。管事丫頭其實看到常出入宅子且一身黑衣的柯護(hù)衛(wèi)及一旁的初文便已知一二了。少爺大限前便對后事做了交代，其中一件令眾下人們不解的，便是把初文送入了漢王府。大伙兒只覺得林宅的主子只剩下老爺一人了，恐怕這喪禮結(jié)束后會遣散多余的下人們，個個心中惶惶不安。

    管事丫頭應(yīng)該也猜測出來者的身份不低，欠了欠身，便遞來清香數(shù)支。初文也上前領(lǐng)了香，遞給了蕭筱，蕭筱并不清楚明朝喪葬的流程，還未從應(yīng)兒那里習(xí)得，只得照著大家的舉動揣摩著。

    王爺因為身份尊貴，連點香這種事都由柯護(hù)衛(wèi)代勞，只是悠悠地接過香作了揖，無任何頷首曲腰，基本上是用眼神吊唁的，看著靈牌的背影帶著些許不舍。柯護(hù)衛(wèi)曾是林大癱子的貼身護(hù)衛(wèi)，屬于平輩略低一點的身份，恭恭敬敬地俯首鞠了一躬，久久。初文更是不提了，早已凄然淚下，磕著頭。

    這下蕭翛不知如何是好了，該照誰的禮節(jié)來祭拜呢？左右自己是夠不上漢王的身份，應(yīng)該和師傅一樣吧，可是自己并不是他的同事同學(xué)，再說林大癱子對自己有恩的，是不是該磕個頭呢？眼看著三位都快祭完了，蕭翛決定還是給磕個頭吧，謝謝他還衣送食治病之恩。

    才剛要跪下，便被轉(zhuǎn)身的紫衣王爺一把拽住了后脖領(lǐng)，如同拎小貓一般，并遭受到一記白眼。既然謊稱是平輩同僚，又著男裝，自然應(yīng)當(dāng)像柯護(hù)衛(wèi)一般作揖行喪禮即可。初文不過是因為曾經(jīng)主仆一場，又身份低微才行的跪拜禮。蕭翛抵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旁柯護(hù)衛(wèi)識時務(wù)地收走了蕭翛手中的香，一同插入了香爐里。

    管事丫頭們嗚咽著下跪磕頭回的禮，并表示他們可去偏廳，可稍待片刻便會出喪。

    青衫布衣入得靈堂之后，便來到棺木邊，哀傷地看著棺內(nèi)束著濃妝艷裹的自己。往日里都穿的一身素布衣裳，現(xiàn)在這般妖艷的壽衣真是讓人無語，卻又覺得自己有幾分驚艷。靈桌前蕭翛弄巧成拙的丑態(tài)又吸引了自己的目光，原是滿目的無奈和憂傷，終有一絲釋然。果然還是她，總有出其不意的舉動。

    漢王一行人走出靈堂。

    蕭翛覺得奇怪，林老爺子既然那么寶貝兒子，怎么沒有出現(xiàn)在靈堂之上，害她還擔(dān)憂了好一會兒，就怕被發(fā)現(xiàn)了身份拉去陪葬，問：“初文，為什么林老爺子不在呢？喪禮也算是大事了?！?br/>
    初文拭著眼淚答：“小姐不知道白發(fā)人不送黑發(fā)人嗎？喪禮向來是有子婿或兄弟來操辦，長輩是不得插手喪禮的任何事的?！?br/>
    蕭翛不解。

    “少爺算是盛年早逝，本便是一種罪，林老爺定是很傷心的。傳聞有這樣的說法，爹娘對過世的兒女越是傷心，大操大辦，便越是加重了子女在陰間的罪孽，使得子女難以轉(zhuǎn)世。我想現(xiàn)在老爺在房里，心里就算萬般不舍，也不會漏出聲色的?！背跷慕忉尩?。

    “還有這種說法?！笔捔浉锌窒胂脒@個時代也就能理解了，“那，林公子也是沒有子嗣的，老婆和娘都死得早，兄弟出家了，這下不是沒有親近的人給操辦了嗎？”

    說道這里，初文連連點頭，又是一陣慟哭，“我家少爺解冠已有三載，以往熟絡(luò)的人走動的無幾。先少夫人那家本來就門庭冷落，也顯少來往。你看少爺這滿堂的喪禮卻來不了多少人，我家少爺走得……冷清的很！”

    蕭翛的好奇引來初文一陣傷懷，感到萬分內(nèi)疚，抱著初文安慰起來。這樣看來，林大癱子走得真是凄涼。莫非當(dāng)初林老爺要把自己嫁給林大癱子，只是想有個人可以為他兒子操辦葬禮？

    前面的紫衣王爺顯然不想看到聽到身后兩個女子凄凄艾艾的場面，示意柯護(hù)衛(wèi)讓這兩丫頭在宅子里近處走走，緩緩心境，不必隨行。

    青衫布衣望著初文丫頭，眼底也是憐惜，現(xiàn)如今能為自己哀慟的也就只有常跟在身邊的兩個丫頭了。

    東廂房的門廊寂靜無聲，門前的院落中，兩側(cè)原本碧落的竹林在風(fēng)雪后略顯蒼黃。蕭翛知道林宅對于自己來說，遠(yuǎn)沒有對于初文來著那么重要。當(dāng)初文問自己想去林宅何處走時，其實是小丫頭自己想要再在宅子里走一走。這畢竟是她從幼年長到大的地方，此次喪禮后離開林宅，這一屋一景恐怕是再難看到了。

    門廊的另一頭，尋文從廂房掩門而出，一身喪服，哀傷可見。瞧見初文，便急忙過來說話，蕭翛因用了易容并沒有被她認(rèn)出。

    “小蚊子，我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漢王府是把你還回來了？”尋文驚訝問。

    “沒有，文姐姐?！背跷耐搜凵磉叺氖捔?，回尋文道：“王爺念著我同少爺主仆一場，特意派我陪著這位蕭公子前來吊唁。這位便是我在王府服侍的主子，是少爺原來的舊識。因為我心中很是不舍，便懇請蕭公子一同來少爺?shù)脑鹤涌纯??！?br/>
    尋文轉(zhuǎn)身給蕭翛畢恭畢敬地行了萬福禮，道：“尋文謝過蕭公子前來為我家公子吊唁，也謝謝蕭公子允容初文前來少爺屋追懷。尋文雖不曾見過蕭公子，但我家少爺最后之時還將貼身丫鬟托付于公子，想必公子與少爺交情不淺?！睂の耐搜鄢跷牡溃骸俺跷倪@丫頭少不經(jīng)事，恐日后對公子照顧不周，好在她克勤克儉，還望公子日后多多涵蓋?！?br/>
    尋文這話說著說著便梗咽起來，眼看兩個感情甚好的丫頭就要抱頭痛哭了，蕭筱連忙搖手，“哪里，哪里，初文很是乖巧聰穎，又能吃苦耐勞，我定會像對待親妹妹一般照顧她的，互相照顧，互相照顧?！闭f完，便跨出一大步，示意她們可一旁談話，不用顧及自己。

    青衫布衣站在門廊與院子中間的石階上環(huán)顧著自己的竹園，蕭翛的這一步真真巧站到了他的身邊。青衫布衣回眸望著她，那夜她也是如此挨著自己席地而坐，一雙手肆無忌憚地摸著自己的暖爐。只是這一回他自己可以毫無顧慮地看著她，那一臉賊竊偷聽的表情。

    尋文轉(zhuǎn)身叮囑初文，“少爺那夜托付的簿子可交于素問姑娘手中？”

    “呃，還未來得及?！背跷幕腥幌肫鹆四呈拢@出一絲膽怯，“那夜素問小姐聽聞少爺歿了便暈了過去，后來又大病一場，一直到今早。我這會兒來奔喪便沒來得及給她說。不過……簿子現(xiàn)在不在我這兒，那晚混亂，被王府的靈姐姐混著給王爺?shù)臅乓黄疬f上去了，這會兒早就遞到王爺那兒去了?！?br/>
    什么？簿子也送來了！蕭翛豎著兩只賊耳朵認(rèn)真偷聽。哇塞，大癱子做人那么好，死前還沒忘記我托付的事，感動。一旁的青衫布衣卻眉頭一蹙。

    “這下可怎么辦？”初文有點急了。

    尋文想了想，“你一回府便把這事和素問姑娘說了，她住在漢王府也不久了，漢王回來也有些時日了，應(yīng)該有過交道了，讓素問姑娘自己去問王爺要吧。本來也是交給她的，簿子上自然不會寫些與王爺有關(guān)的東西，王爺看了自會明白的。不用太著急?！?br/>
    什么？遞到王爺那兒去了，為什么偏偏那夜自己要暈倒？為什么偏偏是這個紫衣王爺？是有交道，但是交情并不深，關(guān)系不怎么樣。蕭翛腦中閃過方才轎中請安的場景，一陣悔恨?？峙逻@簿子并沒那么好到手。

    尋文安慰著初文，又從袖袋里取出了一個香囊，便是那夜蕭翛送給林大癱子的那個，“你再把這個也還給素問姑娘吧。”

    初文眨巴著眼鏡看著這刺繡香囊，一臉問號。

    “這是素問姑娘贈予少爺?shù)南隳?，少爺揣在身邊多日，每日睹物思人。我原本想把它放在棺木中給少爺一起捎走，可是少爺大限前把這個香囊塞給了我。我尋思著，少爺是不想帶著其他女子的東西入土，怕是對不住少夫人吧?！?br/>
    睹物思人？是被嫌棄了吧！自己的手工的確勉強，但也是一片赤誠啊。蕭翛嘟噥著嘴，一臉懷恨在心。青衫布衣瞥了一眼香囊，又望回蕭翛，眼底一絲擔(dān)憂。

    “我和素問姑娘只見過一面，看起來靈心慧齒、天真爛漫，也常聽你說得她的好，也便覺得她是個蘭質(zhì)薰心不可多得女子，可惜是我家少爺福薄緣淺了。這香囊還是讓她留著，他日再覓良緣吧?！睂の倪z憾。

    初文點頭收下了那枚竹紋香囊。

    “今日這一別，以后怕是也無緣相見。”尋文又一陣哽咽，怕是逃不脫被遣散的命運了，“好在少爺臨了給你托付了一個好地方，我看這位蕭公子人不錯，你好好跟著，好好照顧著，他日讓蕭公子給你許一門好人家吧。漢王府不比我們這小宅子，規(guī)矩定是更多，你要處處謹(jǐn)慎行事，好好保重?！?br/>
    初文含淚不住地點頭，兩小妮子抱團(tuán)淚奔。一旁的蕭翛聽著也傷感起來，現(xiàn)在的自己和初文其實如出一轍，都背井離鄉(xiāng)、寄人籬下、人微言輕，往后也只能相依為命了。

    青衫布衣望著蕭翛淚態(tài)隱忍的樣子，也是滿眼不舍，到底自己是否做對了？漢王會不會把簿子給她？這丫頭要是知道了她要的事實會不會更傷懷？畢竟誰能等得起那一輪回。

    離了東廂房的竹園，隔著花垣，初文帶著蕭翛來到了恣逸軒，這是個在院落一角的小屋子，也是蕭翛來到明朝躺了三月有足的屋子。蕭翛想在告別林宅之前，再看一眼這屋子。它早前是一間堆放閑物的雜庫房，后由于院落比較僻靜被用作大少爺習(xí)武學(xué)道的場所，那小屋也便改成大少爺小憩的屋子，有了軒名。再后來由于大少爺越發(fā)不受老太爺?shù)钠髦?，且常年在外求道不在宅子里，干脆就把它變成了大少爺?shù)膸俊?br/>
    蕭翛頭一回憑借自己的雙腿走在這再熟悉不過的回廊和院子，竟感傷地留下了眼淚，幾近失聲。多少個日夜，她獨自忍受渾身的疼痛醒來昏去，獨自接受穿越的殘忍和未知，也獨自承受思親的無助。盡管白日里她會笑對初文，笑看宅子里的紛擾，但所有孤獨和脆弱都不在人前顯露，她還沒有知心的人，沒有可松懈的時刻，也怕自己軟弱、怕自己放棄、怕絕望。所以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勇敢、要飽有希望、要堅持不懈。

    青衫布衣望著那抽泣地背影止步不前。他從未想過這小丫頭也有泣不成聲的一面，還記得初相見。那日天氣晴朗，她躺在花垣中，哼著小曲獨樂，再一轉(zhuǎn)眼發(fā)現(xiàn)了自己，一雙大眼撲閃著望向自己，狡慧一笑、好不避諱、天真直率。一顰一笑，問話間像極了小詩小時候的樣子。

    “這里也有一位哥哥，哥哥，你在做什么呢？”這是小詩初入大癱子面前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這般的大眼，這般微笑。

    當(dāng)時的小詩由林夫人帶入府內(nèi)，雖早早失去雙親，但因年幼無知并無哀感，到是出奇地樂天靈動。先見過了大哥，便來到了累學(xué)寫字的書閣見自己。往日里竟只有自己需要背書練字，而大哥卻可以舞刀弄槍，甚是羨慕，頗有些怨恨?，F(xiàn)在忽然冒出個漂亮可愛的女娃同自己一起學(xué)字練畫，高興不已。小詩也是喜歡在練字學(xué)畫時哼著小調(diào)，讓自己原本覺得枯燥紛雜的功課也沒有那般無趣厭煩了。

    這丫頭與小詩簡直如出一轍，只是再望那容貌又并無相同。還以為這小丫頭真是一直這么長樂未央，終是有凄風(fēng)苦雨的一面。

    青衫布衣來到蕭翛的面前，滿眼憐惜，試圖為她抹淚，但終碰觸不及。想必當(dāng)初小詩回宅獨自養(yǎng)病也是這般悲泣愛憐。因她和小詩這般的相近，使得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想要照護(hù)她。小詩是再也回不來了，自己終也成了離開的人，只留下這小丫頭要獨自活在這世間，這朝代。她的由來和心愿早在對她調(diào)查中知曉，所要達(dá)成心愿的傳說和方法也字字立在了簿子中。能為她做的都做了，只希望她在知道回到未來的那個時刻時不要太失望傷懷。真心希望她能達(dá)成所愿。

    兩人還在為各自心想的事傷懷，只聞的遠(yuǎn)處傳來器皿摔破的聲音，青衫布衣原本肅凈的裝扮突然幻化成了鮮艷的華服，如同棺木中的壽衣一模一樣。長發(fā)微微揚起，甚是飄逸驚艷，只是一雙眼仍深情不滅。

    接著又傳來了一群哀嚎聲。

    “怕是馬上要合天出喪了?！背跷挠直锏貎尚袩釡I。

    蕭翛隨著初文奔向靈堂，留下彩衣束裹的魂魄哀哀地望著遠(yuǎn)去的背影，慢慢幻化成無，消散在凄冷的院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