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殺掉了。

    男主人的嫉妒和斥責女主人的熱戀和*敵對魔術師利用騎士道讓他的從者充當佯兵分散注意力把我拖住然后說服主人用令咒把我殺死你們聯(lián)合起來殺死了我很好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份每個人都別想逃過絕對不會原諒你們所有犯下的罪行必將悉數(shù)處以極刑一定要詛咒你們你們你們你們你們———

    迪盧木多·奧迪那保持著脫離現(xiàn)世的動作,盡管那桿長槍已經(jīng)不見。他依然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按住胸口,盡管再也沒有任何殷紅從那里流出。

    黑暗、黑暗,還是黑暗。

    痛苦、痛苦,只有痛苦。

    發(fā)生了什么事……

    這里是地獄大鍋嗎？

    他墜入了自己散布的詛咒漩渦中嗎？

    他看到了那對情侶的亡魂。

    失去Servant庇護的Master，毫無反抗能力的魔術師在槍林彈雨的淫威下喪命。迪盧木多被丟入到地獄沒有太久,肯尼斯和索拉便步入這后塵。

    曾經(jīng)明亮的金色瞳眸已被血水浸濕的紅色替代。迪盧木多處于狂烈的怒火中。他不再是那個順從溫和的騎士了,如今的他只是由仇恨化身的魔鬼。他瘋狂地撲向他們。他聽見他們發(fā)出凄慘的哀嚎。

    他恨肯尼斯和索拉——即使在他第一次充滿不幸的人生里，迪盧木多都沒有怨恨過自己的妻子,亦或是主君。他愛過格拉尼亞，他敬重芬恩。

    可是現(xiàn)在，他痛恨那兩個人。

    他恨肯尼斯·艾爾梅洛伊·阿其波盧德。

    那個從不曾試著去理解他，用言語污蔑他、踐踏他、排斥他，最終無情地抹殺了一名忠心耿耿的騎士的Master。

    他恨索拉·娜澤萊·索菲亞莉。

    那個瘋狂地迷戀他、渴求他，讓本就緊張無比的主從關系愈演愈烈、走向再也不可能好轉的懸崖——最終讓他的Master因妒忌而與他對峙的女人。

    他恨所有人。不論是參與到這場陰謀之中的、還是與此毫無相關的人。

    但是……他放過了那兩人。

    他讓他們走。他看著肯尼斯和索拉互相攙扶著對方顫抖地離去。

    然而，其他亡魂就沒這么走運了。

    迪盧木多的黃槍已被折斷。那柄為了解救冬木市的人民免遭海魔屠殺而犧牲掉的黃薔薇，獻祭給了自己一貫崇尚的騎士道，不再保有實體。但他仍有紅槍。

    迪盧木多將僅剩的紅薔薇顯現(xiàn)在手上，用它摧毀了一個又一個經(jīng)過自己身邊的靈魂。

    ——全部都去——死。

    他主動攻擊每一縷靠近自己的魂魄，并對此無知無覺。

    他手刃每一抹和自己同樣易碎無助的冤魂，并以此為樂。

    沒有心跳，沒有希望，沒有溫存。英靈的心是空虛的。或者說，這樣的迪盧木多已經(jīng)配不上光輝耀眼的英靈之名了，徹底淪落為不折不扣的惡鬼。

    時間滴答滴答地流走，迪盧木多的靈魂飄到了更加深邃的地方。在地獄的某個角落，除了黑暗再無其他。這里什么都沒有——除了胸腔中滿滿的恨意。

    血色的淚水不斷順著他的臉頰滑落，迪盧木多終于明白一個事實——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這就是英靈嗎？——

    一個奇怪的女聲輕輕喚道。

    清脆的仿佛少女一般的聲線透著深沉。就像分明是小孩子卻非要裝作老成的聲音，聽起來很不協(xié)調很不舒服。

    在迪盧木多呆住的那一瞬間，在漆黑一片的這個地方，再次響起那飄渺的話音，用確認一般的口氣再度問道：

    ——這就是享譽費奧納的第一騎士迪盧木多·奧迪那嗎？——

    是從哪里傳來的呢？他可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聲音。

    “走開?！?br/>
    迪盧木多最終答道。

    讓他一個人呆著，他不需要陪伴。此刻他僅有的期望便是一個人在黑暗中沉寂。如果連這樣渺小的心愿也要被阻撓的話，那么——就用手中的槍把膽敢打擾自己的家伙殺死好了。

    ——哎呀呀，好可怕好可怕?！?br/>
    那女聲又一次說話了，似乎離他更近了些。

    “滾開！”迪盧木多瞪大血紅色的瞳孔，咆哮著，“離我遠點——！”右手長槍擋在身前揮舞了下，盡管掃過的只有空氣。

    在這仿若黑夜的空間里，視野所及一切慢慢發(fā)生變化。深深淺淺的濃濁肆意翻卷在迪盧木多周圍，讓原本單純的漆黑變得像是被大面積的火山灰籠罩一般詭異。

    然后再一次地，迪盧木多真切地，聽到了這個世界的惡意——

    “如果現(xiàn)在此處有‘那個人’存在的話，你也一定會毫不手軟地毀去‘她’的靈魂吧？”

    童音越來越清晰了。然而，能聞其聲卻不能見其人，這種感覺真是糟糕透頂。厚重而陰晦的霧氣將四周攪弄得灰黑交加，什么都看不清楚。迪盧木多睜大血眸，卻看不到任何人。

    “托你的福哦，‘她’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呢。”

    迪盧木多在剎那間感到了迷惑。臉上的血跡甚至還沒有完全干枯，迷惑卻已漸漸取代憤怒將他吞噬。

    “你說……誰？”他喊道，“你在說什么？”

    那女童般的聲音笑了起來。

    “這一次又輸了呢，”笑聲如同銀鈴，“像前世那樣死在自己主人的手里。有沒有好好反省一下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呢？”

    迪盧木多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但轉瞬就變回狂躁。

    “你是誰，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

    宛如野獸般的怒吼，卻絲毫影響不了這陌生的「少女」。

    “哎呀，我們以前不是見過嗎？你不會忘記了吧。我曾經(jīng)回應過你的請求，你和我確實地締結過實現(xiàn)愿望的契約啊——以我的力量返回現(xiàn)世被人類召喚出來的英靈喲，你不記得我了嗎？”

    “……圣杯？你是圣杯？”

    他聽到那玩意兒發(fā)出了一個堪稱愉悅的輕笑。

    “啊啊，是啊——是的。迪盧木多·奧迪那，為什么總是被自己想要效忠的主人抹殺掉呢？你到底是怎樣看待這兩段歷史的呢？給我一個答案——”

    迪盧木多面無表情地沉默著，眼角里閃爍著無法形容的晦澀的暗光，仿佛在估量著什么。終于——長久的猶豫后，答道：

    “是格拉尼亞……我應該更堅定、更果斷地拒絕她……在那個時候?！?br/>
    像自己這種帶著主君未婚妻逃跑的騎士，得不到信任是理所應當?shù)摹?br/>
    前世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為那詛咒的愛情痣。格拉尼亞本人的情感全無意義。雖然兩人在結束逃亡后度過了幾年美好的時光，到最后他們的確彼此相愛。但是，倘若一開始就不存在那不受自己控制的、單方面溢出的感情的話……一開始就讓格拉尼亞意識到自己愛上的只不過是顆魔痣的話——

    他就不會被記載在叛逃史的恥辱柱上，他就不會被后世的人們誤解成背信棄義的小人。他的主人肯尼斯就會毫無保留地相信他！一定會的。

    圣杯笑了：

    “哈哈哈哈……真是服了你了，思維怎么可以這樣跳躍啊……”

    圣杯顯然不同意這個看法，甚至覺得非常可笑。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縱使你當初沒有和公主進行那場荒誕的私奔，公主對你仍有愛意，死纏爛打、抗命逃婚甚至以死要挾之類的戲碼仍會接踵而至地上演，你的主君依然會遷怒于你。你最后的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

    迪盧木多猶豫了一下，想要開口反駁，卻不知道為什么心底仿佛被更加刺痛了一般，久久不能平息。

    “唯一的辦法就是除掉自己的主人。在肯尼斯叱責你的時候為何不剁了他的手呢，就算有令咒限制，用語言反擊還是做得到的吧？”

    “你在胡說什么！我怎么可能做這種事！”向著虛空，迪盧木多大聲辯駁道，“加害主人此等、此等背叛的行為，絕對不可能的！要是你繼續(xù)出言污蔑我對于主人的忠誠的話——”

    他堅信自己的槍尖永遠不會對準自己侍奉過的人。剛才沒有攻擊肯尼斯和索拉的靈魂便是再好不過的明證。就算內心再怎樣憎恨著他們，他依然選擇放手。

    迪盧木多死死地握住紅槍。盡管在這詭秘的空間里依然找不到任何人，但他的殺氣無處可藏。

    “哈哈哈……真是讓人無力啊。明明已經(jīng)是墮入到地獄之中的惡靈，連英靈王座都不愿接納你的本體了，竟然還抱著這天真的想法嗎？”圣杯完全沒有顧忌地大笑了起來，“況且，你所謂的仁慈，便是毫無理智地摧毀掉無辜者的靈魂嗎？！”

    “住口！”

    “讓我告訴你真相，‘主人’這種東西本身就是為了讓你備受折磨而存在的。只有把那些傷害了你的家伙們通通殺掉才是你的活路啊，迪盧木多喲！”

    “你這家伙，不要再說了！”

    只要稍微往那方面去想一下，都會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啥呎T導的聲響還在繼續(xù)著，圣杯語調輕松地向男人發(fā)問：

    “不想報仇嗎，不想讓踐踏了騎士尊嚴的討厭鬼得到報應嗎？我可以給你機會——”

    “離開——我！”

    “啊啊，所以結論就是，你再也不想?yún)⒓邮ケ瓚?zhàn)爭了是嗎？”在迪盧木多握住槍桿的手愈發(fā)用力起來的同時，圣杯愈發(fā)瘋狂的笑聲突然冷靜下來，清脆的少女之音淡淡地說著，帶著顯而易見的苦笑，“真是的，我也就這么說說嘛。等獲得現(xiàn)界能力后到底怎樣不還是取決于你的意志嗎？真是個死板的騎士呢——”

    “你……休想再迷惑我了……”

    看得出來迪盧木多緊咬的態(tài)度有些松動了。他仍在抗拒圣杯，但事實上，這只是表面上的堅韌而已——正因為明白這點，圣杯才會又一次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可以再度指引你去另一次圣杯戰(zhàn)爭。如果忠誠只是放在嘴皮子上的膚淺之言的話，那你也就是這種程度的男人而已。就用你的執(zhí)念書寫新的篇章吧，讓我好好過目那份你所謂的忠心。你只需要再次啟程然后贏得我就可以了。這樣的話，我以萬能之釜的名義立誓，一定能滿足你所有的愿望！”

    「少女」悅耳的聲音中帶上了點點蠱惑的意味，屬于圣杯的話語從四面八方擁住了他。這些話成功剝離了迪盧木多因憤怒而豎起的外殼，讓他的心停止掙扎。迪盧木多忍不住伸手捏住胸前的衣襟，猩紅的雙眼不斷涌出血淚，神色間滿是痛苦。

    “我還會有……贖罪的機會嗎？……像我這樣的人……”

    “別怕，我會給你優(yōu)待哦。為你安排一位最適合你的好主人，怎樣？不用再擔心會遇到肯尼斯那樣不識千里馬的Master了哦——”

    迪盧木多已經(jīng)恢復了理智，因發(fā)狂而染紅的眸子雖沒有褪色，卻漸漸彌漫上一絲柔和的韻味，不再如之前那般猙獰了。

    “為什么要幫我……”他問道——先前刺耳而又陰沉的聲音也回歸正常。

    “因為我也有自己的愿望啊?！币馔獾?，具有小女孩般稚嫩嗓音的圣杯認真地說，“我的愿望就是——想要被人召喚。從圣杯戰(zhàn)爭開展至今已經(jīng)四屆了，每一次都沒能降臨。這屆明明很有希望的……卻迎來被破壞的結局，很郁悶吶。我想要出生，哪怕一次也好，我想要被成功地召喚出來。我能夠實現(xiàn)愿望的萬能力量還沒有展露過??！”

    黑發(fā)紅眸的男人沒有說話。無法拒絕的誘惑讓他痛苦地垂下了頭。內心多番掙扎質疑卻終究無果。直到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想要被主人認可的心，并沒有因為這次受到的挫折而有一絲一毫衰減?？释M忠到底的心愿依舊熾熱。

    “吶，迪盧木多——所以啊，給我努力地爬到終點來。不要再讓我像這次一樣離降生只差一口氣了啊?！?br/>
    迪盧木多喘著氣，苦笑起來。

    “我可以用我的力量讓你返回一趟英靈王座，‘必滅的黃薔薇’可以按照本體重新復制一把。去那里取來吧。還有你的雙劍也可以帶著喲……能不能再次入駐成為英靈，可就全看你這個分·身的表現(xiàn)了！”

    圣杯笑著說道，仿佛這一切都是極其簡單的事。一條亮光倏地穿透了黑暗。幾乎就在這時，迪盧木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慢慢漂浮起來。

    “去吧……去迎接你的新主人。就在那個方向……你所等待的人，就在那里……”

    去吧——

    如果具有擬人形態(tài)的話，仿佛能感受到圣杯正用舌頭舔舐著嘴唇，在漆黑的仿若夢魘般充滿了惡意的注視下，扯開嘴角，然后心滿意足地笑了。

    為你預備的主人無疑是「最好的」——

    最不可能相信你的Master——和你恰巧相反的死于從者之手的Master。一定會將你的愿望扼殺在搖籃里吧。如此美妙絕倫的君臣關系，絕對不能錯過。

    迪盧木多的記憶就像一副龐大的拼圖，此時此刻有一塊重要的碎片正在慢慢離開自己。在腦子里久久回旋的那部分記憶，終究還是一閃而過地遺失掉了。

    到最后都沒能明白真正讓自己不斷痛苦的究竟是什么。是肯尼斯的猜忌和遺棄，還是索拉的強奪，亦或是自己無能？在夾雜了太多*的圣杯戰(zhàn)爭里，他與那位主人之間的聯(lián)系被無法抗拒的力量遙遙分隔，離他越來越遠了。

    圣杯消除了迪盧木多第四次圣杯戰(zhàn)爭的記憶，就像往常對待任何一名被反復召喚參賽的英靈那樣。

    迪盧木多的身體越升越高，最終被一束光芒吞沒，消失在空間里。

    奪目的白光幾乎要刺傷他的眼睛。他記得自己返回了英靈王座。等他取回黃槍徹底下定決心后，他幾乎是立刻便發(fā)現(xiàn)自己平穩(wěn)地降落在某個不曾去過的地方。迪盧木多滿懷期待地跨入了新的時空，期待著那抹取代英靈王座的景色。

    在視線中出現(xiàn)的是一間看上去像是書房的屋子，以及，一個白發(fā)的女人。

    這次的主人是女性嗎？

    算了，別去在意。

    自己所要做的，僅是一心一意輔佐她。

    不想再后悔了，不想再被主人放棄了。如果能給自己一次嶄新的機會，無論如何都絕不能背叛自己的主人，無論如何都要為主人戰(zhàn)斗到生命終結。即使不能贏得圣杯，也要在主人信任的目光下，像一位真正圓滿的騎士那樣死在戰(zhàn)場上。

    迪盧木多回憶起自己死亡的那一刻。在芬恩慍怒的凝視下，在徹骨的心痛中不甘地閉上了雙眼……并不是一點遺憾都沒有的。自己會成為英靈，都是源于對芬恩的愧欠。

    那么這次……

    “試問，您就是召喚我的主人嗎？”

    不知道是一直恪守騎士準則所產生的本能的敬意更多一點，還是被圣杯激發(fā)出來的逆反心理更多一點。迪盧木多帶著七分恭敬和三分強硬的態(tài)度問出這句話。

    她，沒有回答。

    “從者Lancer遵從召喚而來。請問，您就是我的御主嗎？”

    即便心中復雜萬分，但在認定了眼前之人便是現(xiàn)世的主人后，迪盧木多還是盡可能維持慣有的謙虛姿態(tài)二度開口，并且由衷地希望自己這副黑化的樣子不要嚇到對方。

    “不……我并沒有……”

    奇妙的氣氛環(huán)繞于彼此之間。他看見女子留下一本魔法書，匆忙地跑開了。從書中散發(fā)出來的光暈溫柔地包圍了他。

    ***

    “你愛我哪里呢？”

    生者不會想到也不會到達的地方，荷雅門狄和雅麥斯站在那里。火紅色的眼眸中含著淚珠凝固而成的琉璃，淚水的主人卻轉身不愿再與她對視。

    她看著那個背影的眸子慢慢移開了。她聽到他口中傳出緩慢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

    她僵硬地勾起嘴角，心底的彷徨和恐懼已將她吞噬。

    那并不是希望聽到的答案。但那卻是很久以前就已知曉的答案。

    我很清楚，你所感受到的一切不過是因為愛欲。只是因為我打開了那個開關，使你「恢復知覺」。一直把愛掛在嘴邊的你，卻從來就沒有真正愛過我。至少……

    不是我期望的愛。

    “抱歉，主人，雖然我說不出為什么，但我是真的……”

    荷雅門狄知道自己不需要再聽下去了。

    一前一后踏入地獄的兩人在這里相會。將自己燃燒殆盡的從者，變成化石碎裂的主人。和主人玉石俱焚的雅麥斯執(zhí)拗地站在地獄入口等她，卻答不出她所提出來的問題。

    那個本該在禁錮著罪惡的牢籠崩塌時就該提出卻被擱置至今的問題。

    那個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問過自己卻早就猜到答案的問題。

    那個盡管知道答案卻還是情不自禁問出來的問題。

    “我就是這么愛著您……一直都是?！?br/>
    簡單的詞句卻是以無比生澀的語調說出來的，仿佛剛剛學會開口說話的嬰兒。雅麥斯對著自己喃喃說道。他知道她已轉身離去。

    “我……愛……您?！?br/>
    溢滿眼眶的淚水決堤一般再也停不下來，猶如一場破碎的訣別。

    ——可是，你愛我哪里呢？

    有人在迎接荷雅門狄，把她送進了地獄法官的審判庭。

    如果說這既是統(tǒng)治地獄的魑魅魍魎之首的話，那他的言論和說話的態(tài)度也實在是太和藹可親了。荷雅門狄站在長長的臺階下面，厚實的簾子阻隔了與法官對視的機會。

    “二十四名被抹去存在的龍術士，以及他們的龍族從者，都已抵達彼世。這是作為被歷史除名、剝奪升格為英靈的代價，由我贈予你們的一次投胎轉世的權利。只有你和另外一名龍術士選擇留在這里。你想知道是誰嗎？”

    法官的聲音渾厚飽滿，帶著和周圍的陰冷不相符合的正氣。荷雅門狄笑了笑。

    “和我無關。”

    “和你太有關系了。”

    如此曖昧的話似乎是想要引起荷雅門狄追問的興趣。但她卻沒有。此刻的她只想找個地方快些歇息，忘記過去的一切，再也不要醒來。

    不管什么樣的幸福都要以一定的犧牲為代價。年少時想要回家，反抗被永遠束縛在龍王手掌心上的命運，為此她付出了昂貴的代價。龍王借用從者對她的獨占欲掌握了足以銷毀她的情報。為了逃出卡塔特只能與整個龍族為敵——就這樣，她失去了一切。

    最臭名昭著的龍術士——這種名號流傳于世又有何意義呢？

    世人不會知曉被困在遠離紅塵與人煙的高山之上，那個沒有人會記得的小女孩。在龍族口中只剩下罵名的荷雅門狄背負著幾乎要把她壓垮的仇恨，等她想要回頭的時候已經(jīng)太遲了。無論手段是否正確，目的是否正當，為了復仇她壞事做盡。玩弄愛慕者的感情，屠了整座卡塔特山，手上沾滿了一層又一層的鮮血。但是她從來不會皺一下眉頭。

    因為當年自私的愿望，家人沒有了。因為必須為家人復仇，她做了更多的錯事。罪行累累之人只有地獄才能接納吧。

    “我想，留在這兒……”

    “留在地獄的人，都是自認為得不到平靜和安寧的人。都是放不下過去作繭自縛的人?！?br/>
    對于法官的話，荷雅門狄用一如平素的沉靜表情點了點頭。

    ——也好。

    與世隔絕的地府陰曹，這里沒有憤怒，沒有憎恨，沒有利益，沒有愛，也沒有傷害。這里是她的容身之所，什么都不會有，只有將要沉睡的自己。

    法官嘆口氣，命令手下把她帶走。

    睡吧，沉睡吧。

    等待下一次被喚醒，在這之前陷入永恒的安眠吧。

    她只記得那里有一棵永遠不會發(fā)芽開花的枯樹，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荷雅門狄在那棵樹下睡著了。

    漫長的歲月……一年年花開花謝，一年年春夏秋冬，一年年斗轉星移。時間如白駒過隙一般不曾停留片刻。過去的同伴們，從未謀面也好，從未一同并肩作戰(zhàn)也好，從未有過交集也好，他們的轉世散落在世界各地，后代早已子孫滿堂，唯有滯留在地獄之中的荷雅門狄還在沉睡著。

    沒有任何生靈的地獄深處，只有她一個人永世孤獨。

    直到她聽見一個聲音。

    猶如鳥喙啄開萬年寒冰的冰層，猶如海水逆流進耳，灌進口鼻。

    ——起床了，起床了。你睡得夠久了。——

    簡潔的語句將睡意瞬間洗刷沖盡，就像侵入腦部的一道不可違抗的命令似的徹底占據(jù)了她的心神。

    ——快起來，別睡了。——

    閉著的眼皮在微微顫動。冰藍色的眸子伴隨著細碎的喘息，在四個多世紀以后再一次睜開了。

    ——嗯嗯，這樣才對嘛。——

    空洞的眼睛茫然地凝視著周圍的黑暗，只看到一片虛無。不能理解為何自己會毫無征兆地就這么醒過來了。

    她慢慢坐起身，靠在樹下，疑惑地喚著：

    “……誰？”

    被謎之音強制喚醒的荷雅門狄，依舊沉浸在意猶未盡的倦意中。聽起來像是老成持重卻又帶著些微惡劣笑聲的少女聲音離她更近了些，語氣中滿是游刃有余。

    “我是圣杯哦。能夠實現(xiàn)世間一切愿望的萬能許愿機?！?br/>
    “圣杯……什么東西，盛放耶穌鮮血的餐杯嗎?！?br/>
    “唔唔，你在地獄封閉得太久了，該去聽聽外面世界動聽的聲音了?！?br/>
    “……沒興趣。別來煩我?！毖劬τ珠]了回去。

    她對這些話尚不知如何理解，也沒有任何領悟。被吵醒的郁悶感讓她心里悶得發(fā)慌。圣杯笑了，就像是純潔無暇的圣女一樣輕吟出聲。

    “雅麥斯——”

    對這個名字的厭惡和隨之衍生出來的逃避心理簡直要把她擊潰，荷雅門狄突然像被人從背后推進河里一樣清醒。

    “你知道嗎？那一位現(xiàn)在正值壯年——噢，我說的是你生前的龍族從者雅麥斯于這一世的轉生者。不想和他見見嗎？”

    “……”

    “為了這令人喜悅的重逢，我會為你們安排一場特別的舞臺——圣杯戰(zhàn)爭。我還會附贈一位遠勝于雅麥斯的出色侍從給你哦。即使這樣也不能讓你心動嗎，——嗯？”

    在圣杯看來輕如羽毛的一席話，在荷雅門狄耳里聽起來卻如泰山般沉重，甚至令她無力的雙手緊緊握起了拳頭。

    “我才不需要——那種東西……！”

    “從者嗎？那可不行，沒有Servant是不能參加圣杯戰(zhàn)爭……”

    “你就是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把我吵醒的嗎？！”她打斷「她」，怒不可遏。

    “哈哈！別這樣。你應該好好感謝我挖掘了你埋葬在冷漠外衣下、隱沒于內心深處的渴望啊?！笨诿鄹箘σ话?，這話語，狡黠得如同伊甸園引誘夏娃品嘗禁果的毒蛇。

    “我、沒有……”

    荷雅門狄努力平復心緒，使自己的思考被其他事物占據(jù)——那些逃亡、那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的種種險境，那些她拋卻了一切也想要得到的東西——自由，以及復仇。

    自己是在怎樣絕望的心境下才會走上那條道路的。

    在最開始的時候，她所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你有哦——”

    「少女」開心地笑了起來，低沉而又沙啞的笑聲，仿佛在磨著牙齒。

    “其實很不甘心吧？沒有得到理想之中的愛，當年才會負氣不去轉生投胎的吧，424年前——”「她」的話抹去了荷雅門狄腦中的一切，“那么——有求必有應，有應也必有求。畢竟我不是慈善家啊。我要你去戰(zhàn)斗，想盡任何辦法得到我。我付出力量重塑你的身體。作為交換，你要讓我降生。不然，我會使你想要呆在地獄永眠的想法落空?！?br/>
    荷雅門狄的大腦一片空白，環(huán)顧沒有任何人所在的這個地方，不明白為何自己會被卷入到這莫名其妙的爭斗中。前所未有的怒氣凝聚在她的眼底。

    “給我等著——雖然我不知道你這家伙到底是何許人也，不過一旦讓我逮到的話，就一定會把你摧毀！我保證——”幾乎是拼命地擠出這段話。

    “把我摧毀？”圣杯有些好笑地重復了一遍荷雅門狄的話，直接笑出了聲，“我不和你一般見識?，F(xiàn)任從者很快就能就位了。竭盡全力地向著勝利、向我這邊匍匐前進吧！”

    荷雅門狄在無聲的抗議中終于被傳送走了。

    主與從，這奇妙的關系總是令人浮想聯(lián)翩。而即將相遇的這一對，則更是與眾不同了。

    一定要嘗盡其中的每一滴美酒，再將酒杯好好舔舐。

    圣杯非常高興。

    ——你毀不掉我。這不是你能夠一錘定音的事。因為「他」一定會背叛你。關于這點，我也能向你保證——

    她聽見軍人們的喝罵和靴子踏在地板上的響聲交疊著響起。不明身份的闖入者深夜突然出現(xiàn)在神廳府邸門前，在一陣亮如白晝的光芒籠罩后。

    帶頭的男子扎著低低的馬尾，頭發(fā)的顏色讓人聯(lián)想到深海的藍色。在眾人警惕的注視下，荷雅門狄被圍了起來。

    大腦還未接受已被強制和現(xiàn)世連接起來的事實，就被近十個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她靜靜地看著他們，聽到最前面的男人向自己發(fā)問：

    “刺客、說客，還是——？總之回答我，你是誰，你是怎么突破守衛(wèi)的防線出現(xiàn)在這里的，半夜造訪神廳所為何事？”

    荷雅門狄也希望自己能回答這一連串的問題。但當她的眼睛能夠看清這座宅邸的裝潢和格局后，她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布魯塞爾神廳……我竟被送回了這兒？

    耳中朦朧不清的嗡嗡聲，混沌的思緒，和整個人僵硬得仿佛尸體一般的觸覺全部都消失了。荷雅門狄首次感受到自己是以特殊方式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卡亞克。”

    外面的嘈雜似乎驚動了尚在工作的廳長。一名西裝革履，氣度不凡的褐發(fā)男子從依然亮著燈的辦公室里款款走出。護衛(wèi)們紛紛為他讓開了道，只有為首的男子仍警戒地平舉著手里的左輪手槍。

    “對身處困境的女性不要動粗，好好交流吧。那么，這位小姐……”

    溫和的聲音中斷了。

    昏暗的環(huán)境并不能影響說話者的視野。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白雪般微微過肩的柔軟卷發(fā)在夜風中小幅度地擺動著。而擁有這頭白發(fā)的人，即使相隔數(shù)百年，那面容依舊和回憶中的完全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是你……”

    他兀自輕喃。略有些消瘦的身子，以及長時間通宵達旦地處理政務而形成的憔悴面龐映現(xiàn)在荷雅門狄的眼里。

    那么多年過去了，還挑著這付擔子嗎，真是辛苦呢。

    “好久不見。老家伙。”

    她莞爾一笑。沙卡西爾特無視了卡亞克的勸阻向前走著，穿過重重包圍，走到荷雅門狄身前，環(huán)住了那纖細的肩膀。

    “……你怎么會……荷雅，你應該早就已經(jīng)……”

    眼圈開始發(fā)紅，淚水濕了那雙碧綠的眼眸，沙卡西爾特淚流滿面地說道。被男子緊緊抱住的荷雅門狄，感到友人的淚水滑進她的頸項。

    默默留下他甘愿托付的“契約之石”，于某一天突然不辭而別的荷雅門狄，是個和幸福絕緣的女人。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任何她的下落，直到沙卡西爾特得知海龍王和所有守護者隕歿于卡塔特的消息。

    他已然不記得自己在接受事實之前花費了多久。

    “……為什么，你會……？”

    “我不知道?！焙裳砰T狄完全承受住沙卡西爾特的淚水，但她無話可回，臉上的微笑慢慢褪去，“我……不記得了?！?br/>
    她住了下來，像活著的時候那樣。

    從沙卡西爾特的口中荷雅門狄得知現(xiàn)在是1874年8月，再過五個月就是新的一年。但她卻不知道在某一日忽然顯現(xiàn)在左手背上的鮮紅印記代表了什么。

    未知的命運，就在前方。

    不知為何要去等待卻依然等待著。

    不知究竟等待何人何物卻依然等待著。

    將內心的情感和那怪異的符號一起隱藏起來。她所能做的，只是如守墓人般寂靜地虛度每一天的光陰。

    ***

    蘭斯洛特在英靈殿上睜開了藍紫色的眼睛。

    這里是英靈居住的地方。和其他英靈無法相見，各個英靈王座的場地也完全不同，是只能單獨一人存在的地方。

    這里是脫離時間軸的存在。是位于世界外側的王座，孤獨的幻想鄉(xiāng)。

    對英靈來說，無論是剛才的死，還是現(xiàn)在的召喚，亦或是未來的事情，都是同時發(fā)生或者同時未發(fā)生的事。在平行世界不同位面很可能存在數(shù)個分·身，而本體所在的王座卻是靜止的。

    對英靈來說，各個分·身所經(jīng)歷的事不過是一堆龐大的記憶信息，是不存在感情的東西。英靈會在任意時代被召喚，但能夠召喚英靈本體的只有「世界」，人類召喚的只是作為分·身的Servant。沒有時間概念注定了英靈知道自己每次出現(xiàn)的時候應該做什么，同時也知道自己的分·身實際上做了些什么。

    本來就是被召喚而后又消失掉的身份。

    而這種事情究竟重復了多少回了呢……幾百，還是幾千次。

    蘭斯洛特打了一個盹兒醒來，攏了攏自己的長發(fā)，看向周圍。

    這里是相由心生所衍化出來的故鄉(xiāng)。一望無際的草原圍繞著靜靜流淌的湖水。基于兒時由湖中仙女薇薇安撫養(yǎng)自己長大的阿瓦隆湖所創(chuàng)造出來的景象。這里便是英靈蘭斯洛特的理想鄉(xiāng)了。

    不知道在自己小睡的這段時間里，外面的世界又爆發(fā)了幾次圣杯戰(zhàn)爭。

    那些所為分·身而存在于世界各個位面的騎士，是不是還在固執(zhí)地為心中的愿望奮斗呢？

    ……用王的手處決自己。

    在這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地方，蘭斯洛特并不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產生落寞的心情，因為他感受不到時間在流逝。時光像人類進化般漫長亙古，卻又像彈指一揮間那般短促易逝。正因如此，生前的記憶才會像昨日發(fā)生過的事情那樣，清晰得讓他無法面對。

    怎樣才能擺脫自責？怎樣才能不再痛苦？

    每當被召喚一次，記載著Servant回憶的書籍便會被送到這里。

    Servant·Berserker，自己的某一個分·身，在冬木市的第四次圣杯戰(zhàn)爭里經(jīng)歷了些什么呢。

    蘭斯洛特看到一本向自己飄來的新書，打開了它。發(fā)現(xiàn)上面寫著的果然是一些沒見到過的故事。

    “啊，亞瑟王……吾友……命運竟然真的讓我們相遇……”英靈感嘆著。

    好久沒有這樣平靜了。尋找「救贖的道路」——在歷經(jīng)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次的失敗之后，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像現(xiàn)在這般近乎祥和的心境了。蘭斯洛特不著痕跡地淺笑了下。

    愿望還是有些遺憾的。還是沒能從王的口中聽到懲罰的詞句，王仍然不認為他有罪。那位圣君終其一生都沒有真正責備過他，也不曾怪罪過王后。就算率領其他圓桌騎士與他兵戎相見，也只是為了平息眾怒殺一儆百的無奈之舉，就算下令處決王后，也只是被政敵揭穿了宮廷丑聞而不得已作出的選擇，絕非亞瑟王的本意。蘭斯洛特那顆想要發(fā)泄的懺悔之心，終究還是沒能被完全地理解……

    過于完美的騎士沒法原諒自己。

    不過，能在王的胸懷中死去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了。因為那樣的自己，就好像是一名為王戰(zhàn)死的忠烈之士。

    湖面上吹來的風拂動著蘭斯洛特的長發(fā)，紫色的眼瞳微微顫動了一下。

    還有……一個想要實現(xiàn)的愿望。一直以來，只是下意識地避開這個在他看來不應該存在的淺薄的愿望而已。

    雖然并不盡完美，但是王的救贖已經(jīng)完成了。當蘭斯洛特覺察到內心仍有一份隱秘的渴望后，連他自己都驚訝地呆滯了表情。

    只為了那個幾率無限趨向于零的希望而忍耐著。

    偶爾的時候他也會回首過去，那個時候，若不是身為騎士，而是一個男人——

    能否改變這一切呢？

    能不能擁有更美好的結局呢？

    可惜，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假設。前世已然是一場悲劇收尾的戲幕。

    生命不可能重來。犯下的罪孽亦不可能消除。

    和國家相比，一個女性的人生簡直微不足道。即使他再怎樣想去拯救那位在王的冷落下終日垂淚的女人，即使他再怎樣想和她再見上一面……

    ——蘭斯洛特，我能幫助你?！?br/>
    “誰能？圣杯嗎？”心中的私欲在膨脹。

    ——再以Servant的身份參加圣杯戰(zhàn)爭，向我許愿。不就能實現(xiàn)了嗎？——

    “這種自私的貪念……怎么允許?！彬T士的道義哽咽著。

    ——苦苦地體會那份滿腹愛意卻無人理解的滋味吧。不想結束這一切嗎？不想作為一個男人去擁有她嗎，擁有每一個普通人都能擁有的幸福嗎？——

    “我不能那樣！我是一名騎士。那種東西……無福消受。”無力的辯解引人發(fā)笑。

    ——承認吧。我會出現(xiàn)在這里，證明你欲求不滿?！?br/>
    “我……”

    蘭斯洛特無法再說下去了。

    王和民眾的期待，誕生了高貴的湖上騎士。為完美的君王盡忠，救祖國于水火。

    蘭斯洛特的人生從來不屬于他本人，被崇尚著騎士精神的那個家伙用來獻身的王以及全體人民分割著。這種男人只能以受人矚目、受人寄托的方式活下去，并為此而死。想要追求個人的福祉無異于癡心妄想，是失責的行為。

    可是……

    就算做夢也好，就算這只是一名騎士永遠也不可能實現(xiàn)的夢。

    “……我、想要……見她……”

    這份深深刻在靈魂之中的執(zhí)著，成為連接蘭斯洛特與世界的憑依，使他再次啟程，置身于從未到達過的戰(zhàn)場中。

    ——你的愿望會害死你。不過，我很期盼就是了?！?br/>
    圣杯淺淺地笑著。

    分·身響應了新的召喚。而這片草原，這片湖水的主人，那位深藍紫色頭發(fā)身姿凜凜的英靈，又一次地睡去了。

    ***

    無窮的黑暗，以及無邊的痛苦。

    ——啊哈，真沒想到竟然躲在這么深的地方呢，找起來費了我一番功夫?！?br/>
    這樣的聲音掃除了想要繼續(xù)睡下去的意念。

    比自己更像惡魔的家伙在慢慢靠近。雖然漆黑無光的地府深處看不到有任何人存在的跡象，但他卻能感覺到對方正面無表情地坐在自己身邊。須臾之后，終于再也裝不下去地笑出了聲。

    “我很高興，你是我遇到的家伙里面最爽快的一個呢。讓我們打開窗戶說亮話吧，格林沙·科堡·薩爾菲德?！?br/>
    用仇恨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懷著怨恨死去的仿佛死靈一般的人。水藍色的中長發(fā)就像垂簾似的自然落下，披散在沒有一絲血色的亡者軀體上。

    “時機成熟了。”象征著圣杯的「少女」雀躍地說，“告訴我你的愿望?！?br/>
    “……愿望？”這聲呢喃猶如鸚鵡學舌。

    “是啊，不要客氣地說出來吧?！?br/>
    “我的愿望……我要、向一個人索命——”

    “噢？”圣杯似乎扯開嘴角微笑了起來，挑動的單音節(jié)示意他說下去。

    “……那個人……”

    ——原本以為會向自己傾訴的男人，卻讓圣杯聽到了一陣不成語句的哀鳴。

    “哦哦！喔唔哇啊啊啊！！”

    格林沙一邊發(fā)瘋似的尖叫著一邊不成樣子地捶打著荒蕪的地面。只要稍稍想起那個憎恨對象的一丁點兒模樣，他就會情緒失控。

    “……那個人，迫使瑪納從我身邊離開的那個人！我就那樣被她無情地殺死了！她背叛了我并且毫無愧意！任何詞匯都概括不了她的無恥！”

    “喲喲喲……是叫荷雅門狄的人嗎？”

    “……”

    經(jīng)過一頓嘶吼，格林沙開始出現(xiàn)細微的喘息。他本想大聲質問「你怎么知道」，卻被身為領主的貴族身份所持有的教養(yǎng)制止。

    “你如果想要向她索命的話，那么被你害死的那些人，啊，沒錯，在那十三樁案子中死去的人，每一個都來向你索命的話，你恐怕一整年都忙不完哦?！?br/>
    「少女」惡作劇般的話，讓格林沙陷入了沉默。

    以沙卡西爾特——那個怎樣都死不掉的老東西的性命為目的制造出來的冤案，仿佛依然歷歷在目。格林沙授意瑪納殺了很多人，把不可能破解的案件丟給神廳處理。本應保護人民的領主未能履行自己的職責，反而與信譽和榮耀相去甚遠，雙手被牽扯進這場權力斗爭的無辜者的鮮血玷污。

    即使這樣他也從不會后悔。何況這些早就是陳年舊事了。不過，為什么「她」會……？

    圣杯像是知道格林沙的心事似的繼續(xù)說：

    “我是萬能之釜的圣杯，當然是無事不知無事不曉了。但是，我愿意幫助你。如果我給你機會，你會怎么做？”

    “——殺了她。”

    刻骨的恨意無需贅言，簡單明了。

    深陷地獄這么多年，每時每刻所思所想的都是這件事。連噩夢里都在幻想。頑固地不去轉世就是為了等待上蒼賜給自己復仇的機會?，F(xiàn)在終于等到了。

    格林沙能感到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少女」帶著好像很掃興的表情說道：

    “哈哈！我還以為你會是值得期待的男人呢。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不享受完樂趣就殺掉嗎？這簡直一點意思也沒有。你真的確定就這樣結束嗎？”

    圣杯好像很難過似的問道。作為回答，格林沙怒吼了回去：

    “你說什么？！我只想親手殺了她，連一刻也等不了！”

    將他喚醒的圣杯現(xiàn)在卻光顧著說廢話而不辦正事，讓格林沙產生了氣憤的情緒。對于這位被除名的龍術士大不敬的態(tài)度，圣杯并沒有在意，只是哼了一聲然后無奈地嘆息著。

    “不行啊不行啊?！?br/>
    “你到底幫不幫我？！”

    “哎……”男人的愚鈍讓「少女」數(shù)次嘆氣，“吶，我說啊，你有沒有計劃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她身邊重要的人奪走什么的？”

    格林沙聽了這番話，雖然這副亡靈的身體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但他整個人卻仿佛化成了一道強烈的風暴。

    “她把你最心愛的女人連帶著你一起殺掉了，你至少也要奪走對她而言最親近的人吧！不然的話……”圣杯一字一句地說，“你也只是個空有抱負卻沒有本事的廢物罷了?！?br/>
    在越發(fā)驚訝的格林沙心中，沒有因為被謾罵了一通而感到憤怒，反而逐漸升起了某些奇妙的想法。

    “還是說，你根本打從骨子里就是個不懂享樂的家伙呢！叫囂著想要復仇，如此痛恨著她，僅僅只是想要一瞬間的痛苦就了結她嗎？難道不想試試看，讓她難過、懊悔更長久的時間？”

    在這暴風雨前的雷鳴一般的聲音向格林沙吹近后，他的表情徹底變了。那雙灰眸漸漸被某種低級趣味填充，溢出喜悅。

    交談靜止了大約十秒鐘之久，他出聲了。

    “給我力量吧，讓我復生。我一定會讓她好好享受那些快樂的?！?br/>
    “啊啊，這就對啦。不要忘記我對你的栽培哦，我可是需要回報的?！?br/>
    他接受了那魔鬼的低語。最后的最后，那個謎樣的聲音留下了一個無比愉悅的笑聲后，帶著得意退出了地府的深處。

    格林沙很滿意于獲得的*——以Servant·Caster的身份。

    目標——布拉格、圣杯戰(zhàn)爭、那個女人、和她最在意的人。

    一定要把我所遭受的十分痛苦，用十二分還給你。

    ***

    名為「命運」的拼圖已經(jīng)全部湊齊。

    名為「命運」的齒輪互相交錯、咬合起來。

    被寄托了無數(shù)祈愿的「她」在不為人知的黑暗中等待著。

    是的，剩下的只需要等待……

    作者有話要說：于是，圣杯君到處嘴炮的章節(jié)--.....

    于是，筆者不是很喜歡這章，因為無論是地獄還是英靈王座都太抽象了，超級難寫==

    于是，寫得好累.....一度瓶頸了有木有QAQ

    于是，關于槍哥的本體被趕出英靈殿，需要依靠分·身再次參賽才能回歸的劇情就不要吐槽了，筆者撓頭攤手表示懶得解釋=皿=【畢竟四戰(zhàn)最后的表現(xiàn)真的就是惡靈了=。=，不過，連圣杯君都沒想到門狄妹紙跑上來直接一本書丟出去凈化完畢--】

    于是，關于此圣杯君到底是不是彼圣杯君（啊咧，你在說啥？）什么的也不想管了，反正穿越無極限=皿=【這就是所謂的越想要好好解釋一件事就越是解釋無能....大家可以意會的吧！】

    于是，醞釀了N章下章終于要出結局了，輕拍--||.....不過筆者總覺得又要瓶頸了啊墳蛋?。?！為毛會在即將完結的時候瓶頸啊墳蛋！??！=皿=皿=皿=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