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肅穆,天地黑白相隔。此間少年,正是意氣風發(fā)時刻。他們身無戎裝,他們勇者無畏,他們赤手相博,他們沖冠為紅顏。
他和他一次次將對方摔倒在雪地里,然后又一次次看著對方在自己面前爬起。在這個自發(fā)開辟的戰(zhàn)場上,他們都是捍衛(wèi)自己疆域的勇士,只不過一個為了守護,一個為了占有。
“我再說一次,別碰她!”他揪著他的衣領,像雄獅一樣怒吼。
他仰起頭:“你就這么怕我嗎?”
他從沒將他納入過自己的生活范疇,在他的概念里,他與他不會有交集,他們屬于完全不同的個體,誰也不需要理解誰的認知和生活方式。他從初中開始頻上主席臺,每一次都有不同的“盛譽”,他身邊的女生走馬燈的換,沒有一個念到初中畢業(yè)。他從不擔心林麗會離開自己,更加不會因為有這樣的情敵感到有壓力,他只是不能讓林麗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他和林麗認識的任何人都不一樣,而她那樣毫無雜質的心怎么能辨得出這些道理。
“要么滾回后排,要么滾回家!”
他被激怒了。他將他抵在一棵楊樹上,樹干上的積雪因為震動簌簌而下,大片大片的砸在他們的臉上。
“你以為你是誰?”
“我不是誰,我是徐然?!?br/>
林麗沒有想過陳靜會因為徐然來找自己。起碼沒想過會這么直接。
“徐然呢?”陳靜問。
陳靜依舊如從前一樣甜美優(yōu)雅,只不過林麗卻感到無盡的距離和生疏。
“剛走!”林麗如實回答。
“真回來了?”陳靜皺起了眉頭。
林麗的心里也起了褶皺波瀾,她勉強笑了笑說:“是啊,這個沒心沒肺的!”
陳靜把手中的書包帶攥成一團,冷哼一聲道:“他還考大學嗎?”
“你特意回來找他?”林麗看著陳靜,沉著的問。
陳靜的樣子看上去有些不惑,她冷冷的回望著林麗,問道:“他為了你逃課,缺考,你是不是特別驕傲?”
林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她開始眼窩氤氳。
“老師給家里打了電話,這回徐然估計不用回去上學了!”陳靜依舊犀利的看著林麗,絲毫不給她回應的余地。
“你們倆也不用再折騰了!”
許瀟瀟和李佳明的公交車終于到站,幾個競賽生陸續(xù)從車上下來。
雪花迎面飛來,幾個人不約而同戴好帽子手套。
“你回家吧!”李佳明對許瀟瀟說。
“我先去學校!”
“找徐然啊?”李佳明笑著問。
“找林麗!”
程鵬飛從身后跟過來,隨口說道:“林麗可能生病了,她最近總胃疼!”
許瀟瀟心里也是這樣想,如果徐然的缺考是因為林麗,她只希望這已經(jīng)是最壞的結果。
幾個人加緊腳步向學校走去,雪色彌漫的黃昏已經(jīng)貼臨夜晚,寒冷愈漸加劇,涼氣從腳底和袖口一點點侵入身體。許瀟瀟小跑著走在前面,祈愿她心里猜測的事情一件也沒有發(fā)生。
見到徐然姐姐,陳大偉就知道徐然這次惹下的事不太小。
“看見徐然了嗎?”姐姐問。
“嗯,剛還在這呢!”陳大偉渾和的說。
姐姐愣住了,老師的電話打到家里,她怎么也不能相信徐然會逃課缺考。
“他沒考試?”
陳大偉心說著“還考什么試”,表現(xiàn)出來卻也是一臉疑問:“不能吧!”
徐然姐姐心急如焚:“陳大偉,你跟我說實話,他不考試回來干啥?”
陳大偉感覺自己已經(jīng)毫無解數(shù),正在他搜刮枯腸準備如何應對的時候,操場上傳來不速之客的腳步聲。
“姐!”陳靜跑了過來。
“看見徐然了嗎?”
陳靜搖頭:“我也是回來找他的,老師都生氣了!”
徐然和齊嘉的“鏖戰(zhàn)”終于在兩敗俱傷中結束。齊嘉知道徐然擔心什么,他越是這樣擔心他越是不想解釋。既然在他心里自己是不堪的,他就將這份“不堪”的威脅進行到底。
“你放心,我是不會放棄的!”
徐然扶起倒在雪地里的摩托車,不再多說一句話。
“就這么走了?”齊嘉挑釁。
徐然的摩托車已經(jīng)發(fā)動引擎,他將車身橫在齊嘉面前,不帶一點情緒說道:“你記住,林麗永遠是徐然的!”
李佳明和許瀟瀟在校門口碰到了陳大偉一行人。
“你們可回來了!”看見李佳明,陳大偉終于松了氣。
“林麗呢?”
“徐然呢?”
許瀟瀟和徐然姐姐同時問。李佳明和陳大偉還來不及回應,就聽見馬路上摩托車臨近的聲音,徐然一身戎馬從沙場歸來。
姐姐和陳靜一起跑了過去。許瀟瀟回頭看了一眼,不見林麗。她正躊躇的時候,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不遠處掠過,只是一個背影,她便已經(jīng)看得出她的落寞,這個敢愛甚至敢“私奔”的女孩,曾幾何時變得如此孤寂。許瀟瀟顧不上哪個天才逃課棄考,她朝著好朋友的方向跑去,天大的事都別怕,還有我在。
徐然被姐姐拎回家,等在家里的父親看著一身狼狽的徐然驚慌站起:“這是咋了?”
“你問他自己!”姐姐已經(jīng)無力袒護,此刻她只想再狠狠朝他踹上幾腳。
父親看了看姐弟兩,想起小時候他們也會因為玩鬧不合而大打出手,只是這種場景很多年沒再見過了。
“打仗了?”
看著父親瘦弱的身軀,徐然早已經(jīng)在心里垂下了頭。
“沒有,鬧著玩的!”他的謊話說的一點也不真實。
“咋不考試?”爸爸這句話問的如此平常,好像在問“吃飯了嗎”一樣簡單。
徐然心里的壁壘無法自立成墻,他為自己和林麗樹立的城池永遠走不出父親的手掌,沒有一句逼問訓斥,他就已經(jīng)在心里投降。
“有點事!”
“啥事?”姐姐火氣正旺,她已經(jīng)在同學們諱莫如深的言語里猜出端倪。
徐然看著家人,勇敢的抬起頭:“同學有點事,我回來幫個忙!”
“啥同學?啥事非得你幫忙!”姐姐追問。
“姐,你別問!”徐然眼睛看著父親,心里糾結著柔軟的感情,卻依然倔強的說:“爸,我沒事,你放心吧!”
“競賽都不考,還說沒事?”
姐夫拉過火氣不消的姐姐:“去做飯吧!”
“做什么飯,誰吃飯?”
四歲半的娃娃沒見過母親發(fā)這么大的火,一下子哭了。姐姐喘了口氣無奈抱起了孩子,屋子里除了孩子的哭聲便沒有別的聲音了。
父親掐掉手中的煙站起來:“走吧,回家,你媽叨咕你好幾天了!”
“爸,這都幾點了……”姐姐攔過來。
“這才幾點?”父親戴好帽子,也不等徐然回答朝門外走去。
徐然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隨即抬步跟了上去。
“你還愣著干啥,去送??!”姐姐朝姐夫吼著,懷里的孩子又忍不住發(fā)出抽泣。
校園里,許瀟瀟拉過林麗的手:“這咋這么涼?”
“沒事!”
“打針了?”林麗手上的醫(yī)療膠帶還在,許瀟瀟看到它便明白了一切。
林麗點頭苦笑:“我不是故意的!”
“誰說你是故意的了!”看著林麗蒼白的臉,許瀟瀟忍住了很多憋在心里的話。她幫林麗緊了緊衣服:“跟我回家吧!”
“不去了!”林麗伸手接過眼前的雪花,再看著它們?nèi)诨谑中睦铮骸拔覐某踔芯烷_始住宿,早就能自己照顧自己!”
“別犟了!”
林麗扭過頭:“真不去了,你看我有那么脆弱嗎?”
李佳明和陳大偉在路口碰到“凱旋”而歸的齊嘉,戰(zhàn)士抖落身上的雪花自負的問:“等我呢?”
陳大偉拍了拍李佳明:“我一天沒吃飯了,我先回家……”
李佳明啐了他一句:“是去送陳靜吧!”
“別鬧了,我可惹不起!”陳大偉跟齊嘉擺擺手掉頭走了,李佳明看著面前的摩托車手問道:“累不?”
齊嘉搖搖頭:“挺好!”
“再溜溜?”
“走唄!”
陳靜黯然的回到家里。下課后就急著跑回來尋找徐然的她此刻感到十分疲累,她把書包扔在沙發(fā)上,拒絕回答父母的任何問題。
徐然從騎摩托車上下來,一身狼狽。她迎上去,他臉上有明顯的傷痕,她問他“怎么了”,他只是搖搖頭,一句話都沒有對她說。他被姐姐呵斥追問,她站在一旁總想幫他,他卻一眼都沒有看過來。自始至終,她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就是被姐姐揪著耳朵拖走的時候,她還依稀看見他跟陳大偉指劃手語,“幫我看看林麗”,他一定是這個意思。
“媽,我想串班!”
“串班?你好不容易考到這個班串哪去?”
“二班,也是重點!”
“為啥呀?”
“為了好好學習!”
陳爸爸和陳媽媽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爸爸說:“你自己想好了,我們不管!”
許瀟瀟坐在林麗身邊,安靜的聽著她緘口不言的心事。從前那個受點委屈就會靠過來的女孩變了,許瀟瀟說不出來是欣喜還是失落。
“陳靜說老師都在找他!”
“他沒事,你先管好自己!”許瀟瀟不想提起徐然,更不喜歡陳靜。
“他不該回來!”
“你別想這些了!”
林麗閉上眼睛,徐然的眉眼就出現(xiàn)在眼前。
“我就是想好才回來的……”
林麗梨渦淺笑,嘴角上揚,哪怕今后萬水千山,她知道再找不到比這更溫暖的笑容。
“他不能回來!”
“什么?”
林麗轉過頭,心下嘆息:“沒什么……”
“回來念?”母親手中的飯碗敦在桌上。
徐然點頭:“我想離家近點兒!”
父親手中掐著煙,一句話也不說。
“這兒……能行嗎?”面對自小獨立懂事的兒子,母親一時沒了主意。
“我在哪都能學好!”
“人家都往一中奔,你咋還要回來?”母親不理解。
既已上了梁山,徐然不想再回頭。他心志堅定的說:“這邊學習好的多了,不比一中差!”
母親并不懂太多道理,她只知道孩子優(yōu)秀,一直是這個家的驕傲。她看著一言不發(fā)的父親問:“你說呢?”
父親好像剛剛聽到他們的對話,他看著自己手中的筷子說道:“快吃飯,早點睡覺,明天我送你回學校!”
徐然的心滯住了。
第二天,氣溫回暖,天氣放晴。齊嘉來到班級,依舊坐在林麗身旁。
“什么時候打針,我跟你去!”
“你和徐然打仗了是吧!”林麗的病“完全好了”!
“打了!”齊嘉說。李佳明對他曉之以理,他卻選擇依然故我。
林麗沒有回應,齊嘉甚至沒有看見她面部表情的變化。教室陸續(xù)有同學到來,他們的對話便在沉默中隱去。
許瀟瀟來班級找林麗。
“你怎么還坐這?”看著這個引雷的座位,許瀟瀟第一次多管閑事的問道。
齊嘉揚起眉:“我為什么不坐這兒?”
林麗拿好書包站起來:“沒事,你就在這吧!”
徐然站在車門外,固執(zhí)的不肯上車。
姐姐揚起的手掌在他面前擦過,又迎著空氣收了回來。
“你們回去!”他說。
父親悶頭抽了一根煙,拉住了姐姐再次揚起的手。
“算了,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