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舞辻，惡鬼跳舞的十字路口。

    無慘（Muzan）……寫作無慘，實(shí)際卻是殘酷和不幸的意思。

    浮世繪里描繪鬼殺人吃人的畫作，就叫做“無慘繪”。*

    這么奇怪的一個名字，不用說，99.9%是游戲里的特殊NPC。

    不知道會不會是個形容恐怖的人？

    夢子神游天外地跟在大人們身旁，從他們的輕聲交談中收集自己想要的信息。

    仆人的竊竊私語很小聲，維持在不會被聽到的程度，不過玩家的【言談】到Lv4后，就可以讀懂簡單的唇語。

    視線范圍內(nèi)，小小的氣泡對話框浮現(xiàn)在他們頭頂。

    “無慘少爺近日稍有好轉(zhuǎn)……”

    “但……恐怕……”

    “那種人……什么時候才是盡頭呢……”

    無慘。

    她可憐的未婚夫，身體并不是普通的病弱那么簡單。

    據(jù)說他在母親腹中時，心臟就曾數(shù)次停止跳動。出生時既無呼吸也無脈搏，被當(dāng)做死嬰放在木柴中將要點(diǎn)燃時，才發(fā)出第一聲啼哭。*

    所有人都認(rèn)為他活不過20歲，鬼舞辻無慘卻一直竭盡全力、茍延殘喘地活著。

    就像一盞將息未息的燭火，明明滅滅，眼看就要熄滅，卻又固執(zhí)地在吹拂下燃起丁點(diǎn)火星。

    真可憐。

    除了她，還有什么人會愿意和這樣悲慘的家伙結(jié)婚呢？

    肯定是沒有的吧？

    思緒紛飛之間，大人們不知出于什么顧忌——也許是忌諱染病吧——漸漸停下腳步，只有她一個人跟著仆人靠近。

    夢子無聲觀察著這座宅邸。

    越靠近無慘的屋子，周圍的植物越以樹木為主。那些美麗的花朵都離得很遠(yuǎn)，一片花瓣、一只蜜蜂都飛不到這里。

    如果說鬼舞辻家像一顆甘美的果實(shí)……

    那無慘所在的地方，大概就是那顆漆黑苦澀的果核吧。

    “唰……”

    仆人一點(diǎn)點(diǎn)拉開門，露出略顯昏暗的房間，燒得旺盛的炭火、連帶著某種名貴的熏香氣味，一起悶悶地?fù)涞侥樕稀?br/>
    夢子站在甘美的春風(fēng)里，和陰郁羸弱的少年對上視線。

    她展開一個柔和的微笑。

    *

    明明已到了春末，屋內(nèi)火盆卻燒得很旺，四面還用厚厚的布簾圍了起來。

    鬼舞辻無慘正坐在房間深處。

    他比她大兩歲，長得——

    ……相當(dāng)好看。

    瘦削的肩膀、蜷曲嫵媚的黑發(fā)。蒼白的皮膚上，一雙雪中紅梅般艷麗的雙眸，無聲睨了過來。

    那視線算不上溫和，甚至有種窺視的意味。

    大約一兩秒后，他開口了：

    “夢子？”

    ……咦？

    夢子微微一愣。

    初次見面，未婚夫沒有任何含蓄的問候，直呼姓名，態(tài)度肉眼可見的敷衍。

    可他念出她的名字時，又有種古怪的、摻雜著誘惑似的親昵。

    就像是被某種冰冷的生物，在極近的距離下無聲嗅聞了一下。

    居然是這種類型嗎……喜歡。

    “是的，我是夢子。”

    她眼睛一點(diǎn)點(diǎn)彎了起來。

    “無慘?！?br/>
    *

    成為未婚夫的攻略對象是完美的翩翩貴公子。

    陰柔秀麗、高談雅步，聲音也相當(dāng)好聽。

    至少夢子很喜歡聽無慘說話。

    每次聽到無慘用那種慢條斯理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都可以讓夢子的心情變得美妙起來。

    人長了兩只耳朵，就是要聽好聽的聲音才行啊。

    只是談話時，她總能聞到未婚夫衣領(lǐng)、袖擺乃至發(fā)絲散發(fā)出的藥味。

    這種氣味很淡，但又確實(shí)存在著，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在悶悶的炭火和布簾間熏得愈發(fā)濃郁，好像已經(jīng)和血肉融為一體……一點(diǎn)一點(diǎn)蠶食著他的生命力。

    但這都不是夢子感興趣的理由。

    她真正感興趣的，是無慘生氣的時候。

    “你們連食物也準(zhǔn)備不好嗎？”

    冰涼的聲音響起，屋子里的空氣一時間凝固了。

    “不、不是的，無慘大人！”

    侍女急忙解釋：“是因?yàn)閺N房的——”

    “閉嘴。”

    紅梅色的眼瞳下瞥，冰冷的眼神。

    “你難道覺得自己可以有理由嗎？不可以自己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嗎？竟然敢厚顏無恥地反駁……”

    啊，好毒舌。

    剛來到門口的夢子做著點(diǎn)評，感嘆不已。

    明明只是想要找借口發(fā)泄不快而已……這種錯的絕不是我的精神狀態(tài)，實(shí)在太美麗了。

    “……”

    沒有人敢說話。侍女額頭滲出冷汗，把頭壓的更低了。

    [今天的飯菜似乎不合未婚夫的口味，此刻的氣氛十分壓抑。你決定：

    A.無慘，你在生什么氣？

    B.什么？未婚夫怎么可能犯錯呢，都是其他人的錯]

    第一個選項(xiàng)似乎比較正常，過去的夢子一定會選A，但是現(xiàn)在……第二個選項(xiàng)的邏輯好美麗，她好喜歡哦。

    夢子飛快地選了B。

    “都是你不好哦。”

    她慢悠悠地在侍女身旁停下。

    當(dāng)對方詫異又不安地望過來時，夢子露出淺淺的微笑，墨玉般的眼睛凝視著侍女，語氣溫柔到讓人猜不透：

    “眼睛可以判斷食物的顏色和狀態(tài)吧？進(jìn)食的人想吃才是最重要的……明白的話，就去重做吧？”

    明明是責(zé)備的話，但是當(dāng)夢子開口后，房間中壓抑的氣氛反而漸漸松弛了。

    “……是的，您是對的。”

    “非常抱歉，無慘大人、夢子大人。”

    侍女收拾好離開，去重新準(zhǔn)備午餐。

    夢子這才起身，踏著輕巧的步伐來到無慘身旁。

    她剛才處理了他的煩心事，此時卻只字不提，只是含著笑，問：“今天看了什么書呢？”

    鬼舞辻無慘沒回答，視線落在她臉上：

    “你不再管她們了嗎？”

    “嗯？……啊?！?br/>
    夢子面露茫然，和他對視兩秒，像是才反應(yīng)過來似的，語氣依然溫柔：“但是……那只是不相干的人吧？我今天是來見無慘的哦?！?br/>
    ——此乃謊言。

    但替別人說話一定會踩中他的雷區(qū)，夢子輕飄飄地繞過了話題。

    “你要和我聊別的人嗎？”

    她說話時總是輕聲細(xì)語。嗓音舒緩，和發(fā)絲間椿花的香氣交融在一起，常常讓人忘了原本的想法，陷入一陣恍惚。

    可這樣親切柔和的聲音，又在話語中流露出一絲冷漠。

    鬼舞辻無慘微微瞇起眼睛。

    “……怎么會。”

    他輕慢地附和道：“只是不相干的人而已……你不需要在意?！?br/>
    說謊。

    刺骨的視線像是藏在衣服里的一根針，在溫情下似有似無地扎過來，讓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就連他的話語也像謊言……夢子卻從他放慢的語速、柔滑的聲線中，察覺到無慘漸漸平靜的情緒。

    鬼舞辻無慘的心情變好了。

    而這間屋子里，除了夢子，沒有人能明白這件事。

    他們之間就是這樣。

    夢子和無慘維持著一種古怪陰暗的親密關(guān)系。

    因?yàn)樗褪沁@樣的……

    她的未婚夫是一個完美的翩翩貴公子，卻藏著另一副面孔：

    ——一個隨時會死，暴虐、多疑、陰晴不定、虛偽自私的，短命鬼。

    這才是無慘的真面目。

    而夢子覺得這樣也很好。

    平等地仇恨每一個人，想要將每一件東西砸碎，從精神和物質(zhì)上將一切都?xì)纭?br/>
    只要看到他那樣。

    ……只要看到無慘發(fā)瘋，就像她自己也隱秘地發(fā)過瘋，又能以穩(wěn)定體面的精神狀態(tài)面對世界了。

    這就是夢子的真實(shí)想法。

    經(jīng)歷過現(xiàn)代地圖的洗禮，夢子覺得自己也變得有點(diǎn)癲了。

    攻略對象則是越癲越好，呵呵。

    只是，現(xiàn)在的無慘連發(fā)怒也是壓抑的，仿佛要維持最后一點(diǎn)身為貴族的尊嚴(yán)。

    她注視著慢慢翻動書頁、蒼白昳麗的未婚夫，心想：

    總有一天，絕癥會讓無慘絕望的。

    他徹底爆發(fā)、陷入癲狂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呢？

    一定，會被所有人拋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