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平是個重鎮(zhèn)，地處要道，無論是面積，還是人口，都遠(yuǎn)遠(yuǎn)超過元望鎮(zhèn)。但是，寧平的萬藥堂卻只是個中等堂口，還不到元望鎮(zhèn)堂口的一半大。

    萬藥堂的堂口，按照規(guī)模劃為三個等級，大、中、小。其中，大堂口一般只設(shè)立在府城之內(nèi)，且在正常情況下每一州府只有一家，等同于萬藥堂在整個州府的中樞。但是，元望鎮(zhèn)卻是例外，因?yàn)榕忞E龍墟，天然就是藥材的集散地，所以設(shè)了大堂口。不過，元望鎮(zhèn)的大堂口與州府的大堂口又不相同，只是規(guī)模較大，職能與寧平的堂口并無二樣。

    聞悟被安排進(jìn)一間別院，獨(dú)宿一屋。

    夜靜，外面依稀傳來吵雜聲，隱約可見燈火的晃影。

    這怕是要折騰到半夜。

    聞悟暗咐。

    簡單用餐、洗漱過后，已經(jīng)是亥時正。他沒什么睡意，屏退了藥堂為他指派的下人，獨(dú)自一個人坐在小院子里看書。

    寧平藥堂在大院里擺了宴席，邀請了這次車隊(duì)的一些重要人物，大約有幾十人的樣子，現(xiàn)在飲酒正酣，同樣是一片喧嘩。大院與大街，不過相隔十來丈，期間只有一道高墻隔絕。相似的吵吵雜雜的聲音，兩邊的氣氛卻是截然不同。

    ‘篤篤篤’，忽然響起敲門聲。

    聞悟皺皺眉，轉(zhuǎn)頭看去。

    “聞少爺？”卻是剛走不久的下人的聲音，有些畏縮，刻意捏著嗓子，“您歇息了嗎？”

    “還沒，有事嗎？”

    “沒，小人沒有，是……”

    “請問是聞悟少爺嗎？”有人打斷了下人的話。

    聞悟的眉梢一挑，淡聲道：“你是？”

    “在下李明，李狂是我的叔叔?！鄙灶D，對方特意將‘李狂’兩個字的語氣加重了，然后又說明了來意，“早些時候，叔叔和我說起過聞少爺你，恰好今晚我和舍妹住在旁邊的朱子院，所以冒昧過來拜訪，不知道你現(xiàn)在方便不方便。”

    來都來了，難道還能趕你走？不給你面子也不能抹李狂面子啊。聞悟合上書，隨口回了兩句客套話，站了起來迎接。

    大院的門只是虛掩，敲門不過是個禮節(jié)，得到他應(yīng)許，下人才敢進(jìn)來。但門一開，進(jìn)來的卻是四個人，除了下人，還有一男兩女。為首的是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在他后面跟著兩個少女，一個看起來十六七歲，另一個只有十三四歲的樣子。

    聞悟粗略一掃，將三人的容貌特征記住了。這青年與那十三四歲的女孩的樣子有幾分相似，應(yīng)該就是兄妹二人了。前者相貌平平，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倒是走在女孩旁邊的少女，穿著輕便的青紫羅衣，容顏清麗，頗有幾分秀氣。

    這一邊，李明和倆女也在打量他。李明估計是在什么時候見過他的，沒有什么過大的表情，反而是兩個少女顯得有些驚訝。

    聞悟卻是習(xí)慣了。雖然說話平穩(wěn)，但是他滿打滿算才十六歲，樣子看起來難免稚嫩，有些人沒有心理準(zhǔn)備實(shí)屬正常。

    隨后，彼此禮節(jié)性地喧嘩了幾句，各自介紹。

    如聞悟所料，李明的妹妹就是年紀(jì)較小的女孩，名叫李芯，而少女則叫魚彤。這三人，李明是泰明府的府院的文才，李芯與魚彤則都是萬藥堂的藥士。其中，李芯是入門學(xué)徒，而魚彤已經(jīng)是在冊的一級藥士。聞悟不禁多看了后者一眼。十六七歲的一級藥士，在大興朝不算什么，扔在泰明府也只能說優(yōu)秀，但如果放在一鄉(xiāng)里，已經(jīng)算是難得的才俊了。

    “這是，南雨州草本物志？”

    等到寒暄完了，幾人先后落座。魚彤看了一下桌上的書本，見到書面的題名，看了聞悟一眼，目光閃過一絲異色。

    聞悟點(diǎn)點(diǎn)頭，“嗯，讓魚彤姑娘見笑了。”

    少女報以不咸不淡的一笑，沒有說話。

    李明見此，正要說點(diǎn)什么，坐在旁邊的李芯卻搶先了一步，直率地道：“草本物志？你還在看這個呀？我早就看過了?！?br/>
    聞悟笑著說：“嗯，你早入藥堂，比我學(xué)得早，看過正常?！?br/>
    “是嗎？可是你比我大……”

    “李芯！”

    李明趕緊打斷妹妹，瞪她一眼，“聞少爺只是自謙，你還當(dāng)真了？沒大沒?。　?br/>
    聞悟一點(diǎn)不生氣，笑瞇瞇地道：“無妨的，她說的是事實(shí)。不瞞各位，我進(jìn)藥堂才幾個月時間，如果真要排資論輩，我還得叫兩位師姐呢。”

    “呃……”李明一滯，有點(diǎn)尷尬，然后又有些疑惑。李芯被他瞪了一眼，意識到自己或許說錯了話，因而雖然看起來很想接話，卻又不敢開口。

    魚彤的神色卻是緩和了一些。她見聞悟態(tài)度謙虛，不僅沒有強(qiáng)行辯解，反而自我調(diào)侃，不自覺就對他恢復(fù)了幾分好感，主動暖場道，“我年紀(jì)比你大，你叫我一聲師姐也沒錯。聽說你是元望鎮(zhèn)來的？那你的老師是誰？我十歲進(jìn)入萬藥堂，在府城大堂呆過好幾年，泰明府三級以上的藥士，但凡是有點(diǎn)名氣的，我基本都知道?！彼鹆搜劢蓿粲兴?。

    李明兄妹二人同樣一副關(guān)注的樣子。

    然而，聞悟卻好像沒聽懂言外之意，一臉為難，“這，抱歉，我這次出門北上，老師她特意吩咐我，在我通過評級考試前，不許向外人透露她的姓名，所以……”

    “哦，這樣啊……”魚彤點(diǎn)點(diǎn)頭，也不生氣。不過，經(jīng)此一問，她已經(jīng)自動將聞悟口里的‘老師’規(guī)劃到了不入流的行列，徹底沒了深聊的欲望。

    李明眼看氣氛又要陷入尷尬，立刻插嘴轉(zhuǎn)移了話題，“啊哈，說起元望鎮(zhèn)，對了聞少，如果我沒記錯，你們藥堂的曲紅……”

    魚彤本來不欲說話了，聞言卻又柳眉一皺，不悅地打斷他，“表兄，你怎么可以直呼曲掌堂的名諱呢？”

    “吖，呃呵，哈哈，對，對，我就是想說曲掌堂，曲掌堂，咳……”李明似是有點(diǎn)怕她，不敢反駁，只得輕咳掩飾窘迫，緊接著問：“聞少，既然你是元望鎮(zhèn)來的，那你應(yīng)該聽說過吧？前幾個月，曲掌堂在元望鎮(zhèn)收了一名弟子，你知道是誰嗎？”

    “哼?！?br/>
    魚彤還有些不快，但顯然對于李明的問題更加在意，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聞悟。與她一樣，李芯也滿懷期待地看了過來。

    聞悟稍稍一愕，面對著三雙希冀的眼神，心里犯了嘀咕。對于曲紅在萬藥堂的聲望，他多少知道一點(diǎn)，只是沒想到隨便一撞就能撞到一群崇拜者。不過轉(zhuǎn)念一想，既然李明能問出這問題，那就表明他們知道的有限。再想想，泰明府一共十八鎮(zhèn)，三十六鄉(xiāng)寨，有數(shù)百萬人口，可謂地大人廣，單單靠坊間的道聽途說，確實(shí)很難獲得可靠的信息。

    想到這，他搖了搖頭，“抱歉……”

    幾人大失所望，但似是又早有預(yù)料，并不感到意外的樣子。

    然而，聞悟嘴角一挑，緊接著話鋒就一轉(zhuǎn)，“不過，曲掌堂，我倒是見過幾面?！?br/>
    這話一出，幾人都是一震。

    聞悟也不揣著，半真半假地笑道：“我在藥堂時，曾與老師接待了一位病患，那人傷重瀕死，多虧了掌堂出手才保住一命。我那會兒剛?cè)胨幪茫汕『门c老師一起參與了救治，雖然沒有幫上什么，卻有幸得以與掌堂大人共處過一段時間?！?br/>
    噢！

    三人恍然大悟的樣子。李明倒是還好，魚彤和李芯的表情就豐富多了，羨慕之前溢于言表，魚彤的神色甚至有些嫉妒恨。

    “原來如此，那聞少你的運(yùn)氣還真是好啊?！?br/>
    “哦？談不上吧？其實(shí)掌堂大人為人和善，并沒有諸位想象得那么難以接近?！甭勎虿惶詾槿弧?br/>
    “哼！”

    魚彤的面色一沉，臉拉了下來。

    聞悟一怔，看看她，不明所以。

    這時，李芯卻先憋不住了，看起來就不高興的樣子，“怎么可能，我進(jìn)藥堂兩年多了，去過好幾次大堂，我怎么就見不到??？”說到這，她一扭頭看向魚彤，“對吧，表姐？你在府城呆了那么多年，不也沒見著她，連你都見不到，我們……”

    魚彤的神情急變，瞟一眼聞悟，著急地脫口辯駁，“誰，誰說見不到的！我，我上次，上次就在后堂見到她了，她還朝我笑了，我……”

    “可你上次不是說隔著好多人嘛……”

    “李芯！”

    李明一聲斥喝，可還是慢了半拍。

    魚彤氣得臉頰漲紅，又羞又惱，但是面對李芯的一臉無辜的茫然模樣，再考慮到身處環(huán)境，她霎時又無法發(fā)難。瞪著眼硬憋了幾息，她手一揚(yáng)打翻茶杯，起身就走，“不說啦！我累了，回去睡了！”說罷就疾步而去，氣鼓鼓地，頭都不回。

    這突發(fā)的情況，讓幾人都愣了。

    聞悟眨眨眼，感覺有些好笑。這女孩子也是個燥性子，茶都沒喝一口，凳子估計都還沒坐熱呢，不高興了說甩臉就甩臉。

    李芯一愣一愣的，轉(zhuǎn)過頭來，“哥，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你……”李明揚(yáng)起手作勢要打，氣急敗壞地咬牙道：“你說呢！”

    “對，對不起……”李芯慌忙縮脖子抱頭。

    “你跟我說對不起有什么用？剛才進(jìn)來的時候，我怎么跟你說的？讓你少說話，少說話?。∧恪崩蠲鞔虿幌率?，只氣得哽塞。

    “嗚嗚嗚……”

    “你還坐著，你還不去找你表姐！等會她門都不讓你進(jìn)！”

    “哦，哦……”李芯趕緊起來，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么，又站住了，回身鞠躬，“我，我走了，再見?！?br/>
    聞悟笑著點(diǎn)頭，“再見?！?br/>
    李芯羞赧一笑，轉(zhuǎn)身一溜煙地跑了。

    “嗐——”李明捂捂頭，苦笑不疊。

    聞悟憋著笑，覺得蠻有意思。對于眼前的這對兄妹，他在一瞬間仿佛看到了自己與聞卿的影子，頓時就好感徒增。見李明有些尷尬，于是主動解圍，“李兄，你看，時辰也不早了，明日大家還要早起趕路，不如，今日就先到此吧？擇日再聊如何？”

    李明自然是心領(lǐng)神會，苦笑道：“唉，讓聞少見笑了。不過也確實(shí)不早了，那就依你的，擇日再聊?！闭f罷就起身來，拱手道：“聞少，那我就先告辭了?！?br/>
    聞悟起來相送。

    李明正要轉(zhuǎn)身走，忽地一頓，似是猶豫了一下，“聞少，唔，方才在宴席上，我不經(jīng)意間聽到有人在議論聞少你……”

    “喔？”聞悟的眉頭微微上揚(yáng)，卻一臉淡然。

    李明見此，略一愕，旋即搖搖頭，“沒什么，只是，聞少，這一次北上，我們的車隊(duì)里云集了各鄉(xiāng)各鎮(zhèn)的天才人物，還有不少地方豪紳，這些人，怎樣說呢，他們比較排外，時常因一言不合就與人發(fā)生摩擦……當(dāng)然，有李狂叔叔在，倒是不必?fù)?dān)心出什么大亂子，只是，叔叔他忙于車隊(duì)事務(wù)，難免會有所疏漏，而聞少你又一個人，正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凡事最好多幾分警覺……”

    聞悟摸摸下巴，沉吟道，“嗯——，多謝李兄提醒，我會多加小心的?！?br/>
    “聞少不嫌我多嘴就好，哈哈。”

    李明一笑，見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于是又拱拱手，“不早了，李某就不打擾聞少休息了，舍妹還在外面等待，李某就先告辭了。”

    “好，慢走?！甭勎螯c(diǎn)點(diǎn)頭，送他出門。

    “留步?！?br/>
    倆人在門口又互相道了個別，這才各自返回。

    李明就住在旁邊的院子，兩家大門相隔大約就十丈，不過幾十步路。他一邊走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摸了摸下巴，狀似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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