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形。

    在魂體力量爆炸式開發(fā)的當下，人類的足跡還未能踏遍世界的每一寸角落。北大陸的疆域往南被朱砂群島的海盜組織血獄同盟截斷，往北則越不過一條浮冰萬里的黑河，稱黑水淵。終年瘴氣彌漫，河水仿佛是由濃度極高的瘴氣液化而成的，形成一道天然的巨大屏障。

    而黑水淵再往北，便是傳說中的死域了。隨著人類對虛獸和死魂的理解逐漸加深，死域便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叫做虛圈。

    按照晁都技術(shù)中樞，璇璣臺現(xiàn)有的理論，三千多年前，北大陸遭遇了一場滅世浩劫，遷延幾十年，生靈盡絕。極高濃度的死魂籠罩大地，觸發(fā)了生死兩界的通道，將尸體搬運到黑水淵以北的冰原，化冰成沙，變成一片慘白的沙漠，永遠被黑夜籠罩。

    在那沙漠中心——理論上——存在一座虛獸孵化池，取民間傳說中的“血池”為其命名。三千年來，那些被運往虛圈的尸塊以死魂碎片為核心，經(jīng)血池孵化為一種名叫虛獸的怪物。它們帶著極致的怨念散布瘴氣，溶于黑水淵中，使其化作天塹，將生死兩境隔開了。

    星歷五百六十八年，第一批虛獸越過黑水淵南下，以活人為食，所過之處尸毒橫流，寸草不生，瘟疫盛行。當瘴氣濃度升高形成節(jié)點，黑腔再度被觸發(fā)，虛獸隨機出現(xiàn)在生境的每個角落，那個年代的靜靈界就如同地獄一般。

    與之相對的，西方大國圣炎王朝就很優(yōu)越了，他們所修的圣咒天然就是最強的獵虛手段，也是現(xiàn)存唯一能徹底凈化瘴氣的異能！于是當年的西方人躺贏，靜靈界甚至尚未一統(tǒng)，靈術(shù)發(fā)展也才剛起步，在“死神”的威脅下一度瀕臨崩潰。

    不過幸好，人們還是挺過來了。雖然生存空間被壓縮，不得不通過遮魂膜與虛獸劃界，但這場生存之戰(zhàn)極大地促進了靜靈界對魂體力量的理解，死魂理論空前發(fā)展！此役過后，靜靈界設(shè)獵虛官，沿皖州北部海岸線修筑絕境長城，并新編了一支軍隊常年駐守，稱守夜人。

    星歷九百一十三年，皖州游軍誕生，最初是由一冰系強者領(lǐng)導的敢死隊，竟敢橫渡黑水淵，進行虛圈掃蕩。一百多人的游軍，十七天后撤回，只剩五人生還。此舉震驚世界，也正是這一批勇敢無畏的先驅(qū)，為人類揭開了虛圈的神秘面紗。

    此后游軍常駐黑水淵，以虛圈掃蕩為常規(guī)任務(wù)！與璇璣臺等研究機構(gòu)通力配合，催生出無數(shù)偉大的虛獸研究成果。而圣炎王朝以封建帝制為政體，以死魂之力為邪術(shù)，染指者皆為異端。發(fā)展到現(xiàn)在，人類對死域的話語權(quán)徹底落入靜靈界手中！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虛患后，靜靈界經(jīng)統(tǒng)一建國、靈術(shù)改制，以迥異于西方的理念和姿態(tài)崛起，與圣炎并立為北陸雙極。

    ……

    白皓修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收集到這些信息，先進又準確，宏偉又壯烈，那股對于異能世界的向往更加按捺不住，一發(fā)不可收拾了。

    不過他現(xiàn)在還只是漠陽一家書齋的小雜工。

    不算童工，十四歲正當營業(yè)。這都是為了能夠長時間留在漠陽，和靈武者沾點邊，尋找機會，長長見識。

    書齋的掌柜對白皓修還不錯，允許他閑來翻書，偶爾叫他出去跑腿。那漠陽各大署衙都被白皓修轉(zhuǎn)明白了，也見過不少武家子弟。

    比如這個……千機閣案前使家的老幺，顧若虛，十五歲，今年備考正靈院，是書齋的常客。不過他是裝模作樣的那一撥，在大人們面前勉強可以人模狗樣，一落單就原形畢露。

    今天顧若虛來書齋定制一方硯臺，東拉西扯地半天說不清要求。白皓修一邊應(yīng)付一邊神游，說著說著才發(fā)現(xiàn)這家伙在損他。

    “小白我看你筋骨不錯，”顧若虛蹺著二郎腿，打量他，“跟村兒里的師父練過的？都學過什么呀？”

    白皓修一臉木然地搖頭，“沒學過什么?！?br/>
    他知道裝孫子是一門技術(shù)活，不會就別多說了。

    顧若虛笑著說：“我昨天好像在尚柳營武場那邊看見你了，是不是你？”

    白皓修說：“不是。”

    “……”顧若虛暗地里磨牙，面上還是笑，“現(xiàn)在政策是放寬了，什么人都可以考。不過文試也不簡單，就是把這書齋的書全背下來，也不一定能過呢?！?br/>
    白皓修心想這訂單還能不能好好寫了？明年要是在正靈院跟這人碰上，那可好看。

    這時門口進來一個人，指著顧若虛道：“誒，你在這兒?！?br/>
    顧若虛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像見了親爹似的，熱情地招呼著，“二少爺，這么巧？喲，這是誰惹您不痛快了？”

    白皓修趕緊繞開，那個人才是重量級的，鐵焰庫提督西楓洪彥次子，西楓野。漠陽老牌貴族。靜靈界的貴族，全是復姓，全都惹不起。

    西楓野說：“你閑著，趕緊跟我走?！?br/>
    顧若虛汗顏不止，點頭哈腰地問：“怎么回事??？”

    西楓野罵道：“陳家老三出千兒！卷了錢跑得還挺快，躲到東方旭那混蛋家里去了，說三道四的。老子今天連他一塊兒揍！”

    顧若虛心想干了，見西楓幾個家丁在門口等著。幸好只是家丁，還沒拉別的幫手，便勸道：“少爺，陳老三什么德行咱們還不知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倒是那東方旭仗著他爹和老爺交好，存心給您找不痛快。”

    西楓野一拍桌子，“就是！狗仗人勢，他以為他東方府現(xiàn)在好過？”

    顧若虛回頭吆喝：“小白！怎么伺候的？還不快倒茶來？”

    白皓修在三層書架后面翻好大一個白眼，把肩膀上的抹布扔桌子上，給他們泡茶。

    西楓野扯開嗓子罵起來了，顧若虛拉他坐下，捏腰捶腿的，陪著一起罵。白皓修端著茶盤過去，聽西楓野說半拉子——“現(xiàn)在誰也搞不懂大都護究竟要干嘛，就那么點兒份額都分出去，不為他兒子考慮？”

    顧若虛冷笑著說：“我看也就是做做樣子，各州喊貴族改制，年年都搞，也沒見誰真搞出來，噱頭罷了?！?br/>
    西楓野毫不掩飾地說：“無聊！慕州還在呢，現(xiàn)在還能當土皇帝，有本事先叫他們解封?！?br/>
    顧若虛笑道：“所以啊。咱們也不用太較真，哎，就是鬧得某些人癡心妄想，蒼蠅似的圍著軍區(qū)轉(zhuǎn)悠，真他媽鬧心?！?br/>
    白皓修倒茶的動作沒受干擾，但身上的氣氛變了。顧若虛再給西楓野使個眼色，西楓野一愣，震驚又憤怒，毫不掩飾地盯著白皓修。

    白皓修不看他們，直接走開。

    ——心里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不過該說老天爺眷顧。那天西楓家主突然有事，把野子哥給叫回去了。顧若虛也悻悻而去，心道白皓修躲過一劫。

    白皓修開始盤算跑路，這梁子結(jié)下可不易解，以后說不定是同窗，再以后說不定是同事……

    過了兩天，白皓修結(jié)了工錢，算著夠了，拐去黑街找瞎眼老巫師，把攢了三個月的錢都用來買了一副心動已久的人體經(jīng)絡(luò)圖譜。那東西畫在臟兮兮的羊皮紙上，上面標了密密麻麻的穴位和走穴法門。

    白皓修迫不及待，蹲在巷子里琢磨。

    其實靜靈界的異能者并不只有靈武者，靈術(shù)的力量源人人都有，從概念上講，就是他們的靈魂。所謂靜靈界官方靈術(shù)，是一套極高效的魂體力量的抽取和鍛煉之法，最早是由靜靈同盟時期的貴族們向西方取經(jīng)得來的。

    現(xiàn)在的貴族，是當年的王族。

    靈術(shù)誕生初期，靜靈界十三州還是十三個戰(zhàn)火紛飛的小國，稱戰(zhàn)國時代，征伐不斷。貴族們急需擴充異能者來壯大私人武裝，也就沒搞靈術(shù)壟斷，便刺激了民間異能的發(fā)展，到現(xiàn)在已數(shù)不清有多少流派了。

    靜靈界建國后，女帝狄染改軍制，嚴格壟斷靈術(shù)，將官方異能的力量和民間徹底拉開，讓江湖人望塵莫及。所以說白皓修淘到的東西，在靈武者看就是江湖雜耍，不成氣候。不過倒到根兒上還是從靈術(shù)法則來的，他作為初學者，對旁門左道并不挑剔。

    在這幅“看似”很標準的行靈圖譜之前，白皓修已經(jīng)跟流魂街的江湖人學了點小花招了，然而始終缺乏系統(tǒng)的指引。到目前為止，他的“內(nèi)力”時靈時不靈，希望這張圖譜能助他“大成”。

    白皓修若有所悟，閉上眼，五心朝天，靈臺清凈。

    他聽人說“靜”功是一切術(shù)法的入門功夫，因此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來磨煉自己入定的本事。白皓修雖然膽子大，心情也煩，但做這些事還是很有條理，一旦進入狀態(tài)就不會著急，每一步都完成的很謹慎。

    須臾，耳邊人聲漸去，取而代之的是風拂過石墻的摩擦之聲，仿佛天地萬物的呼吸融為一體，一股活潑的生命力自看不見的虛空中燃了起來。

    白皓修捕捉到它，開始走穴。自丹田開始，經(jīng)脈曲折環(huán)繞，一寸寸地開始發(fā)熱，有什么東西從血肉骨骼當中滲出，星星點點的融入活化的經(jīng)脈當中，受他意念牽引，流過周身各大要穴，最終匯聚于眉心一點。

    那便是靈子源流了！

    白皓修心想若都這么走上幾遍，體內(nèi)積蓄的靈子就會多一分吧？先攢著，別忍不住就打出去。因為這種圖譜到底是不入流的，若任自己將靈子外放，不知會有什么后果，只怕路子走歪，明年考試的時候說他靈根不正，那可沒處喊冤了。

    白皓修睜開眼，周身穴道浸一股暖流之中，通體舒暢，長舒了一口氣，煩躁的心緒也能一掃而空了。

    他在這骯臟狹小的巷子里抬頭，看天空云紗流瀉，做起了白日夢。夢見自己幾年后騎著高頭大馬，帶著一隊黑壓壓的官兵踩碎森家的大門，讓森瑩雪她老娘感激涕零地把女兒送到他懷里。

    原來在一所無憂的少年時，也就幻想能給人幾分慰藉。

    這時，只聽顧若虛的聲音一墻之隔：“少爺……就，就在這兒？”

    白皓修驀地一愣，熱血上涌！心想這才叫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趕緊把羊皮紙收起來準備溜。

    但只聽那邊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拖拽著什么人。少女的哭聲被悶得尖細而微弱，掙扎中衣服被撕開的聲音無比刺耳。

    西楓野似乎喘著粗氣說：“這是陳老三的債……”

    白皓修震驚于這些人的無恥，沒料到顧若虛突然喊了一聲：“有人！”

    “……”

    “……”

    說時遲那時快，西楓野把少女推給顧若虛，翻墻而過。白皓修同時向后再翻上墻，撕開衣角包住頭臉。西楓野正好竄到他身前，劈手就是一刀。

    白皓修閃身避過了，見那人手里拿的是一把短匕，鋒利無比。霎時間寒光唰唰閃過，他不敢全力應(yīng)對，只覺得蒙了件衣服顧若虛也認得出來，心中猶豫，便只是躲閃逃竄。

    顧若虛這時放倒了那少女，沖上來前后夾擊。白皓修心想到底是武家子弟啊，是自己剛才的靈子源流么？被他們感應(yīng)到了？

    西楓野揮刀又刺，白皓修情急之下一個飛踢給他踹開，短匕脫手飛出。然而顧若虛趁機欺到他身后，一記重拳襲向他右耳。白皓修抬肘格擋，兩手纏住他胳膊，一個背摔將人囫圇扔回地面。

    “哎喲！”顧若虛人如其名，跟西楓野比起來是真的虛。然而白皓修這個背摔太不劃算，正前方空門大露，西楓野剛又掏出一把短匕刺來。這次白皓修沒能完全閃過了，肩膀上被劃一道，一腳踩空掉下墻去。

    “按?。　蔽鳁饕按蠛鹨宦曪w撲而下，顧若虛同時沖上，直把白皓修逼到墻角。

    這下白皓修急了，幾招斗下來跑不掉，那豈不是要殺人的節(jié)奏？蹬壁以一招游墻功夫逃出包圍，卻只見一道藍色的光球襲來，直沖他面門！

    白皓修眼中綻開一朵幽藍的火焰，完全沒經(jīng)大腦的一掌擊出，一股看能量順著胳膊沖了出去！直將西楓野的靈子球轟得粉碎。

    顧若虛大驚失色，本該出招，但腦袋卡殼，硬是沒動靜。西楓野也愣，只感覺寒風割面，冰冷刺骨。

    趁隙，白皓修踩著墻上瓦檐疾奔而逃，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