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的上午,聞書遙照常來到“親親河馬”早教中心上課。
別看它取了個這么稚嫩的名字,卻是全城最有名的貴族兒童學(xué)前教育中心。
聞書遙每次穿梭在豪車云集的停車場,都會有種即將奔赴上流社會餐宴的錯覺。那些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和小王子被同樣珠光寶氣的父母帶領(lǐng)著,浩浩蕩蕩地踏進學(xué)校大門,盛氣凌人地接受著所有老師們撲面而來的熱情笑臉和甜到發(fā)膩的贊美言辭。聞書遙混在其中,常常笑到臉抽筋。
聞書遙天生就不親近孩子,親昵哄逗都不是她擅長的領(lǐng)域,更沒辦法像其他大人那樣用一種弱智般的發(fā)嗲腔調(diào)與他們溝通??珊⒆觽兤矚g聞書遙,他們總是圍在她身邊聽她信口胡謅的故事,看她畫的動漫人物,甜蜜地呼喚她“emily老師”——親親河馬的風(fēng)格是美式教育,老師和孩子們之間以英文名字互稱。
聞書遙剛上完課,就被主任daisy叫了過去。
“emily,nana又鬧情緒了,就只有你搞得定她啊?!眃aisy看到聞書遙就像見到救星降臨,親切地拉過她,指著走廊窗邊搖頭嘆氣。
nana是城中有名的企業(yè)家翟亦寒的女兒,皮膚白嫩地仿佛能擠出水來??蓜e看她生著一副乖巧可人的面孔,卻是位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小魔星。
nana總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對誰都是冷冰冰的不屑神情,除了聞書遙。兩座冰山撞到一起,居然擦出了惺惺相惜的火花。
聞書遙看到此時nana獨自坐在窗簾后面,只露出兩只小腳,她以為這樣大家就看不見自己了嗎?聞書遙沖daisy笑笑,示意她不要擔(dān)心。聞書遙輕輕走近窗臺,把窗簾當(dāng)成門敲了兩下,“咚咚,nana,我是emily,你在嗎?”
窗簾隨著小女孩的轉(zhuǎn)頭動了起來,nana慢吞吞從里面露出腦袋,警惕地窺看著周圍。當(dāng)確定面前的人的確是聞書遙后才緩和了眼神。聞書遙蹲下來與女孩保持視線的平衡,“nana,該上課了,你不想聽老師講埃及法老王和外星人的故事嗎?”
nana果斷地搖搖頭,“不想聽,她講的一點意思都沒有,”頓了頓又補充,“她肯定沒見過外星人,也沒去過埃及。”
“你怎么知道?”
nana噘著熟透番茄般的鮮紅嘴唇,固執(zhí)地說:“我就是知道?!?br/>
聞書遙笑而不語,她從文件夾里面拿出一本手繪封面的書,裝作漫不經(jīng)心地在女孩眼前一晃,好奇地問:“這是什么?”
“我把這本書叫作《nana與小伙伴們的超長篇歷險記》,你在里面可是大顯身手,很出風(fēng)頭的?!?br/>
聞書遙手里的繪本是她自己用一個星期的時間畫出來的,改編自《哆啦a夢》的漫畫,只是里面的主角人物除了機器貓,大雄,靜香,小夫和胖虎以外,還多了一個短發(fā)的小女孩。她和他們一起入天遁地,往返光陰,駕著竹蜻蜓任意飛翔在浩瀚的宇宙空間,騎著恐龍與機器人軍團決一生死,穿越幽靈森林營救被魔王囚禁的公主。
nana看得眼花繚亂,不可思議地小聲說:“這是我嗎,我也在里面?”翻著翻著她忽然小臉一沉,“可是emliy,什么時候我也可以有自己的哆啦a夢呢?”
聞書遙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孩子在漫長寂寞的童年時光里都曾這樣幻象可以擁有自己的機器貓。
小時候看動畫片,是一件集體活動,必須與家長斗智斗勇才能在吃飯的時候看幾眼電視機。誰要是能看完當(dāng)天播映的整集動畫片,就會成為第二天炙手可熱的風(fēng)云人物,可以威風(fēng)凜凜地被同學(xué)們圍在中間,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里面的情節(jié)與臺詞,手舞足蹈。
聞書遙每天都可以看完動畫片,因為家里總是只有她和外婆。外婆一向?qū)λ艿暮芩?,而爸爸媽媽則對她不聞不問??墒锹剷b并不愿意與同學(xué)們分享看到的精彩,她害怕一旦分享了,自己僅有的滿足就變得稀薄了。
聞書遙安慰nana,“哆啦a夢就像圣誕老人,它一定會出現(xiàn)在孩子們身邊,只是未必能讓你看到。只要你心里有它,它就是你一輩子的好朋友?!?br/>
nana若有所思,她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聞書遙,點點頭。
聞書遙趁勢從她手里拿回繪本,“所以現(xiàn)在,nana應(yīng)該去上課了,放學(xué)以后,emliy再把這個送給你?!?br/>
“emliy你真奸詐?!眓ana也不知道從哪里學(xué)到的詞,煞有其事地抱怨。
“這叫賞罰分明,你以后就會明白了?!甭剷b不為所動地將繪本放回文件夾里。
nana的視線還留戀在聞書遙的手里,不情不愿地從窗臺上跳上下來。剛走沒幾步,她又轉(zhuǎn)頭沖聞書遙做鬼臉,“其實我知道這個世上根本沒有哆啦a夢,不過看在你那么花心思哄我的份上,我就勉強地去聽課吧。是我給你面子哦!”
聞書遙看著女孩得意的小背影,不禁長嘆,“現(xiàn)在的小孩真是鬼精靈?!?br/>
聞書遙忽然想起她和單梓唯正式交往以后,單梓唯經(jīng)常去她家閑逛。少年無意間看到聞書遙畫的繪本,明明應(yīng)該只有五個人的哆啦a夢組合里出現(xiàn)了第六個人,一頭烏黑的長發(fā),眼神倔強執(zhí)拗。
“這個是誰?女孩角色我只記得靜香?!眴舞魑▎?。
聞書遙一把搶過繪本,猶豫了一會,還是小聲回答,“這是……我,小學(xué)學(xué)美術(shù)的時候閑來無事就畫畫漫畫,我覺得就靜香一個女孩太孤單了,就把自己畫進去陪她,叫小叮遙……(哆啦a夢又名小叮當(dāng))”還沒等她說完,單梓唯已經(jīng)笑得快要撒手人寰。
聞書遙覺得不好意思,但嘴上硬撐,“有什么好笑的,你們這些沒有童心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她坐在一旁生悶氣,等單梓唯笑完了才看到聞書遙怨念的背影。他便走到她面前,清清嗓子,“那個……小叮遙,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么?”聞書遙沒好氣。
“你說靜香那么漂亮,怎么會選擇嫁給大雄呢?”
單梓唯本來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聞書遙卻認真起來,她說:“靜香嫁給大雄,未必是最合適的選擇,卻是最明智的行為。因為這個世上,不會有人比大雄更愛靜香?!?br/>
房間里面忽然陷入沉默,聞書遙抬頭望向單梓唯,發(fā)現(xiàn)少年的臉上帶著一抹疼惜和動容,讓他看起來比平時要溫柔數(shù)倍。
單梓唯貓一樣的嘴角上揚,輕輕開口說:“聞書遙,你放心。我怎么看都比那個大雄強多了吧?所以你,一定會比靜香幸福?!?br/>
你一定會比靜香幸福。
那個傍晚,少年站在被晚霞浸染得一屋緋紅的光線里,眼睛亮得好像漫天的星輝。聞書遙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可以當(dāng)作一句承諾,只是五年過去了,她依舊記得。那單梓唯呢,恐怕早就忘得無影無蹤了吧?
聞書遙冷笑著搖搖頭,轉(zhuǎn)身呼喚dasiy,一起走向川流不息的孩子們中間。
快放學(xué)的時候,聞書遙站在教室門口等nana,忽然注意到等待接孩子的家長中間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她走過去,一掌拍在男生后背,“喂,你怎么在這里?”
翟墨也露出詫異的神情,“我來這里接妹妹,聞書遙,你在這里做什么?”
“我是親親河馬的兼職老師?!?br/>
“真沒看出來……”翟墨本來想說真沒看出來你也能和小孩打成一片,但后來還是改口,“啊,我是說帶一群沒上小學(xué)的孩子很辛苦吧?”
“看在每個月的薪資待遇上,還好吧?!甭剷b聳聳肩,“對了,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還沒等翟墨回答,聞書遙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喚“哥哥!”nana好像一股粉紅色的龍卷風(fēng)從教室里面沖出來,撲倒翟墨身上。
聞書遙頓時僵在原地。
她震驚的倒不是nana和翟墨的兄妹關(guān)系,而是翟墨居然是身價幾十億的富商翟亦寒的兒子,可這位大少爺根本就看不來出身名門!聞書遙萬萬沒想到在自己身邊原來潛伏著一個貨真價實的富家公子。翟墨隱藏得實在太深,他要是當(dāng)了間諜,估計這輩子都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
nana一看見翟墨,就瞬間好像自卑兒童打開心結(jié),不藥而愈了。她用小臉蛋摩擦著翟墨的襯衫下擺,仿佛小寵物依附著主人,安逸又親昵。翟墨的眼里充滿寵溺,拉過她的手,問:“娜娜今天想吃什么?等吃完飯哥哥帶你去游樂園。聞書遙,你也一起吧。”
“emliy,一起一起。”
聞書遙抵不過這對兄妹的熱情邀請,便點頭答應(yīng)。
三個人剛走出校門口,就看到一輛白色的保時捷凱宴停在那里。于是聞書遙便親眼見識到了傳聞中赫赫有名的雅商翟亦寒和他的金牌律師妻子沈喬。之所以叫雅商,是因為翟亦寒以前是一位畫家,他總是以風(fēng)度翩然,仙風(fēng)道骨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媒體與新聞的視角中,并與妻子上演鶼鰈情深的恩愛,手挽手出席各種活動。
翟墨向父母介紹了聞書遙,沈喬便微笑著說:“以前就聽娜娜說過,最喜歡emliy老師,沒想到原來你這么年輕。風(fēng)華正茂真是好啊,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并且有足夠的能力把它做好?!?br/>
沈喬說話的語速非???,字字鏗鏘有力,讓人很容易聯(lián)想到她面對客戶時滔滔不絕,運籌帷幄的神態(tài)。她雖然年過四十,卻依舊保養(yǎng)得端莊優(yōu)雅,眼睛里面透出冷銳凌厲的光芒,這種經(jīng)過時間和閱歷沉淀出的氣韻帶有審視的威嚴,讓聞書遙有點招架不住。
相比之下,翟亦寒倒顯得平易近人。他說:“本來打算請家教老師給娜娜的,可這孩子性情有點孤僻,還是讓她在上學(xué)前盡可能地多接觸同齡小朋友為好。”
他說著伸出手要摸摸nana的額頭,卻撲了個空。因為就在他接近自己的前一秒,nana就好像受到驚嚇的小鹿般躲到了翟墨的身后。
“娜娜,你又鬧什么脾氣?”沈喬無奈地看著女兒。
nana又恢復(fù)成那副生人勿進的封閉狀態(tài),她把自己的臉埋在翟墨的襯衫下擺,良久才小聲呢喃,“娜娜不喜歡爸爸,爸爸是壞爸爸。”
聞書遙看到翟亦寒的臉色微微一變,但他很快笑道:“這孩子真是,一鬧起脾氣來看誰都不順眼。”
nana又低聲說了什么,被沈喬厲聲打斷,“娜娜,你不可以這樣對爸爸?!?br/>
翟墨見狀連忙說:“爸爸媽媽,我還是帶娜娜去吃飯吧,你們先回去,然后我和聞書遙帶她去游樂園?!?br/>
翟亦寒和沈喬又叮囑幾句,便坐車先走了。翟墨去叫出租車,把nana交給聞書遙照顧。聞書遙問翟墨為什么他一個堂堂大少爺居然連個車和司機都沒有,翟墨又露出羞澀的神情,解釋說他還沒有考駕照,而且不喜歡司機跟前跟后。
聞書遙真心覺得翟墨應(yīng)該是有史以來最平民的富二代了。
聞書遙見nana還是怏怏不樂的樣子,忽然想起她剛才躲在翟墨身后說的那句話。如果她沒有聽錯的話,nana說的好像是“是爸爸先不喜歡娜娜的,爸爸他喜歡別人了?!?br/>
喜歡別人了?
聞書遙向來對別人的事情不感興趣,更何況是朋友和學(xué)生的家事,所以她根本沒打算繼續(xù)追問什么。
可是,有些時候,即便你不想聽,秘密還是會自動找上門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