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年紀(jì),臉若玉刻、五官分明,竹簪束發(fā),兩鬢如裁,身上白袍一塵不染,腰間掛著塊碧水玉佩,似乎頗有身份,見李娟兒瞧向他,拱手道:“謝雨叨擾姑娘,還望姑娘恕罪!”李娟兒道:“你叫做謝雨?”
謝雨點頭,道:“我在天問堂,聞得姑娘驚世良言,令人豁然開朗,因此心生欽慕,來此拜問!”
李娟兒道:“整那些文鄒鄒的話,我也聽不明白,總之你是來見我的,是吧?”謝雨點頭,道:“是!”李娟兒道:“那你見到我了么?”謝雨道:“見到了?!崩罹陜旱溃骸皾M意么?”謝雨愕然,道:“這話怎說……姑娘何有此問?”
李娟兒笑道:“既然滿意,你就可以走了,恕不遠(yuǎn)送!”
謝雨聽罷,瞠目不知所對,自己身份尊顯,又是恭謹(jǐn)待人,兼之站在廳外等候了整整一個時辰,得到的居然是掃地出門的回應(yīng),真是教人怎么也想不通。只聽身后傳來那花白胡子老者的聲音,道:“我家小姐脾性與尋常女子大有不同,還請謝參謀多多體諒!”
說話的正是老吳,他一邊說,一邊從謝雨身后走上前來,躬身道:“小姐!這位謝參謀,乃是大皇子久清身邊的紅人,在坤國位尊望隆,今日特來拜訪,乃是有事詢問小姐!”說罷,便使眼色,叫李娟兒請人進來。
此番來元吉城,三人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老吳飾的是管家,而葉楓則扮演李娟兒沉默寡言的師弟,因此遇到待客接人的場合,名義上都是做小姐的李娟兒說了算,老吳就算心急,也不能壞了規(guī)矩。
李娟兒冷冷道:“那好,既然是貴客,還站在外面做什么,進來坐吧!”
謝雨面色尷尬,在李娟兒面前坐下,心想就連王宮貴族,也不曾這般冷落自己,她一個民女,竟似完全不把坤國首席參謀放在眼里,何來如此膽量?想到此,他沉住氣,問道:“可是謝某在哪里得罪了姑娘么?若有,實在是謝某無心之過,還望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介懷?!?br/>
李娟兒道:“并不是因為你有過錯,而是我向來厭煩的就是你這樣的人!”謝雨不解道:“我是怎樣的人?”李娟兒道:“滿嘴流油,吃的都是民脂民膏!”
謝雨笑道:“那你可把坤國上上下下數(shù)十萬官吏全都恨上了!”
李娟兒道:“是又怎的?如今坤國的官吏,心中所想全是如何貪贓枉法,驕奢淫逸,又有幾個是真正打算為百姓謀福利的?一想到這種人,我便厭煩!天下烏鴉一般黑,自然也就把你給恨上了!”
謝雨點頭,嘆一聲,道:“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破由奢。坤國建國七百余年,初時國家破敗,滿目蒼夷,官吏個個勤儉志高,造福民生。如今國泰民富,建設(shè)有成,心志反倒是不如從前,可悲可嘆。”
李娟兒“咦”的一聲,道:“你說的這首詩我也知道,下面兩句是——何須琥珀方為枕,豈得真珠始是車?此詩乃坤國大臣謝煙逸所作,收錄在林子清編撰的《坤國詩詞古韻》中,勸的就是那些貪官,莫要嗜錢如命,害了國本!幾十年前的舊詩,你竟然也知道,真是不易!”謝雨笑道:“我怎會不知,謝煙逸就是我祖父!”
李娟兒愕然道:“竟有這般巧合?唔……你姓謝,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謝雨道:“誠如姑娘所說,現(xiàn)今官吏腐敗,民怨頗多,青年才俊,往往憤世嫉俗,卻苦于無力改變。但反過來想,值此之際,難道不正是我輩變法改革、勵精圖治、排除萬難、狀我國本之時么,清官難做,但倘若連清官都怨天尤人、妄自菲薄,出世逃避,那民眾還能指望誰呢?”李娟兒沉吟道:“你說得很對!”
謝雨道:“此番前來,正是希望借助姑娘的學(xué)識,助我主公久清皇爺變法圖治,一掃宇內(nèi)頹廢奢靡,令世道重回正氣!”李娟兒道:“久清是大皇子?”
謝雨點頭道:“正是!久清皇爺為人樸實廉明,深得我等愛戴?!?br/>
李娟兒道:“可是三皇子久公,似乎也對我有招徠之心,還設(shè)了晚宴招待。”
謝雨道:“我便是知曉此事,才急忙在前頭拜訪姑娘,這晚宴絕不能去!”李娟兒愕然,道:“為何?”
謝雨道:“三皇子久公心術(shù)不正,李姑娘不該效力于這種人?!崩罹陜盒Φ溃骸八趺葱男g(shù)不正了?”
謝雨道:“欺上瞞下、蠱惑百姓,籠絡(luò)人心,結(jié)黨營私!”李娟兒道:“真是好笑,哪個政客不是這般?”
謝雨道:“姑娘有所不知,按坤國律法,等坤皇百年之后,便該大皇子久清繼位,其他皇子封地賜爵,不再管理政事。但在新皇登基之前,各位皇子可依自身能力,參與不同政事,這主要是怕一旦登基候選人因疫病等原因亡故,如果其他皇子不懂政務(wù),易生混亂,不利國家安定。然而,三皇子久公未免做得有些太過積極,不僅有意博取民望,又遣人暗中散播謠言,詆毀他兩位哥哥,數(shù)十年間收納各色人才,羽翼中不乏雞鳴狗盜之輩,又與各大宗門暗通款曲,互為往來。此番武丁前來……”
李娟兒聽到武丁兩字,連忙問道:“是大武國的鷹王武丁么?”
謝雨道:“正是!武丁密坊乃是由他一手操辦!須知大武國對周邊小國虎視眈眈,早有吞并之意。各國行連縱之法,暗中結(jié)盟,方得勢力平衡,倘若坤國與大武國走得太近,勢必引起眾怒,群起而攻之,國家危矣!久公這么做,顯然是引狼入室,誤國誤民,姑娘若為這種人效力,豈不誤了自己名聲么?”
李娟兒道:“狗咬狗,一嘴毛!我怎知你不是在詆毀別人,捧自己的主子?多謝你招攬,但恕我不能從命?!?br/>
謝雨嘆息一聲,道:“我知姑娘并非愚鈍之人,是非自有論斷!你若要去赴宴,我也阻攔不得,在下話已說盡,這就告辭了!”李娟兒道:“等等!”謝雨喜道:“不知姑娘還有何吩咐?”李娟兒道:“依你之見,武丁此番密坊所為何事?”
謝雨道:“此中緣由,除了坤皇、久公、武丁三人知曉,恐怕再也沒有第四人知道,在下也猜不出來?!崩罹陜旱溃骸昂昧?,我沒問題了,你走吧!”
謝雨臉上露出無奈地神色,嘆道:“我家住東坊北側(cè)的謝家府邸,姑娘若回心轉(zhuǎn)意,謝某隨時在家恭迎!”說罷,他起身施禮,一邊搖頭,一邊出門去了。
老吳看著那人背影,道:“這人心眼似乎不壞,你怎的對他如此不客氣?”
李娟兒道:“心眼長在臉上么?再說我對人向來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闭f罷,她不理老吳,從懷中抽出那本《坤國詩詞古韻》,翻到謝煙逸那一頁,卻見林子清在旁密密麻麻地批注道——謝煙逸之孫,聰明仁愛,與眾不同,才氣所及,不遜成人,八歲有詩,驚異四座,頗有謝煙逸之風(fēng),抄錄如下,詩云:清心為治本,直道是身謀。秀干終成棟,精鋼不作鉤。倉充鼠雀喜,草盡狐兔愁。史冊有遺訓(xùn),毋貽來者羞。
這詩前兩句是說為官要清心寡欲,不受誘惑,還要直言不諱,主持道義;下兩句說的是,只有好的良木才能成為棟梁,千錘百煉的精鋼更不會作踐自己,彎曲作鉤。
李娟兒默默朗讀下來,只覺得詩中正氣浩然,清廉不阿,心想,謝煙逸之孫,難道便是剛才那人么?誰知道呢,謝煙逸肯定有不少兒孫,寫這首詩的人未必便是謝雨!
她又去看詩的五、六句,大意是糧庫飽滿的時候,宵鼠賊雀便會大肆偷食,草盡荒蕪的時候,自然連兔子和狐貍都要發(fā)愁了。這兩句寓意極是深刻,今日征稅、明日罰金、后日抬價、官吏將民脂民膏搜刮地干干凈凈,卻讓老百姓吃什么?一個八歲的小孩能寫出這樣的詩句來,是不是他已隨著爺爺看了太多民生疾苦?最后兩句史冊有遺訓(xùn),毋貽來者羞,更是鏗鏘有力,發(fā)人深省,意思是勸導(dǎo)官員記住歷史上各朝各代興亡衰敗的緣由,不要去做令子女后代蒙羞的事情。
李娟兒合上書,喃喃道:“能寫出這種文字的人,現(xiàn)下可是越來越少了?!彼贿呎f,一邊回想起謝雨的著裝樣貌、他說話的語氣以及時不時的嘆息聲。讀詩之時,李娟兒心中自然而然地會想象寫詩的人是何模樣,何等容妝,現(xiàn)在一一比對,發(fā)現(xiàn)謝雨英俊挺拔的相貌竟是與她心中擬定的形象越來越像,不由想得癡了。
不知過了多久,李娟兒忽地回過神來,見一個錦袍男子站在身前,似乎正要給自己斟酒。李娟兒定睛一看,那人手中托著酒壺,居然非常眼熟,不正是三皇子久公么!
這回李娟兒驚得差點魂飛魄散,怎么會是他?這里又是哪里?她四下環(huán)望,更是花容失色,自己不知何時,已身處王府宴客廳中,坐在三皇子下首第一張席位上。至于自己是什么時候離開驛館,什么時候來到王府,什么時候屈身入宴,竟是渾然不知,整個兒都記不起來了。
*兩首詩均為古人所作,第一首取自李商隱的《詠史》,第二首詩出自包拯的《書端州郡齊壁》。遙想古人浩氣長存,震爍當(dāng)今,悠悠華夏,真是英杰輩出。起點中文網(wǎ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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