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時已入深秋，天空中卻下起了雨來。
秋風秋雨愁煞人，柳樹鎮(zhèn)上一片寂靜，青石板鋪就的街面被雨水沖刷的格外清潔，昔ri影影綽綽出現(xiàn)的人們不見了蹤影，沿街的店鋪都關(guān)上門，就連那些招牌和幌子都收了進去。
西征失敗的消失已經(jīng)傳開了，歸義軍不僅在草原上敗了，而起是大敗，最后退出敦煌的李弘愿被解了職，羅繼通在伊吾就直接被拘押，閻英達等人也都被抓起來，那個替死鬼劉建皓，已經(jīng)被關(guān)上囚車往沙州進發(fā)了。
柳樹鎮(zhèn)之所以如此安靜，因為許多人都知道一些事情，前幾次歸義軍西征，要是打了勝仗還好，如果是敗仗，那么潰軍所到之處，造成的禍害比遇到匪災還慘。
潰軍們比土匪還恐怖，一個個都如同惡狼一般，路上遇到的村莊鎮(zhèn)子，都會被掃蕩一遍，這些爛東西殺敵人不行，搶老百姓的東西卻十分在行，只要目光所及的東西，無論錢糧、牲畜還是鐵器布匹，就沒有他們不要的，能拿的都搶走，甚至還糟蹋女人……
只不過柳樹鎮(zhèn)如此安靜，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因為他們那個自封的團練使秦文信，正想利用此次潰軍將臨的機會，辦一件他很早就以前就想辦的事情，那就是掃蕩柳樹溝營寨，奪取那個守衛(wèi)森嚴的鹽礦，只有中原一成的鹽價固然不錯，但是他現(xiàn)在連這一成也不想出。
想必柳樹溝營寨西征的那三百多士卒，即使沒有死光，也剩下不了幾個人，他們的頭領(lǐng)張寧等人，應該都被回鶻人砍了吧？還是被抓去當牧奴？
先生，你覺得將軍他們……他們會不會有事？鄧弘嗣一臉不安地盯著張景球問道。
套上了出門的靴子，張景球一臉冷靜地看著鄧弘嗣和林憶君，開口道：如今我們只有相信他們，奇人自有天相，我們要做的是固守好這柳樹溝營寨，那些潰兵可不會管我們是不是自己人，說不定就會沖進來搶東西！
林憶君點了點頭，接話道：柳樹鎮(zhèn)的那個秦文信也不是個好東西，這幾次交接食鹽都是七挑八挑的，一下說我們鹽巴不細，一下說運到中原成本高，還老是想讓我?guī)}場看看！都被我給拒絕了！
張景球抬頭瞄了一眼滴水的屋檐，雨還在不停滴下著，天se還沒有完全暗淡下來，他一揮手道：讓所有人集合，憶君你去和古麗兒說，讓她往羌寨借兵，按照平時雙倍付價！人數(shù)越多越好！
鄧將軍，你集結(jié)弟兄們做好準備拼殺，萬一頂不住了，我們就放棄營寨，全部人轉(zhuǎn)移到鹽礦，那鹽礦無論如何也不能丟，就是都死了也不能丟！
正當他們在商量對策的時候，柳樹鎮(zhèn)的西面突然響起了密集的狗叫聲，很快那驛道上就卷了滾滾煙塵，接著就有人開始哭號。
土匪來了！大家快跑?。?br/>
殺千刀的，還我大車！
噗呲手起刀落，一股血流噴灑而出，那些哭號斷斷續(xù)續(xù)都化成了痛苦的呻吟。
柳樹鎮(zhèn)外一處角落，一個豹頭環(huán)眼漢子，不知道怎么地居然聯(lián)絡到了一伙潰軍的頭領(lǐng)，正嘀嘀咕咕地許諾著什么。
很快那伙潰軍在一些有心人的帶領(lǐng)下，迅速地越過小鎮(zhèn)，直接到柳樹溝營寨奔了過去。
天se暗了下來，淅淅瀝瀝下了一陣天的秋雨也停了，那些潰軍在領(lǐng)頭將領(lǐng)的帶領(lǐng)下，手持火把，快速前進。
當當當當……
張景球沒有想到潰軍來得這么快，當是一名瞭望的士卒敲響jing鐘時，他和鄧弘嗣林憶君才剛剛走到門外。
鄧弘嗣有些著急地向前跑去，不了腳下一滑摔了個腳朝天，當他再想爬起來時，已經(jīng)可以看到外面驛道亮起的火把了。
立刻關(guān)上寨門！
張景球猛喝著，而后轉(zhuǎn)頭對林憶君說道：你帶著古麗兒，從后門走，連夜趕往羌寨求救兵！
鄧弘嗣終于爬了起來，臉上看不出喜怒地朝那么趕過來的士卒說道：弟兄們隨我來！都上寨墻！
他的人還不來不及站好，一隊潰兵大約有六七百人，個個衣甲殘缺，有些歪歪斜斜地戴著頭盔，有得拖著破刀，漸漸地圍了上來。
一個領(lǐng)頭的上前道:呔，都他娘的自己人，快開門讓我們進去休息休息！
沒有軍令，不敢擅自開營門！鄧弘嗣不緊不慢地答道。
賊你娘的，老子們在草原上和回鶻人打得要死要活的，你們這些沒卵子的家伙，就只會在營寨里躲命，快開門！要是趕再拖延半刻，信不信我屠了你全寨！那領(lǐng)頭的家伙冷冷地罵道。
張景球此時也上了寨墻，開口道：你想怎么樣？
想怎么樣？那領(lǐng)頭的盡管眼睛在張景球的身上掃了一下，說道：我都說了，弟兄們一路從草原退回來，又餓又累，不過是想討口飯吃！
行，那你們就在門外等著，我讓人準備飯菜，一會兒從這寨墻上遞下去！張景球沉穩(wěn)地說道。
哈哈，這位老軍漢，你這么做可就不地道了啊，弟兄在風雨里呆了這么久，就不讓我們進去烤烤火？你就忍心讓我們在這荒郊野外受凍？
鄧弘嗣悄悄地走到張景球的身邊說道：不對勁，看樣子這些潰兵似乎沒有在柳樹鎮(zhèn)停留過，莫不是那秦文信動過什么手腳心思？
張景球點了點頭，讓身邊的一名親從取來一個褡褳，里面裝著幾十貫銅錢，他將拿起兩貫銅錢，砰了砰，發(fā)出一陣嘩嘩聲音，那些潰兵們很快就把目光移到了這些銅錢上。
我不知道你們是哪路弟兄，如果是玉門軍的話，我和你們的兵馬使羅老將軍也有些交情，這幾十貫錢，就送給弟兄們當個辛苦費，望諸位換個地方打秋風！張景球拱手道。
哈哈賊你娘的，你是什么狗東西也配認識我們兵馬使！很快就用潰兵開始起哄了。
什么羅老將軍，他都快要成階下囚了！
就是那老頭子親自到這里，也沒轍！
賊你娘的，我們這里六七八弟兄，你這點錢，管個什么用？大家說就這么點錢我們走不走？那領(lǐng)頭的喊道。
那些潰兵齊齊地喊道：不走！
這領(lǐng)頭軍官抬頭看著寨墻上的張景球說道：老軍漢，你看到?jīng)]有，我倒是想賣你個人情，可是我手下的弟兄不答應??！我們在草原上差點連命都沒有了，這點錢恐怕不夠打發(fā)我們的吧？
張景球定了定神，用讓人扛來布袋鹽，說道：我這里還有一袋僅剩的jing鹽，一并送給你們！
這名潰軍領(lǐng)頭軍官，讓人把張景球扔下來的銅錢和那袋鹽收好后，看著張景球冷笑一聲道：賊你娘的，最后一袋鹽？當我們是多傻？就這樣誆我們呢！他們說你這里富得流油，有座鹽礦！
順著這軍官的手勢看過去，從人潰兵中露出頭來的，正是那柳樹鎮(zhèn)所謂的團練使，一身文士打扮的秦文信，還有他那名豹頭環(huán)眼手下，手持一把厚背大刀的程慶慶。
呸！果然是這個養(yǎng)不熟的狗東西！
秦文信滿臉笑意地走到一箭的位置停下來，說道：我說張老頭，還有鄧將軍，你們和我身邊的這些將軍都是歸義軍弟兄，為何還要如此騙人呢？我是看不下去啊！
鄧弘嗣忍無可忍，搭弓猛地she了過去，只是距離過遠，只在秦文信的身前濺起了一些泥水，饒是如此也把秦文信嚇了一大跳。
來硬的是吧！弟兄們刀槍何在，給我踏平這寨子，鹽礦里有多少鹽，我們都拉走！
那六七百步兵齊齊喊著，手持刀槍火把眼看就要附墻過來。
張景球朝前跨了一步，吼道：放肆，你們也不看這里是什么地方？柳水營，張寧張將軍的地盤！
其實張景球也不知道張寧現(xiàn)在的名氣如何，關(guān)鍵時刻只能說出來碰碰運氣了。
什么狗屁張將軍，沒聽過，弟兄給我攻擊上去！那領(lǐng)頭軍官大喝道。
這時他身邊一名士卒輕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衣服，說了些什么，這軍官臉se變了數(shù)變，但是突然又獰笑起來說道：管他娘的左路軍，今晚就把這里給屠了，一個不剩地屠了，張將軍，咱們不認識！
隨著這軍官的一聲令下，那些潰兵們立即散開，在各自將頭的帶領(lǐng)下，嗷嗷叫地尋找突破點，柳樹溝營寨寨墻雖然建得牢靠，但是范圍太大，而此時營寨中的人又太少，所以防守起來很吃力。
很快刀槍相交的聲音不斷地響起，不是地有人哀嚎躺下，鄧弘嗣和張景球帶著士卒在寨墻上拼死廝殺，可是卻顧得了東面顧不了西面，很快數(shù)段寨墻都被點燃了，眼看就要破寨的潰兵們，發(fā)出陣陣歡呼，嗷嗷叫地爭相撲了上去。
秦文信和他的手下窩在一直角，壓抑不住滿臉的笑容，營寨內(nèi)的鹽會被搶走，但是鹽礦總搬不走吧？
先生，我們恐怕無法保住這寨子，這鹽礦……火光沖天，鄧弘嗣頹然地說道。
張景球滿臉堅毅地說道：盡力就行，寨子丟了我們再重建，鹽丟了，等張寧將軍他們回來，我們再奪回來，現(xiàn)在吹號，讓弟兄們都集結(jié)過來，我們從后山撤退，往羌寨去……
轟隆隆，他的話音還沒有落下，忽然就聽到西面的驛道上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那聲勢極為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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