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唯一便起了一個大早，今天是星期一，是爸爸定期送他上學(xué)的日子。每個禮拜也就這一天，他不是坐著司機的車去學(xué)校。

    周恪初昨晚沒有睡好，起床的時候帶著兩個黑眼圈，一同吃早飯的時候還被周唯一笑話：“爸爸，你成國寶了。”

    有兒子還真是鬧心。周恪初把烤好的吐司片放到小朋友面前，又給他倒了一杯牛奶，戳了戳他的腦袋：“快吃?！?br/>
    “別這樣戳我，同學(xué)們都說這樣會變傻的！”

    “哼，你已經(jīng)很傻了。”

    “我才不傻！我上次數(shù)學(xué)小測驗還得了100分！全班只有我一個人！你不是簽過字了么！你應(yīng)該知道的！”

    周恪初想都不想就反駁他：“那看你在霍阿姨面前那副蠢樣?！痹捳f完，才知道失言。他不該提她的。

    周唯一瞪了瞪眼，剛才爸爸是在說媽媽么！他捂著嘴偷笑起來，直到出門了才跟他爸爸說：“你不知道，爸爸，我這叫情商高?！?br/>
    “不知道是誰教你的這些亂七八糟的詞匯。好了，把安全帶系上。”

    到了學(xué)校，周唯一笑瞇瞇跟他爸爸告別：“爸爸，你別忘了來接我??！”

    周恪初看著小家伙蹦蹦跳跳的背影，有幾分鐘的愣神，他抬眼看了看手表，還有一刻鐘上課，于是他便下了車，在周唯一沒有走遠(yuǎn)的時候喊道：“一一？”

    周唯一轉(zhuǎn)過頭：“?。堪职?？”

    幾步路，周恪初很快就倆到他跟前，他蹲下了身子，與小朋友平視，十分認(rèn)真地問道：“一一，昨天陸阿姨要跟爸爸分手，你有什么感受？”

    “這個……”周唯一皺了皺小眉頭：“陸阿姨人挺好的，是一個很好的女朋友。如果你們要分手，一定是有原因的吧?！?br/>
    周恪初摸了摸周唯一的頭發(fā)，笑了笑：“那你覺得陸阿姨做你新媽媽怎么樣？昨天陸阿姨向爸爸求婚，爸爸沒做聲，陸阿姨生氣了。你說爸爸重新求一次婚怎么樣？”

    周唯一垂了垂頭：“爸爸，你決定了么？那霍阿姨怎么辦？”

    “霍阿姨還是霍阿姨，只是爸爸有點累了。”

    周唯一的頭垂了更低，一下子掙脫了周恪初的手，只是說：“爸爸，我要去上課了。再見。”

    周一的早晨七點鐘，霍明朗就已經(jīng)站在了手術(shù)臺上。腦腫瘤切除術(shù)，患者是一個二十歲的學(xué)生，腫瘤的位置比較特殊，在視神經(jīng)的旁邊，主刀的是院里的大專家，而神外三區(qū)的霍醫(yī)生是一助。

    手術(shù)連續(xù)做了七個小時，一直到下午兩點鐘才結(jié)束，患者從手術(shù)室直接推到神外icu觀察，家屬一下子就哭了起來。

    霍明朗剛到有些挫敗，七個小時的手術(shù)坐下來并沒有很理想。主刀醫(yī)生看她悶悶不樂的樣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輕人，以后這種事會有很多?！?br/>
    霍明朗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她素來對生生死死看得開，有時甚至面無表情?？墒遣恢獮楹?，她看到這樣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花一樣的年紀(jì)，心里居然微微發(fā)酸。

    就好像她也曾今那樣子躺在病床上，真是奇怪。

    今天就這一臺大手術(shù)，神外主任看霍明朗有點不在狀態(tài)，便準(zhǔn)她一個下午的假期，還勸她：“小霍，學(xué)術(shù)精神是要的，業(yè)務(wù)水平是要提高的，但是個人生活也不能忘了?！?br/>
    這句話對三十歲的大齡剩女來說，也不算過分。

    “小霍，你看看那個前兩天來的很勤的沈先生怎么樣？”

    主任必定是被吹了枕頭風(fēng)，沈溥的魔爪伸得真長。據(jù)說主任夫人也是姓沈的。

    霍明朗笑笑：“他有家室?！?br/>
    “??？”主任立刻閉了嘴：“小霍你好好休息吧?！?br/>
    休息也是百無聊賴，但是因為可憐才得到的假期不用才是真的對不起自己?；裘骼氏肫饎偦貋淼拿线h(yuǎn)，倒是可以打擾一下。

    可是剛將車子駛出醫(yī)院，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打電話來的人真是百年難得一遇。

    “喂？”

    “明朗，手術(shù)做完了，沒吃中飯吧？今天我有空，請你吃飯?！?br/>
    “真是感謝你?！被裘骼数b了齜牙：“日理萬機，抽空見我?！?br/>
    對方太大牌了，一聽她這冷嘲熱諷的話，立刻掛電話：“蘭姐私房菜，剛剛訂了一桌，今天她做你最喜歡吃的醉蟹，三點鐘?！?br/>
    耳機里響起“嘟嘟嘟”的聲音，霍明朗調(diào)轉(zhuǎn)了頭，立刻奔向李江區(qū)。

    兩點三十分便到，大牌還沒到場，霍明朗便已私自點菜，并且已經(jīng)開吃。

    霍瑜三點鐘才到，看到霍明朗這幅模樣，脫了西裝外套，警告她：“不要偷吃我的醬肘子。”

    他知道她單獨一個人住，工作已經(jīng)忙到半死，哪有時間做飯？叫她出來還不是知道了前兩天她胃疼到手術(shù)臺都沒上。

    “哥，你再欺負(fù)我，小心天打雷劈，再也找不到女朋友?！被裘骼世溲岳湔Z，看上去別提有多認(rèn)真。

    可是霍瑜知道，這種話，對于霍明朗而言，也只對最為親近的人說。她如今已然堅硬冷漠，對旁人的事一點興趣都沒有，絲毫不會花一點唇舌去提一句話。

    “你就吃你的吧，蘭姐一月來才做一次菜，算你有福氣。”

    “托您洪福，我這種貧民才能享受到這樣美味?！被裘骼世w長的手指快速地將蟹殼去掉，嘴唇一吸，橙黃色的蟹膏就全數(shù)到了她的嘴里。

    “哥，你說蘭姐今天做了梨花糕么？你知道我剛從國外回來，好想念?！?br/>
    霍瑜笑笑：“應(yīng)該做了，但是都給旁邊房間的客人定走了?！?br/>
    霍明朗一聽這話，頓時失望，嘀咕一聲：“早知道就不出國了，也不會那么想了?！?br/>
    “你這什么邏輯?！被翳む托?。

    霍明朗在搞定一盤醉蟹之后，意猶未盡，擦了擦手，喟嘆一聲，突然計上心來：“你說我問旁邊的客人要一塊梨花糕怎么樣？他們應(yīng)該不會那么小氣就趕我出來吧？”

    “你可別這樣?！被翳ち⒖叹芙^。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撲克臉的樣子，又不是時下流行的萌妹子，別人怎么會心軟。

    可是美對于一個長期在國外的人來說，真是致命的吸引力。霍明朗二話不說，立刻站了起來，一下子就出了門，霍瑜眼睜睜看著她轉(zhuǎn)個身就進(jìn)了旁邊的房間。

    霍明朗推開門，盡量告訴自己要笑，牙齒要露出來八顆。

    “不好意思，請問……”霍明朗在見到了房里的人之后，怎么都說不下去了。

    周恪初轉(zhuǎn)過身來，霍明朗穿著一身休閑裝，頭發(fā)胡亂地扎成一個馬尾，幾根發(fā)絲從額前垂下來。

    她好像心情很好，居然笑得那么開心。周恪初立刻沉聲問她：“你有什么事？”

    霍明朗微張著的嘴不知道如何繼續(xù)，周恪初這惡言惡語的模樣真是令人討厭。

    還是陸橫波大度，看出了霍明朗的尷尬，立刻來解圍：“霍醫(yī)生，你也在這里吃飯么？”

    陸橫波放下筷子的手掖了掖耳邊的碎發(fā)，霍明朗一下子就看到她無名指上的那顆戒指。

    即便梨花糕就在她面前幾步的距離，即便幽幽清香幾乎都在她的鼻尖。霍明朗頓時興趣全失，一張臉沉到谷底，面無表情：“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她立刻就要退出去，臨走前，周恪初突然開口：“等一下?！?br/>
    他一下子站了起來，霍明朗的背影一僵，沒有動，就看到周恪初走到她跟前，端著那份梨花糕遞給她：“給你?！?br/>
    霍明朗有些疑惑，抬抬眼，便看到周恪初沒有一絲表情的臉。

    周恪初見她沒有動作，遲疑了一下，將霍明朗的手牽住，然后將瓷碗遞到了她手上。

    做完這一番動作，他立刻就轉(zhuǎn)身回了房里，并且“砰”一下關(guān)了門。

    陸橫波就坐在那里，苦笑地看著他。周恪初揉了揉眉間：“她是一一的媽媽，我們的事情你應(yīng)該知道一些，但是這是最后一次了。你手上的戒指不必摘下來，這是保證?！?br/>
    “我要相信你最后一次么？”陸橫波摸索著那顆三克拉的鉆戒：“有時候我常問自己這個問題，但是，恪初，我怕你到現(xiàn)在為止還是看不清自己的心?！?br/>
    周恪初坐到了她面前，拉了拉陸橫波的手，牽至嘴邊，就這戒指便吻了一下，他似乎有點累：“橫波，我也已經(jīng)三十歲，到一定時間，總要為自己找條出路?！?br/>
    話已自此，陸橫波說道：“那我暫且手下這枚戒指。”

    而霍明朗端著那一碗梨花糕，覺得自己真是神經(jīng)病，居然聽人墻角。

    可是聽著，聽著，手便開始發(fā)抖，“哐當(dāng)”一聲，瓷碗便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