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冬數(shù)九，黃海沉進(jìn)了黑臧的冰窖。曠莽的灘涂凍成了一
只碩大的冰砣，日日夜夜被剛勁粗獷、峭硬咸澀的朔風(fēng)，兇野暴
虐地抽打著，嘟嚕嘟嚕不停地旋轉(zhuǎn)著，旋轉(zhuǎn)著。驀地，冰砣兩沿
冒出一對無比粗長的手臂，爹開冷凜凜的巨大的巴掌，嚓嚓嚓地
簸揚(yáng)起大捧大捧灰白滯磣的堿土沙粒，攪旋起大片大片的蘆花蒲
絮，枯枝敗葉，草籽飄蓬。放目望去，昊天與莽野之間渾渾沌
沌，蒼蒼涼涼。連慘白的冬日也縮起頭頸，埋入低垂的凝重的寒
云，瑟瑟忽忽地抖顫著。
突然，三個(gè)雄健的身影凸立在冰砣上。這是一個(gè)獵戶世家
一祖父老槐，兒子李蛤蜊，孫子金龍，三個(gè)人手中各高端一桿
火銃，肩背扁圓的篾簍，足包白粗布，腳蹬三棱草編織的圓頭蒲
鞋，足踝至膝蓋用長綁帶打緊鐵硬的裹腿，穿著緊身的黑棉襖黑
棉褲，腰間用粗布帶纏扎了七八道，扎得肚臍眼生疼，朔風(fēng)尖如
鋼針，也莫想鉆進(jìn)一絲一縷！三個(gè)人頭上緊罩著褐色的羅漢帽，
直拉到下巴，僅露出兩顆無比尖利的眼球，騰起一片片辣燙燙
的火云，只見一團(tuán)團(tuán)火星畢畢剝剝地迸濺開去，燙得冷凜凜的朔
風(fēng)嗤嗤冒煙，吱吱叫喚。
喲——嗬!
喲——嗬!
喲——嗬!
老槐，李蛤蜊，金龍三個(gè)人掀開羅漢帽，一齊敞開無比粗獷
的喉嗓，順著呼嘯的朔風(fēng)，發(fā)出高亢的吆喊，驅(qū)攆著三條身軀粗
壯強(qiáng)健，兇猛刪悍的狼犬，宛似三股搖灘撼海的狂飚，裹挾著三
道紫光繚繞的霹靂，呼隆隆地卷出了林場的竹林。
汪汪汪！
汪汪汪！
汪汪汪！
三條無比勇烈的狼犬，一齊發(fā)出驚天動(dòng)地的怒吼。它們忽地
四只利爪按地，收緊闊大的胸腹，埋下厚實(shí)的后臀，聳起雄健的
脊背，支起一排排鋼針?biāo)频念i毛，一縮剛硬的腦，咬緊無比尖
利的牙齒，猛地向上一躥，嗶地撩開厚密沉實(shí)的蒿草，朝云空一
跳，撕開呼號的朔風(fēng)，躍上騰涌卷蕩的草浪，踩著嘩嘩作響的浪
頭，像三道金黃色的亮閃，裹攜著鳴鏑般的尖嘯，呼呼呼地飛快
向前射去。
獵戶一陣陣吆喊，狼犬一陣陣狂吠，朔風(fēng)一陣陣怒號，草浪
一陣陣咆嘯。久已沉寂的曠闊的野灘，剎那間，仿佛敲響了數(shù)百
面銅鑼，擂動(dòng)了千百只鼙鼓，吹鳴起千萬把胡笳，震得天邊無垠
的灘汾，簌簌地浮晃起來。蜿蜒起伏的海堤，通體裹滿茅草金黃
的鱗甲，仿佛也被凜冽的酷寒凍僵了，昏沉沉地眠臥著，突地被
震耳欲聾的巨響驚醒，陡地翹首擺尾扭甩腰背打了幾個(gè)滾，卷涌
的草浪，忽地嘩嘩嘩直向后退去。無比強(qiáng)勁的朔風(fēng)喘息片刻，立
時(shí)又一陣陣地猛撲過來，捶打著撲蕩的草浪，轟轟轟地向前涌
沖。海堤斂緊每一片鱗甲，收緊每一根肋骨，攥足每一分勇力，
橫起雄闊壯碩的脊背，拼命地推搡著，抵擋著，抵擋著，推搡
著，終于骨軟筋麻，鱗酥爪酸，萬分疲倦，軟坍下身段，紋絲不
動(dòng)地靜臥著，只見卷蕩的草浪，轟轟隆隆地碾過海堤平闊的脊
背，直漫進(jìn)灰蒼蒼的寒云肚里，沖得瑟瑟顫栗的日頭無影無蹤。
霎時(shí)，渺無際涯的荒莽的灘涂，籠入煙嵐叆叇的蒼蒼涼涼的
冬景里。在洶涌漫卷的草浪之下，野兔、黃鼬、豹貓、麝鼠、狗
獾、狼狐倉皇四竄，連蟄伏洞底的刺猬、野鼠、黑斑蛙、齣睛、
北草蜥、蟾蜍、藍(lán)尾石龍子、紅點(diǎn)錦蛇，也無比惶懼地抖顫起
來。在嘩嘩作響的草浪之上，一只只野雉、野鴨、鵪鶉、紅斑
鳩、灰頭麥雞、松雀鷹、白肩雕、燕隼、短耳鴨，驚驚惶惶地
扇撲雙翅，直向渾茫的云空里躥去。
嗵!嗵!
獵戶目如利箭，瞅準(zhǔn)獵物，急急地放響了三把火銃，只見熠
紅的火光里，騰起大團(tuán)大團(tuán)刺鼻的硝煙，密密匝匝的鐵彈子，劈
開呼嘯的朔風(fēng)，撒下一路尖厲的唿哨，直向草浪尖上飛竄的野禽
撲去。一只剛撲出葦塘的野鴨，應(yīng)聲墜下云空。兩只野雉扇撲著
斑斕的雙翅，嘎啊嘎啊哀鳴著，在低空劃出兩道飄飄忽忽的浪
線，栽進(jìn)了嘩嘩卷蕩的草浪。
突然，前方的荒野里，跳出了四顆棕黃色的斑點(diǎn)，在卷蕩的
草浪里，或高或低，或隱或現(xiàn)，不停地跳躍著，蹦躥著，浮晃
著。老槐目似利劍，劈開搖蕩不定的草浪，刺穿渾茫的煙靄，射
去兩道遒勁的電光，在數(shù)秒鐘里斷定：浮晃的斑點(diǎn)是麂子！
這許是曠莽的灘涂上，殘存孑遺的最后一個(gè)麂子的家庭，兩
大兩，兩雄兩雌，似流星羽箭，似彈丸火球，倏地射入了渾渾
茫茫的荒野深處。
老槐第一個(gè)敞開粗獷的喉嚨，鼓圓脖頸，張大雙唇，高聲吆
喊起來。
哦嗨哦嗨哦嗨！
哦嗨哦嗨哦嗨！
喊聲里已蘊(yùn)含了一縷蒼老的嗓韻。
緊接著，身軀魁梧的李蛤蜊，目光掃過卷蕩的草浪，看見了
那四顆棕黃色的跳躍閃忽的斑點(diǎn)。他勒圓雙目，鼓圓雙腮，敞開
刺槐針?biāo)频暮缇o緊包裹著的大，發(fā)出螺號般洪亮的吆喝。
哎嘿哎嘿哎嘿哎嘿…e
吆喝聲似一長串冰冷的鐵榔頭，火急火燎地滾過搖蕩的草
浪，砸開吼嘯的朔風(fēng)，迸濺著一顆顆紫白的火星，直向呼呼狂奔
的麂群追去，驚得麂群周身一震，打了個(gè)哆嗦，蹄足絆了個(gè)趔
趄
金龍身坯還有些單薄，稍稍掉后幾步。他嘩地掀開草浪，剛
要奔去揀傷落未死的野鴨，突地聽見祖父和父親，發(fā)出十分緊急
的吆喊，急忙剎停腳步，踮起足尖，仰起頭頸，向前眺望。前方
的草浪搖蕩不定，蘆花蒲絮枯葉飄蓬，紛紛揚(yáng)揚(yáng)，旋舞翻飛，遮
暗了渾沌蒼茫的視野。他隱隱約約地掃見草海的浪谷間，浮晃著
四顆棕黃色的斑點(diǎn)，只是一時(shí)辨不清那是何種野物。他非常機(jī)
敏，急忙模仿祖父和父親的嗓喉，迅即敞大脆嫩的嗓門高聲吆喊
起來。
哦嗨哦嗨哦嗨！
哎嘿哎嘿哎嘿！
嗓音被勁峭的朔風(fēng)，飛快掬入掌心，向搖蕩的草浪尖上，一一
縷一縷急火火地簸去。
三只兇猛剽悍的狼犬，早豎直尖如匕首的雙耳，捕捉天上地
下些微的獸音禽鳴。它們一聽見火銃放響，急急地躍上草浪，收
緊兩條勁健的前爪，后腿夾緊粗壯的尾巴，抬起闊大的下頷，瞪
圓火球似的尖利的雙目，忽地掃向云空里中彈的獵物，猛地沒入
卷蕩的草浪，直向野禽墜栽的方位撲去。它們十二枝強(qiáng)健的腳
爪，宛如十二根剛硬的鐵棍，劈開十二道厚密的草浪，劈打得金
黃的茅草葉，通紅的枸杞果，灰枯的艾蒿莖桿，野菊花圓圓的籽
盤，苘麻黑褐色的種殼，棒頭草長長的頭穗，一片片迸撒簸揚(yáng)開
去，嚓啦嚓啦嚓啦嚓啦的驟響聲里，旋起三股搖灘撼海的狂飚，
壓得震天動(dòng)地轟轟作響的草浪，頓時(shí)波停浪息，一片寂靜！
狼犬大黃壯健的身段，在懸停草浪之上的一剎那間，半空里
射出兩道閃電似的目光，渺渺漠漠地掃見那翅膀受傷的野鴨，正
萬分驚惶地向厚密的茅草叢里鉆去。它驀地嗷叫一聲，恰似青天
上慣落一枚炸雷，震得傷鴨通體酥麻，翅根冒霜，爪蹼僵硬，挪
不動(dòng)半步。大黃無比靈敏的鼻翼，飛快嗅吸茅根下飄浮起來的輕
淡的血腥氣，不偏斜一寸一分直撲過去。它前爪急火火地扒開茅
草叢，后爪用力一蹬，呼地低吼一聲，猛地叼住傷鴨的脖頸，咔
嚓一響切斷了喉管，忙抿緊雙唇，齜開齒縫，喉舌用力，吮吸幾
熱燙燙的血水，迅即叼起死鴨，霍地甩過身段，鼻腔發(fā)出嗚嚕
嗚嚕的吼聲，劈開卷蕩的草浪，直向主人奔去。
老槐早裝好第三膛火藥，將黃豆瓣大的火藥子緊緊地?fù)?jù)上藥
。他掃見大黃叼著野鴨急奔過來，忙無比親熱地呼叫一聲，好
家伙，真兇！他左手抓著火銃，右手一拍大黃方硬的腦殼，突地
向后一揚(yáng)右臂，催喝一聲，快去！
大黃萬分靈慧，早已領(lǐng)悟主人示意的眼神，叼緊野鴨，猛地
拉起上半身，后爪使勁一蹬，前爪飛快劈開草浪，直向側(cè)后兩丈
遠(yuǎn)處的金龍奔去
喲嗬喲嗬喲嗬！
老槐手腳麻利，平端火銃，連聲吆喊，急急地向前方荒野里
狂奔的麂群沖去。
噢嗨噢嗨噢嗨！
李蛤蜊也早已裝好火藥和鐵彈子，眺望著前方荒野里浮晃的
棕黃色斑點(diǎn)，發(fā)出無比亢奮的吆喝。他目光掃見狼犬二黃和三
黃，正叼緊野雉奔近來，忙揚(yáng)起右掌向后一劈，示意將獵物送給
側(cè)后的金龍，便急沖沖地?fù)淙刖硎幍牟堇耍蟛饺顼w，去追攆狂
奔的麂群。
大黃奔至金龍面前。金龍剛填好火藥和鐵彈子，急忙伸過右
手，一把抓過大黃嘴叼的野鴨，忽地一揚(yáng)手腕，甩過頭頂，悠進(jìn)
后背的篾簍。大黃快活極了，圍著金龍左蹦右跳，俯下頭頸嗅吻
他的腳背。金龍?zhí)_啟步，它極靈巧地向側(cè)面一讓，壯碩的身段
壓得浪嘩地向后一倒。它迅即又騰身躥起，前爪搭上金龍的手
臂，急忙伸出熱燙燙的舌頭，無比親熱地舔著主人的手背。
哦——啾!
突地，前方搖蕩的草浪里，老槐將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含進(jìn)
角，張大鼻孔，吸入兩股氣流，勒緊喉嚨，鼓圓胡茬蓬蓬的雙
腮，瞪圓雙眸，使出身力氣，吹起一個(gè)嘹亮的唿哨。他脖頸上
的青筋漲得有指頭粗，震得耳輪簌簌抖晃。
大黃忽地聽見前方的草浪尖上，飛來一串萬分焦急的唿哨
聲，突地身一激靈，黃亮亮油光光的皮毛倏地一抖。它急忙推
開金龍的手臂，陡地側(cè)過身段，猛地朝前一躍。不料，二黃正叼
著野雉迎面奔來，剎那間便要相撞。半空里，大黃忽地一扭上半
個(gè)身段，急向右側(cè)閃避，前爪剛踩到草浪半腰，突地又見三黃斜
刺里奔近，速度極快，如利箭呼地射來，大黃無法再避讓，忙急
中生智，向上一撮肩背，迅即收起四只利爪，在空中懸停一瞬
銳目驀地一掃，見三黃已躥到腹下，急忙放下前爪，輕搭三黃肩
背，后爪用力一蹬，呼地朝前躍去。
三黃忽覺后背一麻，緊接著，肩頭被大黃兩只利爪一抓，扎
得皮肉突地一痛。它不禁怒了，鼻腔鳴地吼一聲，急忙就勢偏旋
過上半身，猛地向前一撲，砸得草浪呼通一聲，墜下一只大癟
塘。它急又縱身躍起，掃見大黃早躥出了十幾丈遠(yuǎn)，踩著嘩嘩作
響的草浪飛快地朝前騰躍。它中叼著野雉，怒吠不能，只得悻
悻地張大兩只鼻孔，連連發(fā)出嗚嚕嗚嚕的鼻吼，猛地掉過身段
四只利爪點(diǎn)地，飛也似地向金龍沖去。
哦啾哦啾！
哦啾哦啾！
前方卷蕩的草浪上，老槐和李蛤蜊焦急呼喚的唿哨聲，一陣
緊似一陣地傳來。雖逆著吼嘯的朔風(fēng)，卻十分有力，萬分嘹亮！
宛似一串串銅豆鋼彈，呼呼呼地射進(jìn)二黃三黃的耳鼓。二黃三黃
將獵物吐在金龍腳下，飛快地旋過身段，像兩把錚錚作響的利劍，
劈開卷蕩的草浪，嗖嗖嗖地直向前方的荒野里撲去。
金龍急急地揀起野雉，甩進(jìn)背后的篾簍，端著火銃，邁開虎
步，劈開嘩嘩卷蕩的草浪，勇猛地向前追去。
前方的荒野里，四顆棕黃色的斑點(diǎn)，忽忽閃閃地跳躍著，浮
晃著，浮晃著，跳躍著。冬云低垂，枯葉高揚(yáng)，朔風(fēng)像掄起一根
無比粗長的木棒，橫掃過蒼蒼茫茫的草葦之海，掀起一排排搖天
撼地的草浪。草浪尖上，大黃矯健的身影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二黃三黃的
吠聲時(shí)斷時(shí)續(xù)。野雉、蘆雞、野鴿、珠頸斑鳩、虎斑地鶇、短耳
鶚、白肩雕、燕隼、松雀鷹時(shí)鳴時(shí)啞，時(shí)起時(shí)落。
獵戶一家三代人高端火銃，發(fā)出無比興奮、無比宏亮的吆
吼，疾步躪開草浪，急火火地向前追攆。
放目望去，麂群在前，狼犬居中，獵人斷后，鬼泣神愁，組
成了一幅蒼涼而又雄壯的冬獵圖！
右前方，葦漁場像一塊巨大的冰板迎面蕩來。冰板上蒲葦稀
疏，泛起了一片慘白的冷光。麂群急中生智甩下卷蕩的草海，跳
過淺溝，躥入葦漁場幾百米遠(yuǎn)。冰薄，中間還沒完封凍，朔風(fēng)
十分強(qiáng)勁，吹得浮冰與枯蘆桿直向下風(fēng)飄去。鹿群目光一掃，急
忙剎停疾奔的蹄足。領(lǐng)頭的公麂忽地抬起頭來，猛甩粗壯的脖頸
向四方一瞥，忙呼嗤一聲，率領(lǐng)麂群斜刺里折向東方。因蹄足奔
得急，踩得猛，薄冰在蹄下喀喳喀噎地碎裂。萬幸的是速度極
快，蹄足還沒踩穿薄冰，身段早已裹攜著狂飚，飛快地向前躥
去，在稍硬的冰面，叩擊下一路白色的蹄足印痕，蕩起一片片迷
濛的冰沫霜粉。
東方數(shù)里之遙，海堤像巨人的長臂甩向西北，仿佛要將蒼茫
的葦漁場，摟進(jìn)無比寬闊的胸膛。眨眼間，麂群撩開一道道卷蕩
的草浪，奔上了高矗的海堤頂端。放目掃視，只見堤外是大片大
片光禿禿的堿灘，只有幾株稀稀落落的鹽蒿堿蓬，在凜冽的朔風(fēng)
抽打下，猛烈地?cái)[晃旋舞，無法藏身匿足。麂群急忙掉頭向西，
飛快地沖下海堤，呼呼呼地?fù)溥M(jìn)數(shù)里寬，十幾里長的狹長地段。
這是葦漁場和海堤的夾檔，驚驚惶惶地向前狂奔。
老槐最初奔在前面，但很快被李蛤蜊超越過去。殿后的金龍
追得急，他忙掀去罩在頭頂?shù)牧_漢帽，大大喘氣，烏亮的頭
像一只剛出籠的滾燙的饅頭，噴出大團(tuán)大團(tuán)熱氣。
大黃四足如飛，在草浪上疾速地騰躍著。它透過渾茫的煙
靄，似乎嗅見了麂群腋下散發(fā)出的獨(dú)特的鮮香氣味。這鮮香氣已
好幾年沒聞過了，沒有野兔、黃鼬、野鼠、刺猬身上噴溢出的土
腥味，十分撩刺鼻引得大黃舌下涌出大股大股津液。
麂群常年生活在丘陵山區(qū)，近幾年因人劇增，逼著墾荒種
糧，大量砍伐林木，生態(tài)失去平衡。麂群失去了棲生之所，食草
日趨稀少，終年難以果腹，為了使種群生存繁衍下去，迫不得己
向東方的堿灘草澤遷徙，卻仍是難以避開灘民的圍獵，頭數(shù)急劇
減少，種群日漸稀疏，瀕臨滅絕的危境
朔風(fēng)嗚嚕嗚嚕的吼嘯。狼犬汪汪汪汪的狂吠。獵人噢嗨噢嗨
的吆喊。
眼前的最后一群麂子啊，這個(gè)猝臨死亡深淵的家庭，撞開嘩
啦嘩啦卷蕩的草浪，踢打得堿蒿茅草的枯枝敗葉四下迸濺，沖掀
得蘆花蒲絮滿天飛揚(yáng)。它們的脖頸、腋窩和底腹涌出一串串熱
汗，角掛著大團(tuán)大團(tuán)白沫，鼻孔發(fā)出呼嗤呼嗤的急喘，縱身跳
過干溝，揚(yáng)蹄撲過河汊，挺胸沖過葦塘，抬頸躍過草崗，快得四
足仿佛沒有點(diǎn)地，在蒼蒼茫茫搖蕩不定的草海里沒命地狂奔。
大黃猛似霹靂，快似彈丸，甩下一道道卷蕩的草浪，昂首揚(yáng)
足向前急追。它與麂群的距離漸漸地縮短了，僅隔一里之遙。二
黃三黃緊隨大黃之后。三黃身段略，腿足稍短，頭頸抬得低
些，有時(shí)草浪過高過涌，蕩過它的額頭，它看不清麂群奔跑的方
向。它急火火地躍上草崗，剎停四足，放目掃視前方浮晃的麂
影，汪汪地狂吠幾聲，迅即馳下草崗，撲入草浪，勇猛地向前追
攆。
強(qiáng)勁峭硬的朔風(fēng)，將三黃的狂吠聲飛快向前簸去。前方的草
浪里，一頭疾奔的雄麂，當(dāng)即霍地一掠，身段一抖，頭頸一
顫，前腿忽地一軟，一條左腿向下一彎，腿根突地戳在枯柴的尖
樁上。它痛得嗷叫一聲，急忙撥出腿根，熱血呼地涌出。它不敢
歇足舔傷痛處，咬緊牙齒，又急火火地向前奔去，一串串殷紅的
血水，直向蒿草的葉桿是飄灑。它奔出十幾丈遠(yuǎn)，卻因奔得過急
過猛，傷肌肉被撕裂，腿筋被拉傷，奔速減緩了。迎面一條干
溝撲來，它猛蹬后足，突地縱身一躍，卻只跳過了大半，摔入了
溝下，身段在溝坡上翻了一個(gè)滾，跌落至溝底。母麂一邊疾奔
邊急扭頭頸，用眼角向后掃視。它忽見雄麂跌下了干溝，飛
快旋過身段，剎慢疾奔的蹄足，抬起頭頸，發(fā)出無比焦急的呼
喚。雄麂忍著劇痛急忙從溝底站起，仰頸發(fā)出凄厲的回應(yīng)。母
麂突地周身一震，心尖似刺入一把匕首，痛得脊背上的毛發(fā)倏地
抖。它火急火燎地猛蹬四蹄，騰身一躍，射出二三丈遠(yuǎn)，足尖
點(diǎn)地，飛快沖到溝邊，跳落溝底，迅即扎下粘滿白沫的嘴尖，萬
分焦灼地拱掀雄麂的屁股。雄麂惶懼的心稍稍平定。它從母
麂熱切慰勉的眼神里，汲取了極大的勇力，頓覺周身熱血涌蕩
力氣猛增，壓下左腿根的劇痛，突地咬牙展勁，猛地繃直了四條
腿，霍地朝溝沿跳去。母麂忙也跳上溝沿，它見雄麂跑出七八
丈遠(yuǎn)，左足又踉蹌起來。
后面，狂攆的狼犬在一尺一尺地逼近。強(qiáng)勁的朔風(fēng)，將怒吠
聲一陣一陣地?cái)S入麂群的耳鼓。
雄麂十分驚惶，四足扒不穩(wěn)灘地，強(qiáng)忍著左腿根躥起的痛
焰，身段向左前方傾斜，搖搖晃晃地向前奔跑。母麂無比焦急，
雙目騰起一陣黑霧，驀見搖蕩的草浪尖上，滾下三張大，射來
無數(shù)根尖利的犬齒，呼呼呼地扎入雄麂的頭頸。母麂恍覺自己
化為一頭獅虎，猛地向如云如霧的犬齒撞去，卻撞了一頭蒿草的
枯枝敗葉。母麂怒暈了魂。它對奔速緩慢的雄麂，萬分焦灼地
大聲吼叫，急催其加快馳速。
前方幾十米外，公麂攆奔了另一只雌麂，猛地剎停疾奔的
四蹄，火急掉過頭頸，敞開粗獷的嗓門，發(fā)出無比急切的呼喚。
逆著凜冽的朔風(fēng)，滯后的母麂通體一震，迅即發(fā)出凄長焦灼的回
應(yīng)。公麂麻辣的雙眸，射出了千百道無比痛楚的光束，怒沖沖地
仰頸嘯吼一聲，突地向母麂緩馳的方位，狂奔了幾丈遠(yuǎn)，急又收
轉(zhuǎn)四蹄，偏下頭頸，甩過后臀，旋回身段，踢打得蘆葦桿茅草
葉，噼噼叭叭地迸濺開去。它暴怒地吼叫一聲，壓低了嘩嘩卷蕩
的草浪，萬分不舍卻又無可奈何地，向雌麂奔護(hù)而去。
大黃攆近了，發(fā)出一陣亢奮的吠聲。
雄麂周身冷汗淋淋，左前腿腐拐著，身段觳榖，目光顫
栗，發(fā)出一聲聲凄慘的號泣，震得母麂通體每一根毛發(fā)，都簌簌
地抖顫起來。母麂鼻嗅吸見狼犬?dāng)S來的死亡的氣浪。它突地打
了一個(gè)寒噤，慌亂了一剎那，迅即又穩(wěn)定心神，鼓起鏖搏的膽
力，勒圓雙目收緊四蹄，怒催雄麂加快奔速，甩下愈攆愈近的
死亡氣浪的吞噬。雄麂惶懼之色退去大半，弓起脊背，咬緊下
唇，抽起傷腿，只用三條好腿向前急速跳奔，但速度仍是不快。
母麂急得心尖滴血，雙目辣紅，騰起一片片灼燙的火云。它
萬分焦急地咆哮怒吼，狂蹦暴跳，踩得凍成鐵板一般冷硬的灘涂
顫顫地抖晃。忽地，它化做一道兇野峻烈的霹靂，呼地一聲，猛
沖過去，對準(zhǔn)雄麂濕漉漉的屁股尖，狠狠地咬了一。雄麂
臀尖扎下兩排齒洞，濺起兩串灼燙的血水，驀地痛叫一聲，昂起
頭頸，傷腿撐地，劈開嘩嘩撲蕩的草浪，嚓嚓嚓地沖出十幾丈
遠(yuǎn)，卻因傷腿痛得無比厲害，奔跳的速度又減緩下來。母麂見后
面的狼犬愈追愈近，情勢萬分危急，它撲上去對準(zhǔn)雄麂的屁
股，又使勁咬了一大。雄麂痛極，又拼命奔跳出幾丈遠(yuǎn)，速
度仍是難以加快。母麂明白，它若繼續(xù)降低奔速護(hù)衛(wèi)著雄麂，
勢必被兇猛的狼犬?dāng)f上，與雄麂同時(shí)失去性命。一種求生的本
能，驅(qū)使母麂撒開收緊的四蹄，加快馳速，向前方草浪里狂奔的
公麂和雌麂趕去。母麂一步一回頭，剛沖出去十幾丈遠(yuǎn)，卻又
被雄麂無比悲凄的鳴喚聲，拉住了狂奔的四蹄。母麂的心萬分
痛楚，周身的每一枝毛發(fā)，都顫顫地抖晃起來，雙目驀地涌出兩
股灼燙的淚波。它急忙剎停疾奔的四蹄，忽地昂起頭頸，撞開卷
蕩的草浪，躥上堿塵彌漫的云空，一股腥咸的血沫嘩地涌上喉
嚨。它用力收緊脖頸，將血沫壓死在喉底，淚眼朦朧地眺視了前
方的公麂和雌麂最后一眼，無比沉重地哀嘆一聲，牙齒用力叩
擊，自己狠了狠心嚼碎了與它們團(tuán)聚的生的憧憬，閉緊萬分酸痛
的雙眸，咽下無比苦澀的波潮，軀體似一方極沉重的磨盤，緩緩
地滑入嘩嘩卷撲的草浪。母麂蹄足一觸及冰凍得挺硬的灘地，霎
時(shí)警醒過來。它飛快旋過身段，昂起頭頸撒開四蹄，回應(yīng)著雄
麂的無比凄長的悲鳴之聲，義無反顧地疾奔過去。它奔近足步蹣
珊的雄麂，急急地伸出粘滿白沫的舌頭，親熱地舔撫著雄麂
的傷腿，幫雄麂止痛。雄麂從絕望的深淵里，倏地浮升起
來，激奮得身簌簌地抖動(dòng)，剛才暈厥劇停的心臟，又撲撲地跳
動(dòng)起來，中呦呦地不停發(fā)出無比歡快的鳴聲，稚嫩的眸子里涌
出大顆大顆熱燙的淚|珠。母子親情似一座巍峨的峰巒，壓低了近
在咫尺的死神的囂鳴。
二黃三黃也攆近了。
這兩只陷于絕境的母子麂啊，正一步一步地滑向死亡的深
淵
李蛤蜊魁梧的身軀，凸現(xiàn)在近處的草崗頂上。他高高地端起
火銃，閉緊左眼，瞇細(xì)右目，忽地屏息凝神，憋得臉膛赤紫，剛
要扣動(dòng)扳機(jī)，在這一剎那間，銃前現(xiàn)出一幅無比奇異的動(dòng)人心
魄的圖景。奔跑中的母麂，忽地掉回頭頸，急用雙目一掃，掃見
李蛤蜊端起的黑洞洞的銃，當(dāng)即哀鳴一聲，猛地?fù)湎蚯叭?，?br/>
自己的軀體豎起一道厚實(shí)高峻的肉墻，緊緊地護(hù)擋著雄麂無比
驚惶的身段。
嗵!
李蛤蜊急火火地扣動(dòng)了扳機(jī)。
只見一團(tuán)巨大的火球，踩著呼嘯的朔風(fēng)，掠過嘩嘩作響的草
浪，直向騰躍的母麂飛去。天與地仿佛突然暗了一瞬，黑沉沉的
曠莽的荒野里，唯有那只勇武峻烈的母麂，馱著一朵圓碩熠亮的
花球，疾速地奔跑著，跳躍著，蹦跛著。花瓣緩緩地綻放開來，
花蕊慢慢地射出一片片斑斕炫目的光暈。花瓣上的金粉一陣陣地
飄浮起來，彌漫開去，映照得天與地，映照得黑沉沉的草海都赤
亮了。忽地，花瓣平爹開來，垂掛下去，漸漸地，漸漸地，花蕊
的光暈暗下去，暗下下去。
嗵！
又一聲震灘撼海的巨響傳來。母麂的頭頂，突地又飄上了一
朵碩大的赤亮的花球。花球輕輕地彈跳著，彈跳著，慢慢地旋轉(zhuǎn)
起來，旋轉(zhuǎn)起來。蒼蒼茫茫的草海，也隨之旋轉(zhuǎn)起來，飄浮起
來，呼嘯的朔風(fēng)剎停了狂暴的嗓喉，搖蕩的草浪收去了嘩嘩作響
的喧噪，鋪成一幅平闊的金黃色的絨毯，托著母麂酥軟的軀體，
悠悠地浮升起來，浮升起來，升上黃澄澄的色彩莊重肅穆的穹
窿。母麂眸子亮著，雙唇微啟，耳輪矗豎，四足斜垂，身段緩緩
地向前擺蕩著，擺蕩著。母麂頭頸上方彈旋的花球，光波漸漸地
暗了，黑了，化為一砣冰冷的鐵石，壓得母麂一寸一寸一分一分
地向草浪底下墜去，墜去…
李蛤蜊等不及銃聲滾離草崗，雙足一蹬，縱身跳下崗頂，急
火火地向母麂墜落的草海撲去。
老槐和金龍一前一后追攆上草崗。金龍放響了第二聲火銃。
他透過彌漫的刺鼻的硝煙，看見母麂棕黃色的毛發(fā)，裹著滾燙的
血水飄灑開去。他劇跳的心忽地一顫，急忙閉合雙目，瞬間又啟
開眼瞼，已見母麂轟然倒撲下去。
逆著冷峭的朔風(fēng)，隱隱傳來公麂無比悲涼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