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破舊的老人,背著一個尺長的黑葫蘆,他從不老巷子而來,一步百丈,行跡逍遙,像是穿過了風塵歲月,眨眼即至。
他招呼夏芒,滿是褶皺的老臉上露出微笑,說是想借著喜慶日子來討杯酒喝。
所謂討杯酒喝,說白了就和菩提小和尚來“化緣”是一樣的道理。
不打算付錢,自然就是來蹭酒喝的。
只是人家這蹭酒蹭的很有水準,這偌大一座酒樓開張,如此喜慶的日子,一個風塵仆仆、遠道而來的滄桑老人,總不好拒之門外。
再說了,人家都厚著臉皮開口討酒喝了,你好意思拒絕?
若拒絕,未免顯得太吝嗇,且不尊老,也太缺乏人情味,江湖不能這么混,路太窄。
畢竟只是一杯酒而已。
若能打開一條路,莫說一杯酒了,縱是一壺酒、百壺千壺又何妨?
夏芒轉過身,望向背葫蘆的老人,打量了片刻,笑著開口道:“開門揖客,自然是想迎客登門,歡迎之至,老人家路途跋涉,疲累至斯,一杯酒怎么夠?一壺好酒尚可解乏,里面請?!?br/>
他伸手,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姿態(tài)無可挑剔。
背葫蘆老人眼底劃過一抹異色,點了點頭,道:“那老朽就卻之不恭了?!?br/>
夏芒剛要說“理該如此”,背葫蘆老人就已經(jīng)走過去,徑自踏進了風雪樓里。
夏芒雙眼微微瞇起,劍眉一挑,但他并沒說什么,摸了摸鼻子,也跟了進去。
此時的風雪樓自然是極熱鬧的。
風雪樓很大,開放的只是第一樓,但僅此也足以容納下數(shù)百人了,此時樓里人雖然不少,但還遠未飽和,空間充足,有不少的空余位置。
背葫蘆老人找了張靠門口的空桌子坐下,夏芒也跟著坐了下來,他對秦非花招了招手,使了個眼色,秦非花立刻會意,鉆進了后廚里。
片刻后,他端了碗粥出來,放在背葫蘆老人身前的桌子上,并解釋道:“今天是臘日祭,我們酒樓也恰好開張,夏樓主說了,不論是誰進來,都會送一碗臘八粥?!?br/>
“臘八粥啊。”背葫蘆老人白須微動,瞥了眼面前還在熱氣騰騰的粥,自語道:“蓮子、桂圓、紅棗……還真是八寶粥……小哥有心了?!?br/>
最后這句話是對夏芒說的。
“人來人往,圖個喜慶?!毕拿⑿α诵?,而后吩咐秦非花道:“拿一壺青竹釀來,這位老人家日夜跋涉,旅途勞累,送老人家一壺好酒,解解乏?!?br/>
“一壺青竹釀?”秦非花愣了愣,這一壺青竹釀可是一貫陽錢,價值不菲,他沒想到夏芒這樣就隨意的送出去了。
別忘了,這一壺酒一貫陽錢的價格可是他親自定下的,比市價可高了不少,他覺得夏芒很貪心,簡直就是見錢眼開,可現(xiàn)在這一壺青竹釀好酒卻是說送出去就送出去了。
他覺得自己真心是看不明白夏芒了。
夏芒平淡點頭。
“真送?”秦非花追問。
“真送?!毕拿⒃俅吸c頭,笑道:“老人家不容易,咱們這些做晚輩的,是該孝敬點。”
秦非花不問了,轉身去取酒。
“年輕人做事大氣?!北澈J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些笑容,“那這一碗粥一壺酒,老朽可是白吃白喝了?!?br/>
“肯定管飽?!毕拿⑤p笑道:“一壺酒不夠的話,就接著上第二壺、第三壺,今天肯定讓老人家過夠酒癮,痛快酣暢?!?br/>
“那老頭子就先行謝過了。”背葫蘆老人解下背上的黑葫蘆,放在桌子上,對夏芒說道:“老朽再舔著臉說一句,等老頭子走的時候,麻煩小哥幫忙把我這酒葫蘆灌滿……”
他看著夏芒,微微頓了頓,道:“不過分吧?”
夏芒瞇起了眼睛,也停頓了下,而后笑著搖頭道:“不過分?!?br/>
“小哥做事確實大氣?!北澈J老人撫須一笑,感慨道:“日后前途無量吶?!?br/>
“前途什么的不敢奢求?!毕拿u頭,自嘲道:“只是希望能多活幾天,多看幾眼這天下風光。”
背葫蘆老人呵呵笑道:“這個不難?!?br/>
“前輩真的這么覺得?可我卻覺得很難很難。”夏芒望著背葫蘆老人,認真地道:“我只想平靜度日,所以開了這座酒樓過活,但有些人卻偏偏不想讓我好過……人生艱難吶,活著不容易?!?br/>
他似在抱怨,但神色卻很平靜。
背葫蘆老人呵呵一笑,沒說什么,他喝了口粥,又拿起酒壺,直接對著壺嘴喝起酒來,滿滿一大口后,才放下酒壺。
“前輩覺得我還能活多久?”夏芒突然道。
背葫蘆老人身形一滯,眼皮微抬,瞥了眼夏芒,搖頭笑道:“活不了太久嘍?!?br/>
“若是今日好酒好肉管夠,白吃白喝,等前輩走的時候,我再幫前輩把這黑葫蘆灌滿好酒……”夏芒笑著問道:“這樣的話,前輩覺得我還能活多久?”
背葫蘆老人老眼微微瞇起,上下打量夏芒,隨后搖頭道:“你沒有長命相,不是長命的人,注定活不了太久的?!?br/>
他喝了口粥,對著壺嘴灌了一嘴的酒,嗚咽著咽下,對夏芒說道:“你不是說人生艱難么,既然艱難,活著也是受苦,不如早早解脫了,這樣對大家都好?!?br/>
“可我還想活很久?!毕拿⑼澈J老人,平靜開口道:“很久很久?!?br/>
背葫蘆老人再次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難吶。”
“確實不容易?!毕拿Ⅻc了點頭,笑道:“可若是容易,我也不會選擇這樣的一條路了……行路難,行路難,若是不難,那行路還有何意義?”
背葫蘆老頭瞇起了眼睛,幽邃寒芒乍現(xiàn)。
“老人家你遠道而來,說想討一杯酒喝,我直接送你一壺?!毕拿⑵届o道:“一碗粥,一壺酒,白吃白喝,好酒好肉伺候著,我還答應等你走的時候,給你灌滿這一葫蘆的好酒……”
“這個黑葫蘆,三五壺好酒大概是灌不滿的?!毕拿⒆灶欁缘卣f道:“我覺得我的姿態(tài)放的夠底了,給足了你面子,可你卻不想要?!?br/>
“老人家,給臉不要臉,可是打自己的臉!”夏芒冷哂道:“你活了這么大的歲數(shù),這點道理都沒想明白么?一輩子都活老狗身上了不成?”
他不再客氣了,字字如刀,張口傷人,咄咄逼人。
背葫蘆老人眼中殺機倏地涌現(xiàn)。
但他坐在那里沒有動,仍舊在喝酒,每喝下肚一口,自身氣勢就凝沉一分,磅礴一寸。
如淵渟岳峙。
壓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