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苑一整晚都睡得不踏實,夜里幾次驚醒,本想喚來扶風倒點水喝,可又不想折騰別人,遂安靜地躺在那,睜著眼望著床頂發(fā)呆。
床畔帷幔的紗質(zhì)地很好,摸起來很柔軟,外面好像起了風,帷幔被吹起,孟苑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猛然發(fā)現(xiàn)撩開帷幔的不是風,是一個人。
她正要尖叫喊人又硬生生忍住了,因為她努力看清了來人是誰——
“怎么是你?”她抓緊被子坐起身,壓低聲音道,“這么晚了,你來這做什么?”她發(fā)覺外面除了守夜的微弱燈光還是很黑,于是繼續(xù)道,“你偷偷進來的?”
趙琛坐到床邊,面不改色地捋著耳側(cè)的長發(fā),平靜說道:“翻窗進來的?!?br/>
“……”孟苑嘴角狠狠一抽,“想不到平日里恪守禮節(jié)的三殿下竟然夜里翻窗到女子閨房,都趕上采花大盜了,若被別人知道你一世英名就毀了?!?br/>
“我沒去翻其他女子的閨房,只是到你這里。這兒只有我們兩個,若傳出去,便是你說的?!?br/>
他低頭看她,目如點漆,朱唇貝齒,嘴角勾著好看的弧度。
孟苑抿起唇,半晌才嘟著嘴說:“我不會說出去的?!?br/>
“所以我來了?!?br/>
他回得很快,快得讓孟苑領悟到他早就知道自己會這么說。
有點心塞,孟苑就不說話了,摟緊被子靠在床頭瞪他,趙琛坐直身子,溫柔笑道:“莫不是將我當做了登徒子?你且安心睡吧,我替你守夜?!?br/>
“你要替我守夜?我哪受得住那么好的待遇……而且,你不睡覺嗎?”孟苑睜大了眼。
“今夜讓你受了驚,是我的不對。未曾料到會出意外,是我的疏忽。一切都是我犯下的錯,自然該由我來彌補?!彼康酱参玻L腿搭在床下,雪白的長衫讓她可以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輪廓,“你醒了好幾次,我在窗外便聽你呼吸不穩(wěn),所以才進來。”
孟苑心情異常復雜,看著他遲遲沒有動作。
趙琛干脆傾身過來,貼著她的額頭低聲道:“莫不是你不想睡覺,想跟我做之前在馬車里的事?”
他都這么說了,孟苑再不睡就成邀請了!
她立刻閉上了眼,躺到床上用被子蓋住臉,緊張地呼著氣。
瞧著她這模樣,趙琛嘴角的弧度愈發(fā)溫柔,他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替她拉開被子,她閉著眼不敢睜開,怕跟他對視后會更加狼狽。他這么看了她一會,略帶涼意的唇落在她額頭,留下一個不輕不重的吻。
孟苑身子一僵,很快又放松,嘴角悄悄上揚。
趙琛是個不折不扣的君子,即便他擁有可以為所欲為的身份。這一晚孟苑再也不曾驚醒,只是早上再醒來時,她已經(jīng)找不到任何趙琛來過的痕跡。
想了半天,還在梳頭時問了出來。
“扶風,昨晚外面可一切安好?”她用詞小心地問。
扶風以為她擔心再出行刺的事,便安撫道:“小姐不必擔心,三殿下派了最好的侍衛(wèi)守著雪梅院,昨晚一直很安靜,必不會再有什么危險?!?br/>
看來扶風不知道趙琛來過。
孟苑點點頭,手里捏著簪子在想,會不會是她昨晚睡迷糊了,做夢也當是現(xiàn)實,趙琛根本就沒來過?轉(zhuǎn)念想想,怎么會呢,那么真實的溫度,他必是來過的。
嘴角又忍不住上揚,這含羞帶怯的模樣看得扶風也勾起了唇,她家小姐這真是春心萌動,帶著她這丫鬟都開始小鹿亂撞了。
讓少女惦念著的三殿下現(xiàn)在正在忙,他好像可以一心三用,本人正手不釋卷地靠在書房的椅子上看書,耳朵在聽星沉和一眾屬下稟報查刺客的事,余光瞟了瞟坐在榻子上打坐的中年和尚。等星沉他們稟報完畢,他才放下手里的書,卷起來負到身后開了口。
“不知云水大師有何高見?”
和尚睜開眼,笑吟吟道:“阿彌陀佛,殿下心中早有決斷,又何必再問貧僧?”
趙琛一笑,朱唇輕啟吩咐道:“甘霖的事明日也辦的差不多了,準備一下,后天回瀘州?!?br/>
星沉與一干屬下領命退下,趙琛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門口走,他霸占了李知府的書房好幾天,總算要還給他了,他一定很高興。
云水和尚在趙琛離開之前再次開口說:“殿下,您雖天賦異稟,但切記行事留一線余地,我佛慈悲,既生來與眾不同,便有責任多行善事。”
趙琛回眸,莞爾一笑,陽光照在他臉上甚至給了人他很圣潔的感覺。
“大師實在多慮了,奉淵如今修堤治水,可不正是在行善嗎?”他反問了一句,也不等云水回答,徑自道,“總之,我自有分寸,多謝大師提點?!闭Z畢,再不回頭,就此離去。
云水搖搖頭,捻著佛珠道:“世間外物,皆為執(zhí)念……”
知府府邸,趙琛的居處,房門緊閉,門口守著護衛(wèi),李大人求見,星沉只道:“殿下在休息,李大人過會再來吧?!?br/>
李知府點點頭,順從地離開,走的時候遇見了三殿下的“家屬”,于是殷切地交談了一番,表達了自己對孟丞相的仰慕,又發(fā)表了一下對三殿下的欽佩,這才滿意離去。
孟苑和扶風看著他的背影,臉上都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姐,李知府看起來比劉知府好相處多了。”扶風說。
“面上是這樣,但劉知府雖然嚴肅,實際上卻比李知府更好相處?!泵显返吐曊f。
“為什么?”扶風不解地皺眉。
“因為……”孟苑看向趙琛的松竹院,“笑里藏刀呀。”
扶風恍然,跟著孟苑來到松竹院外,一看守衛(wèi)森嚴,當即便要走,可星沉直接迎了出來,抱拳道:“孟小姐,殿下剛剛躺下,可是有什么事?屬下進去稟報。”
孟苑忙道:“不必了,讓殿下好好休息吧,我只是路過?!?br/>
“是嗎?真的沒事嗎?”星沉不死心地追問,好像很希望她有事似的。
“沒有呀,沒事啊。”孟苑眨眨眼,“我應該有事嗎?”
“您要是有事盡管直說,殿下會很高興的?!毙浅咙c到為止地提醒。
孟苑表情古怪了一下,故作不懂道:“可是殿下在休息,我若因為一些小事打攪他,他不會生氣嗎?而且,我是真的沒什么事?!?br/>
星沉真的很想說“孟小姐請你沒事也努力制造一點事”,可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感覺和自己英武的形象不太符。
“那孟小姐慢走?!毙浅粮砂桶偷卣f了一句,回了院子里。
侍衛(wèi)長回來了,其他侍衛(wèi)忍不住小聲道:“孟小姐沒事兒嗎?”
“沒有?!?br/>
這樣的回答讓大家都很失望,侍衛(wèi)某道:“哎,怎么會沒事呢?拿賞錢的機會就這么沒了。”
“說話仔細著,小心殿下聽見?!毙浅涟櫰鹆嗣肌?br/>
侍衛(wèi)某立刻閉嘴,然則為時已晚,屋里根本不曾躺下的趙琛已經(jīng)全聽見了。
只見三殿下慵懶瀟灑地靠在榻子上,眼神輕飄飄地瞧著外面,門口處的少女早已離開,她說沒什么事兒,真叫人遺憾。
趙琛慢慢放下手里的書,將書皮拆下來,里面赫然是一本跟書皮毫無關系的書,上面那三個字,叫人羞紅了臉。
原來三殿下從剛才議事時就在細細品讀的“書”竟是這個……
大白日看如此孟浪的書,若是被其他人瞧見,三殿下的好名聲可就全沒了。但俗話說的好,人不風流枉少年,殿下今日看這些書,無非是動了某些心思,又不樂意去問其他兄弟和幕僚,于是就自己看書鉆研,真是勤懇好學。
就這樣,我們勤懇的三殿下帶著孟苑在甘霖又停留了一天,隨后浩浩蕩蕩地回了廬州府。
瀘州的水患已經(jīng)治理的差不多,但堤壩只是剛開始修,離完成還有很久,趙琛怎么也得在這看著河堤修個七八成。但孟苑一個閨閣女子,出來太久不像樣,加之家中有些變動,孟丞相傳信讓韓寧帶她回去,所以孟苑只能跟趙琛告了別。
“我這一走,我們又得好久不能見面了。”
坐在馬車里,掀著簾子看著外面的男人,重生后的孟苑心中第一次產(chǎn)生這種濃厚的不舍。
有許多外人在,趙琛依舊是那個嚴肅的三殿下,他眉頭微蹙,長身玉立,淺淺地“嗯”了一聲后忽然說:“我好想忘了什么在你的馬車里?!?br/>
孟苑一頭問號:你有坐過我的馬車???
趙琛繼續(xù)道:“我進去看看?!?br/>
孟苑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但身子已經(jīng)后撤進來給他讓道兒。
趙琛掀開簾子傾身進來,在她要問“你要找什么”的時候,用唇瓣堵住了她的嘴。
于是,等扶風上馬車的時候,就看見自家小姐悶在毯子里紅著整張臉。
那模樣,白癡都知道是思春了。
“小姐……”扶風忍不住出了聲。
“怎么了?”孟苑看過去,水靈靈的眼睛里全是星星。
“……沒什么,你繼續(xù)?!狈鲲L木著臉看向車窗外,心道,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回京城的路很順利,除了丞相府最好的護衛(wèi)韓寧,趙琛還將星沉派來護送她。孟丞相見他出現(xiàn)在自家女兒的馬車外似乎很滿意,與他閑敘了幾句還行了賞,這才讓他走了。
出去了小半個月,孟苑對家里的事并不太清楚,她將一切都交給了父親,這次聽父親說家中有點變動,還以為是解決了林姨娘和孟柔,誰知進去之后就看見她們倆也在等著她。
“妹妹可算回來了。”孟柔上前熱情道,“許久不見,妹妹像是瘦了,臉色也不太好,不過回來就好,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妹妹很快就能養(yǎng)好的?!?br/>
林婉笑著說:“是啊,苑苑氣色的確有些差,是趕路累了吧?快進屋去,這兒熱?!?br/>
孟丞相瞥了她一眼,沒有任何表情,只對孟苑說:“進屋吧,別再曬著?!?br/>
孟苑安靜地跟著父親進去,心道,我臉色能不差嗎?本來以為你們都要灰飛煙滅了,誰知道一進門又瞧見你們倆,我臉色能好才有鬼了。
我的親爹呀,你怎么這么不給勁兒呢?
心里好奇到底是出了什么變數(shù),讓林婉和孟柔還這么好好的,于是孟苑一進屋就暗示父親屏退左右。孟丞相很上道地打發(fā)走了孟柔跟林婉,等屋里就剩下他們父女倆時才開口。
“為父食言了,苑苑可生氣?”他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
“女兒不生氣,父親不要多想。”孟苑替他倒了一杯茶,兩人落了做,她遞上去后才問,“卻不知是因為什么,讓父親改變了主意?”
孟丞相喝了口茶說:“哪里是我改變主意,是那林貴妃讓我不得不改變主意。”
“她逼父親解了她們的禁足?”孟苑皺起眉。
“怎么會,她畢竟是后宮妃子,怎么能干涉大臣家事。”
“那是?”
孟丞相搖頭道:“你那姐姐柔兒,已與二殿下定了親,不日便要嫁入二皇子府為側(cè)妃?!?br/>
孟苑頓時張大了嘴,愕然道:“二殿下?那個不陰不陽的家伙?”
聽到女兒對趙殷的形容,孟丞相不由笑了:“這話你在家與為父說還好,可不要到外面去說,妄論皇家子弟,被人聽去可是大罪?!?br/>
孟苑自知失言,訕訕道:“我只是太驚訝,姐姐與他從無交集,怎么會忽然定親?”
“是皇上賜婚。”孟丞相道,“就是你走后沒幾天的事,說是柔兒年紀不小了,又是長姐,她若不出嫁,來年你與三殿下成婚也會受影響,所以便賜了婚,給二殿下做側(cè)室?!?br/>
皇上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哪里有時間關心相府是不是有待嫁的庶女?這里面的彎彎道道多著呢,左右不過是那林貴妃吹得枕邊風。
不過這林貴妃也算能人,說服皇上的理由竟然是趙琛,半分沒提她與相府妾侍林氏的關系,全是為皇上寵信的三殿下著想,既達到了目的,又在皇上那博了個好印象,一箭雙雕呀。
“不知姐姐和二殿下的婚期定在什么時候?若我沒記錯,二殿下府上已有一位正妃和側(cè)妃,妾就更不用說了,她明明可以嫁得更好,為什么甘愿……”
孟苑說到這自己停住了,因為她已經(jīng)想明白了。
原因無他,她們之前害她的事暴露了,得想個出路,既然在丞相這找不到出口,林氏又是個后宅婦人,便只能從孟柔這閨閣女子身上下手了。
說到底都是為了生存,不知道將來孟柔真的嫁了過去,會不會后悔今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