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寂最終在一處山崖半空的巖洞停留下來,瓔珞也不得不感嘆,此人輕功實在高絕。

    雖然宇文寂先前那幾句話聽著有些輕薄,但瓔珞慢慢發(fā)現(xiàn)，宇文寂此人實在性格冰冷薄情，跟他的胸膛一樣,都是冰塊兒,仿佛連七情六欲都無。

    若說他對她有非分之想，瓔珞覺得不可能。方才那些輕佻的話，倒像是他刻意為之。

    宇文寂凝了凝眉，只覺得這小姑娘眼睛含笑，嬌艷之余有些邪妄，不知在盤算些什么。宇文寂一個旋身，將瓔珞往地上一放。

    瓔珞拍拍裙子上的灰塵,起來打量了巖洞。

    “宇文公子帶我到這兒來做什么？荒山野嶺的，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啊。你若想與我花前月下，也請找個好點(diǎn)兒的地方吧?！?br/>
    宇文寂輕笑了一聲,銀劍出鞘如白蛇，劍影一橫,巖洞口花藤上的粉色花朵就落在劍梢,他動作流暢瀟灑，混著他冰冷的氣質(zhì)確然有幾分病態(tài)的英俊。

    劍身微斜，粉花兒慢悠悠沿著劍下滑至宇文寂掌心。

    “送給你?！?br/>
    瓔珞防備地打量了他,宇文寂和顏悅色微笑,看不出半分先前的不悅。

    ‘這男人,一看就必有所圖……’瓔珞悄悄地想，而后又覺荒山野嶺遇到這么一撥人，也是有趣，仿佛與虎謀皮、與蛇談情，生出幾分逗趣的心思來。

    于是，瓔珞自宇文寂手心拿起花兒，笑道：“多謝宇文公子。花兒倒是美的，只是……”瓔珞話鋒一轉(zhuǎn)，眉眼多了些風(fēng)情，“只是不知宇文公子送我這花兒，是如何心意，我要如何理解呢？”

    ‘好狡黠的女子。’宇文寂心道一聲。“曹姑娘冰雪聰明，宇文某的心意想必你一定很清楚。”

    瓔珞嗅了嗅花香。這不知是什么品種的花確實芳香怡人，招人喜歡，可見宇文寂心思很細(xì)致。

    暗暗流轉(zhuǎn)了下眼珠，瓔珞順勢往宇文寂那邊挪了一步，溫聲笑道：“清楚，很清楚?！?br/>
    “很”字她加了重音。

    宇文寂負(fù)手而立，英姿颯颯，瓔珞圍著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看得宇文寂頗有些不自在。

    他父親是前北周晉國公宇文護(hù)，他身為嫡次子因著從小性格內(nèi)向并不受寵，后來又因父親三年內(nèi)連斬三個皇帝樹敵頗多，說是為了安全考慮，他少年時代便被流放至江南，而后父親被殺，他也未回北周，自小獨(dú)居長大，身邊沒有親人亦無幾多朋友，只有任他差遣的手下，再無他人。

    瓔珞這樣近距離，且別有意味地打量，明顯已越過他本能的安全線。

    瓔珞注意到宇文寂手按住了劍柄，不禁微驚，而后又突然明白過來恐是宇文護(hù)這尊冰塊兒還從未被人這樣近身審視過呢。

    “宇文公子一表人才，英俊瀟灑有氣質(zhì)?！杯嬬笫持感⌒牡刂噶酥赣钗募诺亩梗爸皇俏也幌矚g戴耳環(huán)的男人……”她如意料中看見宇文寂臉色開始緊繃，可她不但不收斂反而笑得更燦爛，“像個娘們兒?！?br/>
    宇文寂狠狠咬了下牙，快手捏住瓔珞下巴迫使她抬頭看自己。

    “曹姑娘真不怕死，頭一次有女人敢對我這般評頭論足?！?br/>
    瓔珞偏頭想抽出自己下巴，可宇文寂力氣太大，她不能抽出來，掙扎了一下她也不掙扎了，泰然仰臉與宇文寂對視。平心而論，這廝不愧是鮮卑貴族后代，確實有鮮卑男人的英俊之姿，只是怎么看怎么覺得陰冷病態(tài)，哪比得上她的豫章王表兄的高貴氣質(zhì)。

    “我就說這么一句你就要?dú)⑽?，未免太沒胸懷。你這種男人我是不嫁的，哼?！?br/>
    瓔珞偏頭撒嬌似的口吻，宇文寂不料這少女竟全不按套路出牌，她分明沒有對他動心，卻又用這樣嬌俏的姿態(tài)。

    她就是個壞姑娘，宇文寂瞇眼略作思量有些明白了。

    瓔珞找了塊石頭坐下，輕松自在地玩耍自己耳際的幾縷頭發(fā)，宇文寂有點(diǎn)兒捉摸不透瓔珞。她好像不怕他，可是眼下他強(qiáng)她弱，她并沒有理由不怕，何況追殺她的人還未走，弟弟仆人也生死未卜，她是什么心肝才能泰然自若坐在這兒跟他調(diào)笑瞎扯？

    捉摸不透，宇文寂便不想再捉摸，此行他可非無所事事真來保護(hù)她的。

    “曹姑娘，我想我們是同一類人。”

    總算要說了嗎？瓔珞心道，她現(xiàn)在很迫切想知道為何這一些人圍著她出現(xiàn)，她身上到底有何秘密，但她忍住了迫切順著宇文寂的話道：“哦？那你倒說說，我們是哪一類人？”

    “擁有尊貴的血統(tǒng)，卻被命運(yùn)拋棄的人。”

    “抱歉，我聽不懂你文縐縐的東西?！杯嬬蟮馈?br/>
    宇文寂纖長的羽睫眨了眨，笑容卻并無幾多溫度?！昂?，那我通俗一點(diǎn)的說！”他一把攬起瓔珞，回旋落在懷中，花瓣與他的發(fā)絲一同落下，他用自己覺得溫和的聲音說：“你嫁給我，我許你天下的女主人。”

    “……”瓔珞用了兩秒才消化了這句話，“你是說，你要造反？”

    “我宇文寂本是帝室之后，我父親斬了三位皇帝，我的劍，也很寂寞。”

    瓔珞也不推開他：“好，那你倒說說，厲害如你，為何要選我做天下的女主人呢？我曹瓔珞不過小戶之女，無才無德，憑什么你要選我？總得有個理由吧。你說我們同樣擁有尊貴血統(tǒng)，我想你恐怕想太多了，我曹瓔珞只是個平民女子罷了?！?br/>
    “呵。果然，你還什么都不知道。豫章王把你唬得挺好嘛。”宇文寂曾懷疑瓔珞已經(jīng)知道了些，沒想到還一無所知，他又詫異又覺如此是天助他也：懵懂的小丫頭要娶到手更容易。

    不過，顯然宇文寂想得太簡單。

    “豫章王唬我？他知道些什么，沒有告訴我嗎？”聽聞陳叔應(yīng)，瓔珞一改戲謔之色，嚴(yán)肅起來。

    宇文寂暗暗驚異，先前少女面對生死都面不改色，提起豫章王她卻敏感緊張起來了。

    “他隱瞞了什么，你不若日后親自問他。”

    瓔珞見宇文寂察覺她的色變，努力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恢復(fù)沉著。“好啊?！薄安贿^你還沒告訴我，為什么要娶我，豫章王的答案是豫章王的，我現(xiàn)在要的，是你的?！?br/>
    宇文寂捉起瓔珞的手腕，袖口正有羊皮畫兒露出一角。“因為你是我奪取天下關(guān)鍵的一人，我們聯(lián)手，必勢不可擋！”

    兩相對視，瓔珞默了幾秒，而后笑起來：“呵，哈哈哈。和你？你是沒落的鮮卑貴族，等你許我天下，我何不找豫章王呢，他奪天下豈不是更現(xiàn)實?！?br/>
    瓔珞甩開宇文寂的手，宇文寂這廝心機(jī)深沉，看來他不會輕易告訴她具體原因，瓔珞也失去了逗他的興致，徑直坐在石頭上。宇文寂看她落座之姿，竟有幾分上位者的氣勢，無畏，無懼。

    “你不說罷了，我也沒工夫知道。至于你要?dú)⒁獎帲ぢ犠鸨?，你是聰明人，?dāng)曉得我曹瓔珞雖是一介女子卻不膽怯于生死。若你今日就此殺了我，以你之胸懷、德行，也成不了事！”

    說到末尾，瓔珞笑了一聲。

    宇文寂大為詫異，上次飛云山的曲水流觴，曹瓔珞所表現(xiàn)出來的模樣是個嬌俏特別的小戶女，而此時，她機(jī)敏冷靜，胸懷坦蕩無畏，和那時的小女兒模樣又不同了！這個小女子怎么看秉性都非閨閣淑女，不善吶。

    “你不畏生死，卻因我提及豫章王色變。你傾心豫章王？”

    瓔珞將胸前的一縷放甩到背后，坦然道：“是又如何！我就是看上他，非他不嫁。”

    先前不過是為目的而可以挑逗少女，此時，宇文寂竟對她的坦然豪爽生出一分欣賞。

    “不如何。只是你把我給你唯一一次機(jī)會浪費(fèi)了，當(dāng)真可惜了。豫章王，呵?！彼亲有α寺暎安墉嬬?，我真期待你成為豫章王妃那天?？催@大陳的天下會不會動蕩一翻?！?br/>
    瓔珞與他對視，絲毫不懼宇文寂冰冷如蛇信子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