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下）

    “還有一件事?！背跤粗憬?，將那天在謝家發(fā)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說了，末了道：“這事兒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想來……”

    “居然有這種事？！”初慧聞言大驚，“謝家并非小門小戶，怎么能養(yǎng)出這般膽大妄為的兒子？”繼而猶豫了一下，“或許只是湊巧了呢？畢竟謝嫻已經(jīng)嫁回蘇家，兩家肯定不會換親的，而且我記得，蘇夫人并沒有嫡出的女兒?！?br/>
    她現(xiàn)在是秦王府的主母，對于官宦人家的情況掌握，比妹妹所知道的豐富得多，誰家養(yǎng)了幾個兒子、幾個女兒，各種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都在心里記著。

    在初慧看來，謝長瑜是謝家長房的嫡子，蘇宜君卻是庶出，即便兩人表兄妹又自幼相熟，也一樣沒有可能結(jié)親。況且她自幼性子端方守禮，男女之間未婚有私情，絕非有教養(yǎng)的女子所為，故而根本不曾多想。

    初盈點(diǎn)頭，“那蘇三小姐的確是庶出。”

    那天浮晶去送絹花，打聽了不少消息回來。

    蘇宜君在姐妹里行三，生母尤氏是外頭聘的良妾，另外還有一個胞弟，據(jù)說尤姨娘在妾室里最為體面，想來是蘇老爺比較寵愛。

    對于打聽回來的消息，初盈心里并沒有什么驚訝，早就猜到了。

    另外可以肯定的是，蘇宜君一定對謝長瑜很有信心，這份信心強(qiáng)大到足以對抗未來的婆婆，——畢竟如果勉強(qiáng)結(jié)親，謝夫人心里肯定會不痛快的。

    婚姻大事，關(guān)系到一個人一輩子的幸福。

    蘇宜君作為女子，特別是庶出的女兒，在婚姻上頭根本沒有話語權(quán)，嫡母也不會偏向自己，本身的身份更不容高攀。

    平時能見到的男子有限，能讓對方對自己死心塌地、條件優(yōu)渥的男子更少，她應(yīng)該是想博一把，想抓住謝長瑜這個有把握的機(jī)會。

    又或者，蘇宜君是被謝長瑜騙了？

    初盈在心里搖了搖頭，那是一個心思通透、反應(yīng)敏捷的少女，絕非前世初珍那種嬌憨任性的嬌小姐，她應(yīng)該清楚自己要得是什么，怎樣做對自己最有利。

    至于謝長瑜……，初盈前世對他是滿腔的恨，這輩子則是厭惡反感，但并沒有打算去報復(fù)什么，只要遠(yuǎn)遠(yuǎn)的避開，過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甚至對何九兒，當(dāng)初要不是她一心惦記做繼室，死活非要進(jìn)傅家的門，那么就算她做了皇后娘娘，自己一樣不會去沾惹半點(diǎn)——

    為了恨，把自己一輩子都搭進(jìn)去不值得。

    “姐，現(xiàn)在關(guān)鍵不是蘇姑娘嫡出庶出?！背跤栈亓诵乃迹f道：“既然他們表兄妹間彼此傾心，那我即便勉強(qiáng)嫁了過去，也是拆撒了人家，還要一輩子都活在別人的陰影里?！鳖D了頓，“甚至……，很有可能出現(xiàn)夢境里的事?！?br/>
    “這么巧……”初慧微有沉吟，“看來……，這門親事得仔細(xì)打聽了。”站起身來再次保證，“你放心，夢里的事我不會告訴娘的?！庇值溃骸拔蚁热ツ锬沁呎f說話，等下走了再過來看你?！?br/>
    “你說什么？！”謝夫人原本容貌極美，即便剛過了四十歲生辰，舉手投足間依舊風(fēng)韻猶存，此刻卻是一臉不快，“傅家四姑娘哪里不好了？哪里配不上你了？”眉頭微蹙，直直的盯著面前的兒子。

    謝長瑜低著頭，不敢抬眼去看動氣的母親，“傅姑娘并沒有不好，只是我不喜歡她那樣的……”

    “那你喜歡哪樣的？”

    謝長瑜被心上人叮囑過，他自己也不傻，斷然不敢說出心里的名字來。

    謝夫人也只是隨口一問，——兒子和侄女從小相熟，自然是知道的，在她眼里不過是小時候的事，根本不曾往其他方面想過。壓了壓心頭的氣，繼而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懂得什么？要說這門親事，傅家還是看在你祖父的面子上，讓女兒低就嫁給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

    謝長瑜不為所動，心下更是覺得煩躁，“她愛高攀誰高攀誰去，反正我不娶?！?br/>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謝夫人不能理解兒子，說道：“傅家四姑娘我是看著她長大的，懂事守禮又有教養(yǎng)，正好管一管你這野馬似的性子，再說我們兩家多年交好，若是結(jié)了姻親就更親近了?！?br/>
    謝長瑜等得就是這句話，趕忙道：“難道為了和傅家更親近，就一定得娶他家的女兒嗎？縱使我們家現(xiàn)在不如從前，也犯不著賣兒子……”

    “你……”謝夫人氣極惱極，揚(yáng)了揚(yáng)手，最終卻沒舍得落下去。

    “大爺?！遍T外丫頭才聽到了里面的爭吵，聲音怯怯的，“五爺在里面，正和夫人說著話呢。”低頭掀了簾子，等謝長珩進(jìn)門便趕緊退了出去。

    “母親，五弟?！敝x長珩剛一進(jìn)門，便發(fā)覺了屋子里的氣氛不對，上前給母親行了禮，在旁邊坐下問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謝家大老爺死得早，謝長瑜對長兄一直都是心存敬畏，不如在母親面前任性，聲音頓時小了些，“大哥……，我不想娶傅家的四姑娘。”

    謝長珩看了一眼母親的臉色，情知弟弟必定說了什么過分的話，不然以母親平日的性子，斷然不會如此動氣。因此并不去接弟弟的話頭，淡淡問道：“還有呢？”繼而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悠悠的喝了起來。

    謝長瑜最怕這種低氣壓，仿佛度日如年，特別是抬頭看去，母親滿眼怒氣，哥哥盡管神色淡然，但明顯不會輕易放了自己。認(rèn)真比較起來，母親還沒那么讓自己害怕，然而現(xiàn)在哥哥知道這件事了——

    只要他想，就一定找得出自己拒親的原因。

    到那個時候……，會不會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萬一母親認(rèn)為是表妹教唆的，哥哥也肯定不會幫自己，那自己和表妹……，走在一起的希望不就更小了？

    謝長瑜心內(nèi)千回百轉(zhuǎn)，原本認(rèn)為自己準(zhǔn)備充分，打算冷靜的想辦法解決問題，眼下在哥哥面前全都亂了。

    “還沒想好？”謝長珩放下手中的茶碗，微笑問道。

    那茶碗在桌上一墩發(fā)出的聲音，立馬讓謝長瑜抖了一下，——最后把心一橫，鼓起勇氣咬牙道：“娘、大哥，我……，我想娶宜君表妹！”

    “什么？”謝夫人一臉不可置信，“你再說一遍？”

    “我想娶宜君表妹！”反正話都已經(jīng)說出口了，收也收不回，謝長瑜在袖子里握緊了拳頭，仿佛在給自己鼓氣一樣，“娘，你就答應(yīng)了吧?！?br/>
    “不可能！”謝夫人想不都想就拒絕了，“就算你不娶傅家姑娘，也不可能讓你娶宜君的?！鼻也徽f女兒已經(jīng)嫁回蘇家，便是沒嫁，自己的兒子也不能娶一個庶女！

    然而謝長瑜底下說出來的話，卻是讓謝夫人差點(diǎn)沒暈過去，“娘……，我從小就喜歡和宜君在一起，她人又聰明又體貼，娘你不是也喜歡她嗎？宜君做了我的妻子，將來也會好好孝順你的?！?br/>
    謝夫人心下又驚又惱，兒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早有私情，自己這個做娘的居然還不知道？！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氣，半晌都沒緩過勁來——

    喜歡侄女和娶做兒媳豈能一樣？況且蘇宜君只是庶出，謝夫人又能真的喜歡到哪里去？不過是大戶人家講究面子，人情禮節(jié)上不錯罷了。

    偏偏這個實(shí)心眼的兒子當(dāng)了真，還拿著侄女當(dāng)塊寶，連身份般配不般配都不管，竟然一門心思的要定了。

    謝夫人知道了兒子拒親的原委，反而冷靜下來，冷冷道：“這件事你不用想了，我是絕不會答應(yīng)的，這種笑話謝家承受不起！”

    “娘……，我不計(jì)較她是庶出?！敝x長瑜看了一眼哥哥，“反正將來家里的產(chǎn)業(yè)都是哥哥的，我和宜君分出去住……”

    謝夫人再也忍不住，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自己手心生疼生疼的，“你……，你真是鬼迷心竅了！你娘還沒死呢，你就想著要分家單過日子！”心下更把侄女惱上了，居然還敢這樣教唆自己的兒子。

    謝長瑜是幼子，從小就是養(yǎng)尊處優(yōu)含金湯匙長大的，且父親死得早母親一直很是心疼自己，哪里受過這種委屈？母親的這一巴掌，反倒扇出了他的逆反之心，咬牙道：“要么讓我娶宜君，要么我就一輩子都不成親！”

    “行了。”謝長珩打斷了他，上前替母親順了順氣，“五弟一向淘氣不懂事，回頭我來說他?！睊吡说艿芤谎?，“還不回去？想明白了再來給母親賠罪?！?br/>
    謝夫人看著小兒子出去的背影，恨恨道：“這個孽障！”

    “五弟和宜君的事，不過是小孩子年幼胡鬧而已?！敝x長珩微微一笑，說道：“母親若是不想成全這門親事，只需跟大妹妹說一聲，讓蘇家先給宜君訂下親事，五弟發(fā)發(fā)脾氣也就罷了?！?br/>
    謝夫人頷首道：“等會就讓人去給嫻姐兒送信，讓她這幾日過來?！?br/>
    “且不急。”謝長珩卻道：“這件事得緩一緩，讓五弟過了這個心氣勁兒，反正只要兩家父母不開口，他們自己也結(jié)不了親。平時再讓人看緊一點(diǎn)，不給他們?nèi)魏我娒娴臋C(jī)會便行了?！?br/>
    謝夫人雖然對小兒子的事惱火，但也知道逼不得、急不得，免得逼出事故來，心下盡管有氣，最后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長珩鳳目微瞇，像是在心里權(quán)衡著什么事，“至于傅家的親事……”片刻后做了決定，“既然五弟不喜歡傅家姑娘，那就把這門親事議給兒子吧。”

    他今年二十二歲，按說這個年紀(jì)就該娶過親了。

    可惜偏生不巧，先是趕上爹死了守孝三年，然后剛剛出了孝期沒幾個月，祖父又病重死了。父親走在祖父的前頭，謝長珩又是嫡長孫，便得按承重孫的規(guī)矩，代父親給祖父守三年孝，所以親事一直耽擱到現(xiàn)在。

    本來謝夫人已經(jīng)有了大兒媳人選，想著大兒子年紀(jì)不小，先給他成了親，然后再慢慢商議傅家的事。因此那天叫宋氏過來，只是先透了個口風(fēng)兒，反正兩家孩子都還不算大，再等一、二年也等得起。

    眼下聽大兒子這么一說，一時轉(zhuǎn)不過來，“你胡說什么呢？我已經(jīng)看好了程家的大姑娘說給你，正打算這幾天讓人過去。聽說人挺穩(wěn)重的，又兼知書達(dá)理，娶做長媳主持中饋正好合適，將來也替我分一分擔(dān)子?！?br/>
    謝長珩卻道：“娶親原是為了結(jié)兩姓之好，既然五弟不愿意娶傅家姑娘，便是娘強(qiáng)摁了頭，想來也沒有什么意義?！鳖D了頓，“如果要在傅家和程家做個選擇，那還是先選傅家，總之……”眼里閃過一絲堅(jiān)毅之色，“傅家的親事是一定要結(jié)的?！?br/>
    “可是……”謝夫人一時接受不了，“那傅四姑娘是家里的小女兒，雖說看著還算挺懂事的，卻也難免有淘氣的時候，做長媳會不會擔(dān)子太重？”

    謝長珩淡淡一笑，“母親無須擔(dān)心，不過些微小事罷了?！?br/>
    謝夫人搖頭，“不行，讓我再想一想?！?br/>
    謝長珩沒有去催促母親，仿佛這世上沒什么事能讓他著急，轉(zhuǎn)身去給母親倒了一碗熱熱的茶，然后便靜靜坐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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