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fēng)吹動,卷起輕柔的力度,躲在衣柜上面的小龍被提了下來。
盡管這個過程中他下意識撲騰,但一到顧箋懷里,立馬安靜了下來。
睜著一雙圓溜溜的龍瞳,一眨不眨地看著顧箋。
顧箋心情復(fù)雜。
在落灰的衣柜上面待了那么久,手腳都是冰涼的。
明明這只小龍很怕冷,平時總喜歡往溫暖的地方鉆。
他用外袍裹住懷里安安靜靜的小龍,坐在沙發(fā)上。
輕軟的外袍,帶著顧箋的氣息,伊洛斯下意識地用臉蹭蹭,往里面縮了縮。
顧箋溫和道:“怎么忽然躲起來了?是他們欺負(fù)你嗎?”
伊洛斯一聲不吭,冰冷的小臉貼著顧箋胸口,仰起腦袋,依然安靜地望著顧箋。
顧箋:哎呀,尾巴都不搖了。
難過兮兮的小龍。
他轉(zhuǎn)向普普,用眼神示意,普普慢吞吞從衣兜里翻出一顆楓糖。
遞給顧箋,飛快地說:“這是最后一顆了!”
顧箋:“下次給你買?!?br/>
然后拿著金燦燦的楓糖在伊洛斯眼前晃晃:“吃糖嗎?”
懷里的小龍的眼神下意識跟著那顆糖移了一下,小臉依然繃著,沒張嘴。
顧箋伸出手指比了個二:“這是幾?!?br/>
剛學(xué)會算數(shù)的伊洛斯下意識張嘴:“二?!?br/>
然后顧箋就把那顆糖塞進(jìn)了他嘴里。
“……”
絲絲縷縷的甜意在口腔里漫開,伊洛斯本能地抿嘴,藏住這份甜意。
顧箋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他輕輕抬手,一下一下拍撫伊洛斯的后背,搖籃曲般輕柔的力度,一點一點驅(qū)散這只小龍心底的躁動與不安。
沒過多久,顧箋聽見懷里的伊洛斯小聲地說:“伊閣……”
顧箋:“嗯?”
伊洛斯仰起臉,聲音輕輕的:“可不可以不要趕我走?”
不等顧箋接話,金瞳龍尾的男孩輕輕拉住他的衣角,眼中帶著祈求:“我,我不會占太多位置的,只要是個能睡覺的地方……讓我睡地下室也可以,我會很安靜,不會吵到你們,也不會吃很多的……”
“只要,一頓飯給我一個,不,半個面包就可以……”
“等等,”顧箋心底的猜測落實了幾分,“是不是他們對你說了什么?是諾亞嗎,他說我會趕走你?”
伊洛斯悶不吭聲。
顧箋戳戳他的臉。
伊洛斯依然悶悶的,直到顧箋再輕戳一下他的臉,才冒出一句:“他說……”
他把諾亞的話重復(fù)了一遍,提到諾亞說要讓自己搬出這個房間的時候,聲音更是低落輕微,難過得不行。
普普撓撓腦袋:“就因為這種事情啊?他說什么你就信什么嗎?你怎么呆呆的。”
伊洛斯一聲不吭,只是縮在顧箋懷里,一動不動。
顧箋摸摸他低垂的腦袋。
是他疏忽了,這是一只從幼年起就過得不好,失去安身之地后顛沛流離,因為缺乏關(guān)心,所以一直想要得到關(guān)注的小龍。
因為擁有的很少,所以極度害怕失去,一直缺乏安全感,總是患得患失的小龍。
他會在諾亞和安雅面前自卑,會覺得自己能夠被輕易替代與拋棄……但是,他不敢對峙,不敢憤怒,只能自己默默蜷縮起來,默默地躲在臟兮兮的角落舔舐傷口。
原作后期,男主陰沉,暴戾,多疑,冷漠,但顧箋知道,此刻他面前的并不是什么帶來災(zāi)殃,毀滅大陸的惡龍,只是一條脆弱的小龍而已。
“伊洛斯?!?br/>
顧箋低頭,一縷淡金發(fā)絲柔順地劃過臉側(cè),輕輕落于伊洛斯的臉龐邊。
“在我心里,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替代你的?!?br/>
“我不會丟下你,不會拋棄你。因為對我來說,你很重要?!?br/>
“……”
伊洛斯一眨不眨地注視那淡金的發(fā)絲,想起自己曾經(jīng)見過的,穿透無光的龍谷深崖,傾灑下來的第一縷陽光。
那是他逃出家鄉(xiāng)時見到的第一縷光,那時的他伸手去抓,卻什么都沒能抓到。
而現(xiàn)在,伊洛斯抬手,指尖觸碰到冰涼如云的金發(fā),美麗的淡金光澤……曾經(jīng)可望而不可攀之物,此刻卻輕易地停留于他的掌心。
“……真的嗎?”
伊洛斯輕聲詢問,小心翼翼的,像捧起水中皎潔的月亮。
顧箋:“我不會騙你?!?br/>
他的眼底帶著笑意,那是伊洛斯第一眼就很喜歡的,冰藍(lán)而溫和的眼睛。
于是,心臟的那點沉甸甸的墜著他的重量,也隨之淡去了。
“我相信伊閣,”沒有猶豫地說完,伊洛斯小聲而飛快地補(bǔ)充一句,“這是伊閣答應(yīng)我的?!?br/>
“洛維爾——”普普湊過來,拉拉顧箋袖子,“那我呢,那我呢?”
顧箋認(rèn)真地說:“在我心里,你們一樣重要?!?br/>
畢竟,在這個陌生的異世界里,只有這一大一小是最開始就陪著他,也是毫無私心陪著他的人。
普普和伊洛斯對視,從彼此的眼睛里接觸到對方。
……都不是太高興的樣子。
不過,下一秒,普普還是露出一個笑容,伊洛斯的龍尾也輕輕晃了晃。
顧箋:“不難過了?”
伊洛斯點了點頭。
顧箋:“太好了。”
他拎起這只小龍,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沖進(jìn)浴室。
嘩啦——
溫度適中的洗澡水很快灌滿浴缸,顧箋拿起被水浸濕的毛巾,對著浴缸里漂浮的小龍左搓搓右搓搓。
“臟死了,”顧箋道,“衣柜上面全是灰,下次不準(zhǔn)什么地方都鉆?!?br/>
雖然有清潔魔法,但顧箋還是覺得這只滾了一圈灰塵的小龍需要在水里泡一泡,洗洗他的小腦瓜。
一只黃色的小鴨子從面前飄過,伊洛斯睜著圓溜溜的龍瞳,埋進(jìn)浴缸里,吐出一串小泡泡。
無辜,乖巧,又聽話。
顧箋手心里倒了點香露,給伊洛斯洗頭發(fā),力道輕柔,注意著不弄疼這只小龍。
“伊閣,”伊洛斯頂著一頭泡泡,舒服得有點犯困,“為什么你對我這么好?”
顧箋:“因為你是只可可愛愛的小龍。”
“那,”伊洛斯從浴缸里冒出一點,“伊閣會一直對我這么好嗎?”
顧箋舀起清水沖掉泡泡:“當(dāng)然?!?br/>
伊洛斯昂起腦袋,認(rèn)真地說:“等我長大了,變得更強(qiáng),我會擁有一個滿是珍寶的山洞,到時候,我把整個山洞都給送給你?!?br/>
顧箋笑了起來,這只小龍真的很喜歡山洞。
他說:“好,我很期待那一天。”
洗完澡,換上干凈的白色小袍子,伊洛斯跑出去,在衣柜里掏啊掏,從層層疊疊的衣服下面,掏出一個用布包裹的小罐子。
顧箋認(rèn)得那個小罐子,是自己不久前給他玩的,還往里面放了一枚金幣,告訴他可以用來裝零花錢。
不過,此刻的小罐子里沒有裝金幣,而是裝著一塊塊金燦燦的——楓糖。
伊洛斯取出一塊,再取出一塊,手掌伸向普普:“分你?!?br/>
普普驚奇:“我的早吃完了,你怎么還有這么多?”
然后不等伊洛斯回答,笑嘻嘻地湊過去:“能不能再給我一塊,就一塊!”
伊洛斯悶不吭聲,又掏出一塊楓糖。
普普開心地捧著三塊糖跑了。
顧箋眉頭微挑:“伊洛斯,我是不是教過你,吃的東西不能放衣柜和床上?”
伊洛斯:“……”
伊洛斯:“珍貴的寶物都是要藏起來的?!?br/>
顧箋敲敲這只小龍的腦袋,說:“不需要藏,這里沒有小偷?!?br/>
伊洛斯:“哦——”
他聽伊閣的。
伊洛斯抱著自己的小罐子,左看右看,最后決定藏進(jìn)床頭的抽屜深處。
顧箋輕笑。
大概是龍族的習(xí)性使然,這只小龍真的很喜歡鉆進(jìn)黑漆漆不透光的山洞一樣的角落,喜歡亮晶晶的小東西,也喜歡把鐘意的東西叼回窩,藏起來。
數(shù)分鐘后,顧箋回到藏書室,拾起桌上的羽毛筆,取出一張印有薔薇邊紋的信紙。
伊洛斯的臉龐趴在桌上,好奇地說:“伊閣在干什么?”
“寫信,”顧箋道,“你被人欺負(fù)了,我當(dāng)然要管一管?!?br/>
然后他就看見伊洛斯微微睜大眼睛,好像很開心,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用腦袋蹭蹭他的手臂。
顧箋大概能猜到,這只小龍之前在龍族恐怕也受過不少欺負(fù),只是當(dāng)時,他的父親,那位龍族之王從沒有庇護(hù)過他。
原作里有說過原因,伊洛斯的母親以人類之軀孕育出生來即擁有惡神血脈的強(qiáng)大黑龍,這導(dǎo)致了她產(chǎn)后虛弱而死。她的愛人,那位承擔(dān)著族人壓力也要與一位人類女子相愛相守的龍族之王無法接受妻子的離開,將那份恨意轉(zhuǎn)移到了自己無辜的孩子身上。
并且,因為伊洛斯出生時血脈尚未覺醒,在所有龍族的眼中,這只是一只比大多新生兒都更孱弱、無用、甚至連化形都無法做到的混血種。
沒有父親的庇護(hù),沒有母親的關(guān)愛,從小只有族人的冷眼與漠然。父親因為叛亂死去之后,年僅七歲就被迫流浪,好不容易遇到了唯一一個對自己流露善意的人,也就是原作里的伊閣,以為終于見到希望,卻又一腳跌入深淵。
顧箋看著坐在地毯上開心地玩水晶球的小龍,想起自己當(dāng)初追這篇小說的心情。
原本,他以為小說里,男主遇到的劫難都是為了后面的鋪墊,終有一天,他會變得非常強(qiáng)大,不再受到任何欺凌與背叛,就像很多小說一樣,收獲一個完美的結(jié)局……結(jié)果沒有。
《滅運紀(jì)》的結(jié)尾,仿若惡劣的玩笑、惡神的刻意撥弄,男主再次被所有信任之人背叛,被整個世界視為敵人,無數(shù)無端的、刻意的惡意如一柄柄利劍將他千刀萬剮,最終,黑龍于絕望中墮為新的惡神,掀起覆滅大陸的蒼冷火海。
當(dāng)時,追完結(jié)局的顧箋只覺一言難盡,還特意點進(jìn)作者的專欄看了眼?!稖邕\紀(jì)》是那個作者唯一的小說,沒有上架,點擊量寥寥,評論更是只有幾條……顧箋甚至懷疑可能只有自己追完了這篇小說。
當(dāng)然,后來他在評論區(qū)留言,詢問作者有沒有番外,作者也沒回復(fù)。
“伊閣?”
輕喚聲拉回顧箋的思緒,他低頭,伊洛斯拉住他的手,仰起臉望著他。
“伊閣在想什么?”
顧箋逗逗這只小龍:“沒什么?!?br/>
……
一只用信紙疊成的千紙鶴輕振雙翼,如鳥兒一般穩(wěn)穩(wěn)地從窗外飛來,落于格爾斯堆滿文件的書桌上。
格爾斯看著面前這只魔力溋溢的千紙鶴,沉默兩秒,伸手拆開。
流暢而漂亮的字跡從信紙上浮現(xiàn),清晰地映刻于格爾斯眼底,直到他閱讀完最后一行,火焰騰空而起,將信紙燒灼得只剩一點殘灰。
簌簌落下的灰燼中,格爾斯按了按額頭,對身邊震驚的管家說:“諾亞愉快的童年提前結(jié)束了,去把麥格女士請來,讓她教一教諾亞什么是紳士應(yīng)有的禮儀?!?br/>
“在他徹底學(xué)會什么叫禮貌之前,不準(zhǔn)他出房門半步?!?br/>
管家點了點頭,格爾斯又說:“讓安雅過來?!?br/>
沒過多久,安雅端著半塊蛋糕,從門后探出頭:“舅舅,吃蛋糕嗎?”
格爾斯表情柔和地說了句“不用”,又問道:“你們上次拜訪那位首席時,諾亞說錯了一些話,對嗎?”
安雅呆了呆,認(rèn)真地握拳:“我揍過他了。”
格爾斯微微一默。
安雅顯然從他的沉默中猜到了什么,露出遺憾的表情:“我是不是不能再去找首席閣下了?”
“也許,要過幾天了?!?br/>
格爾斯回憶起信上的內(nèi)容,嘆笑著搖搖頭。
“畢竟,一位大魔法師的怒火,可不是那么容易承擔(dān)的。”
安雅微微一愣:“……這么嚇人嗎?”
嚇人的大魔法師此時正在教一條小龍算數(shù)和拼寫。
不得不說,伊洛斯在學(xué)習(xí)上的確天資卓然,什么東西都能飛快掌握和熟練。
顧箋偶然從魔法書頁中抬起頭,他剛剛給伊洛斯布置了幾十道算數(shù)和拼寫題,坐在地毯上的伊洛斯握緊手中的筆,顯然遇到了一道難題,鼓起腮幫子。
顧箋:氣鼓鼓。
戳戳。
伊洛斯鼓起的腮幫子就像泡泡一戳即破,他抬起臉看看顧箋,往他身邊挪了挪。
幾分鐘后,伊洛斯從草稿紙上算出那道難題,非常開心地舉起題本,要顧箋來看。
顧箋夸夸他,成功看見一只尾巴翹得高高的小龍。
“對了?!?br/>
過了一會,顧箋對在門口游蕩,三過藏書室而不入的普普說:“明天帶你們?nèi)ゼ匈I東西?!?br/>
普普眨巴眨巴眼睛:“走路去嗎?”
“我們坐馬車去,”顧箋給他幾枚金幣,“想買什么就買什么?!?br/>
儲存的食材快要吃完了,他的記憶里,之前的伊閣都是指使普普一個人去買,也不允許他乘坐馬車,這只精靈少年只能步行到森林十幾里外的一個城鎮(zhèn),再把一個月的儲備糧搬回來。
普普開心地跑了,他想挑一件漂亮的衣服出門。
伊洛斯沉默地坐著,盡管離開那里已經(jīng)有段時間了,但他依然害怕人類城鎮(zhèn)。
哪怕躲進(jìn)角落的小巷子里,沒有打擾到任何人,餓了也只是偷偷地出來翻找垃圾,但依然要小心翼翼、提心吊膽。一旦被發(fā)現(xiàn),就會遭受辱罵與驅(qū)逐,甚至被砍掉尾巴,被他們殺死……
那樣的恐懼曾幾度攥住他的心臟,因此,在他心里,只有這座遠(yuǎn)離城鎮(zhèn)、坐落于安靜森林里的魔法塔,只有伊閣身邊,才是他的安身之地。
“不要怕,”顧箋知道這只小龍的顧慮,對他笑笑,“有我呢?!?br/>
然后又給伊洛斯幾枚金幣:“你的零花錢?!?br/>
嶄新的金幣折射陽光,亮閃閃地躺在自己手心里。伊洛斯一眨不眨地盯了幾秒,又仰起臉看看顧箋,一聲不吭地跑出去了。
顧箋就知道,這只小龍又要把自己喜歡的東西藏進(jìn)小窩里了。
沒過多久,伊洛斯開心地跑回來,挨著顧箋坐下,翻開新的課本。
一天過去,很快來到夜晚。
顧箋發(fā)現(xiàn)伊洛斯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比以前更勤奮,甚至連喊他睡覺都不肯。
無奈之下,顧箋只能將他手中的魔法書拿走,抱起這只小龍。
一到他的懷中,剛才還嗷嗷嗷叫著我不要睡覺的小龍就變得異常乖巧安靜,腦袋靠著他的肩膀,身后的龍尾一搖一搖。
房間里,顧箋對床上的伊洛斯說:“熬夜會長不高哦,到時候就算你長大了,也會是一只小矮龍?!?br/>
伊洛斯乖乖地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那,為什么伊閣可以不睡?”
顧箋:“因為我是大人,而且我已經(jīng)長高了?!?br/>
伊洛斯:“哦——”
哄完這只小龍睡覺,顧箋又回到藏書室,待了兩小時。
窗外的深沉夜色籠罩樹影,困意上涌,他向自己房間走去,路過伊洛斯房間時,微微停步。
房門悄悄打開,大床上,似乎有什么影子飛快動了一下。
顧箋無聲靠近床邊,兩小時前剛被他哄睡的小龍閉著眼睛,被子只拉到腰間,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里抓著一本書。
一本翻開大半,還有折頁的書。
顧箋微微挑眉,抓住書角,輕輕扯了扯。
……紋絲不動。
“睡著了還那么大力氣,”顧箋用不經(jīng)意的語氣說,“不合理啊……”
話音剛落,書頁那頭的力道消失。
魔法書被他輕松抽了出來。
顧箋:他就知道。
將魔法書無聲放在床頭,顧箋再看向伊洛斯。
這只小龍很安靜、很安靜地躺著,眼睛緊閉,被子蓋到腰間,好像真的睡著了,手指一點也沒抖,睫毛一點也沒顫。
顧箋:“晚上睡覺不好好蓋被子的小孩會被鬼摸肚子哦?!?br/>
“……”
片刻后,閉著眼睛的小龍一點點、一點點拉高被子,拉到下巴,拉過腦袋,慢吞吞,磨磨蹭蹭地,一點點鉆進(jìn)被子里。
在被子里縮成一小團(tuán),不敢冒頭了。
“……”
顧箋忍了忍,沒忍住。
笑出了聲。